首页 >> 社团 >> 文艺百花谭
“言是今人言,字犹古人字”
2012年06月30日 13:10 来源:上海书评-东方早报网 2012-06-23 作者:祝伊湄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汪辟疆诗学论集》

汪辟疆著

张亚权编撰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11年4月第一版

全二册,90.00元

 

汪辟疆先生手迹


  一般人论诗文往往贵远贱近,撰《光宣诗坛点将录》的汪先生当然不会沾染这种习气,这不仅表现在他重视晚清民初诗的研究上,在其本身的诗歌创作上也有一定程度的反映——《方湖诗钞》中便有很多向同时前辈学习的迹象。

  研究近代诗歌的人,对汪辟疆这个名字应该都不陌生,其《光宣诗坛点将录》等一系列关于晚清以降诗歌的论著都在必读书目之列。1988年,上海古籍出版社曾经出版过《汪辟疆文集》,时代已远,该书早已成了罕见之物。近来汪先生长期执教的南京大学的出版社推出了《汪辟疆诗学论集》上下两册,虽然所收内容之广稍逊于《汪辟疆文集》,但是也增补了不少原文集未有的诗文。

  关于汪先生的诗论,研究的人已经比较多了,而对于他的诗,人们谈得则相对较少。汪先生当然不像现在很多文学研究者那样只能“述”而不能作,对他的《点将录》不满意的陈衍在《石遗室诗话》里曾经讲过他的诗,同样对他的《点将录》不满意的钱仲联的《近百年诗坛点将录》也没有将其遗漏(其座次为地理星九尾龟陶宗旺),其诗造诣如何由此可窥一斑了。然而陈、钱两先生可谓论而不详,故此我不揣浅陋,尝试加以论述。

  汪先生是江西人,对于乡先贤黄山谷非常推崇,如《方湖诗钞》中的开篇之作《呈张顨之观察》里便说“淫哇日交作,虫吟杂瓦缶。象鞮皈他人,新辞齑残糗。俗子耳目眩,点窜事攻掊。大雅沦正音,前修果何有。颇欲辟榛芜,瓣香在涪叟”。熟悉山谷诗的人,当然很容易看出该诗中“张侯本理窟,坚壁甘独守”等句子,其实也是脱胎于黄诗的。一路读下来,我们会发现汪诗点化黄诗之处还有很多,不妨举几个例子。如七律《重来章门》尾联“从今记取涪翁句,见面真能敌百书”,脱胎于山谷《寄上叔父夷仲》中的“百书不如一见面,几日归来两慰心”(后面《行严以诗代简依韵奉答》的开篇“涪翁好语弥九县,百书不如一见面”同此);《赠高荫夫》的第一句“食贫耻以官为业”,反用山谷《郭明甫作西斋于颍尾请予赋诗》的第一句“食贫自以官为业”;《忆昔一首呈散原丈》中的“世人那知痛至骨,流沫坐赏辞琼瑰”,袭用山谷《书磨崖碑后》中的“安知忠臣痛至骨,后世但赏琼琚词”;《由北碚至温塘道中作》的“平生几两屐”则是山谷《和答钱穆父咏猩猩毛笔》中的原话;《寿心斋》的开篇“隔年诗债几时还”也是山谷原句,汪先生自注中已经说过了;《为黄天鹏题〈逍遥阁伉俪集〉》的开篇“男儿四十未全老”也是山谷《答龙门潘秀才见寄》中的原句(《次韵寿薛兼到》的开篇“男儿四十未全老,不为林泉意自生”则是山谷“男儿四十未全老,便入林泉真自豪”的反仿,其末句“从兹吾与白鸥盟”则出自山谷《登快阁》“此心吾与白鸥盟”)。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在古代诗人中,黄山谷是汪先生用力最深的一位诗人,所以其《论诗绝句十一首》中的第一首开宗明义便说“平生低首金华伯”,其《苏堂斋中拜山谷生日得惊字》也说“柴桑双井三日程,瓣香不敢乡闾轻。今朝独下涪翁拜,灵台启钥方庚庚”,用意自然也是与元遗山的“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不同。

  行文至此,说点趣事。汪先生虽然熟悉山谷诗,但是却出现了两处笔误,如《阻雨生铁铺次晨雨霁至罗山》中“输与吾乡老山谷,亟搜奇句报新晴”,实际上“尽取微凉供稳睡,急搜奇句报新晴”是陈与义《雨晴》中的名句;《山腴寄诗见怀且订花市游因次韵奉承》中“虽然千里阻重关,未尝一日不思颍”(用后山句),“未尝一日不思颍”是山谷《郭明甫作西斋于颍尾请予赋诗》中的句子。汪先生前一次替山谷抢夺陈简斋的著作权,后一次则把山谷的著作权让给了陈后山,好在都是自己人,不会有大争执,谁让他们是江西派的一祖三宗呢。

  一般人论诗文往往贵远贱近,撰《光宣诗坛点将录》的汪先生当然未沾染这种习气,这不仅表现在他重视晚清民初诗的研究上,在其本身的诗歌创作上也有一定程度的反映——《方湖诗钞》中便有很多向同时前辈学习的迹象。

  众所周知,散原老人在《光宣诗坛点将录》中高居榜首,可说是汪先生于同时代人中最为推崇的一位乡前辈了,《方湖诗钞》受这位后世黄山谷的影响也是很深的。如下面这首《晓起信笔示晓湘练湖》“鼠肝虫臂知何用,勃窣媻珊亦等闲。各有风雷郁奇抱,且将文字斗坚顽。蘧蘧梦觉犹馀我,咄咄书空只强颜。阁暖梅酣凭抵几,欲从底处证无还”,熟悉《散原精舍诗》的人,当然会觉得其风格与用字造语何其接近。当年学散原诗的可谓大有人在,外省的如姚鹓雏等人姑且不论,即以江右为例,如胡朝梁、华绰、王浩等,都是散原的粉丝,汪先生自然在此列。石遗老人“天下几人学散原”之类的话,只能看作文人间的争风吃醋之言,不是平心的汝南月旦之语。《方湖诗钞》中类似的诗作还有很多,如《雨后同晓公泛湖亭作》、《乱后由章门返湖口杂诗》(这组诗可谓极力模仿散原的《由沪还金陵散原别墅杂诗》,不只是其最后一首“大孤亲我颜”袭用散原的“钟山亲我颜”而已,两组诗所写的题材也颇有相近之处)、《上魏斯逸先生》等等,不胜枚举。

  不过汪先生对散原老人也不是一味盲从的,比如散原对于阮大铖的《咏怀堂诗》可谓推崇备至,以为“当标为五百年作者”,汪先生的《论诗绝句》则对此类观点不以为然,提出“人品诗功元一事,正声何取咏怀堂”的看法。

  除了散原之外,我们还可以举出一些汪先生向其他老辈学习的例子,如七律《赠高荫夫》的颈联“忧天已分身将压,索句差赢鬓未华”,师法郑孝胥的“忧天已分身将压,感逝还期骨易灰”;七律《温塘寺》的颔联“一水出山分冷暖,众生入世有悲欢”,取资梁鼎芬《春日园林》中的“一水饮人分冷暖,众花经雨有安危”;《陪苍虬翁湖堤候车用病树玄武湖韵》中的颔联“车灯隔水疑无地,荷气挟风香半湖”,化用陈曾寿《湖斋坐雨》的“瀑声穿竹到深枕,雨气逼花香半湖”;《前诗意有未尽十叠前韵》的颔联“天边未散阴晴雾,春色难妍老大藤”,反用梁鼎芬的“园丁未服生疏鹤,春色犹妍老大藤”。郑珍的《巢经巢诗》颇为宋诗派诗人推重,汪先生自然也不例外,其《题王礼锡去国草》开篇“吟诗果何物,所贵适己意。言是今人言,字犹古人字”,便是脱胎于郑珍的《论诗示诸生》中的“言必是我言,字是古人字”。

  读钱仲联先生的《梦苕庵诗》我们也会有类似的发现,即也颇多向同时老辈学习之处。汪、钱两先生均对近代诗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且“馀力作诗人”,诸老诗作不仅是其研究对象而已。钱默存先生所谓“体察属词比事之惨淡经营,资吾操觚自运之助”云云,诚哉斯言!

  汪先生《论诗绝句十首》的第一首讲到“诗衰清社亦随之,到眼千篇朽骨遗。刻划争矜新帖括,西江诗派梦窗词”,看来他是不愿以江西派自限的,“转益多师是汝师”从来就是古今大诗人的座右铭,《方湖诗钞》里自然也时常出现其他诗派的风格。如“后生一善尝挂口”的陈散原就曾经“誉我颇近宛陵梅”(见《忆昔一首呈散原丈》)。又如《缙云寺有会而作》“相思岩下相思寺,毕竟相思却为谁?佛说有情皆可恋,人言无想总成痴。山腰云气自来往,屋角风旛有动移。解道尘非常住境,劳生何用不轩眉”,则近于白香山等人的风格。此外,汪先生用“不见字书,且牵连无它意”、他人“不肯属和”的“咖啡”中的“啡”字作韵脚一口气连作了十来首七绝,比起“不敢题糕字”的刘梦得当然是不可同日而语,足见汪先生的风趣了。这种用新名词入诗的例子还有《小圃》中的“独怪丰昌今岁异,请君一问米丘林”,《忆故园松檆作歌》中的“何况柀檆树种推第一,出以实验非空谈”等。且看汪先生的夫子自道,“然时异代迁,新名新物,多非华旧。近贤谭嗣同、黄遵宪、柯劭忞、易顺鼎诗集中,以译名入诗尤多,又何嫌焉。”

  另外,读汪先生诗往往也让我们有些意外的发现,比如《不均》中写道“世间原有不存(案:当是“均”之误)存,道在能窥治术根。患寡只因劳未尽,不均乃属乱之原。王侯甲第喧歌舞,闾井穷檐茹苦冤。试与初民说熙攘,何尝地主荷深恩”;《劳力》也提到“劳力能操创造权,民之质矣此为先。许行早办依滕计,抱朴奚烦诘鲍篇(晋鲍生主消灭统治主,听人民自治,葛洪作《诘鲍》难之)厝火积薪终一烬(资本主义国家不可终日),扬汤止沸竟何全(美日谋未成)”。虽然作诗年月难以考证,想来这些趋新之论当是出自1949年之后的。又比如《题宗白华诗后即和其韵》自注云:“白华以《流云》蜚声艺坛,世多知之。然其律诗之工,世人不能尽知也。”惭愧得很,本人也在汪先生所讥笑的“世人”之列,于是便找来安徽教育出版社的《宗白华全集》,开篇第一页便是汪先生所称赏的四首律诗,汪先生的和诗及诗注也都附在了注释里。可惜得很,宗先生全集中旧诗也就寥寥几首而已(《全集》卷二尚有五古《柏溪夏晚归棹》一首,所谓“用古诗句法”的《海上寄秀妹》不应归入此列)。

  最后就该书《方湖诗钞及补遗》部分的编排提一些个人之见。

  首先,编者根据汪先生家属提供的手稿及其他报刊资料,增补了很多前此《汪辟疆文集》未曾收录的诗词,这是我们每一个研究近代诗歌的人都应该感激的。但是我仔细看了一遍,《方湖诗词补遗》中有些诗的字句和《方湖诗钞》所收只有些微不同,似乎在《诗钞》部分注出异文即可,不必再作为补编。如《偕新令颂洛灵谷寺茗坐写似一诗乞颂洛兄定之》,和《诗钞》所收相较,除第四句“到今谁问蒋山傭”中的“到今”彼处作“至今”外,其他无一不同。又如《访虚兄桐影小筑》等皆是如此。

  其次,本书中有些误排之处,比如,第598页《丁戊之间避寇渝州日与嘉兴胡小石桐乡卢访虚集打铜街大昇咖啡站偶为联句云》,实则其下“霏霏寒雨湿征衣”至“又何嫌焉”都是题目中语,不知为何未能排至一处。下面的诗是两首押“啡”字韵的七绝,误排为一首七律。又如下页《答病树见怀三用前韵》同样是两首押“啡”字韵的七绝,也误排为一首七律。又如《酬陈逸韩见赠》:“连墙通月对门居,茧足深惭礼数疏。出手新诗有家法,举杯清野得相于。微官何与人家国,危论将凭世毁誉。为语闭门陈正字,我宁辛苦守残书。君家太傅文章伯,侍坐吾家三世人。晚岁须眉犹照梦,前朝耆旧已成尘。是能继起乡邦后,合有抗行句法新。断手息楼诗一卷,从知世业自轮囷。”应该从“残书”后断开,是两首七律,一押鱼韵(唯“于”出韵,属虞韵),一押真韵,并非一首七古。

  再次,偶有错字及标点错误,这里各举一例。如《送程穆庵之雅州》中有云“而我宿重君,风义见亦罕。奉手霍玉堪,岁晏尤缱绻”,其中“霍玉堪”为“双玉堪”之讹,繁体形近致误。双玉堪是程康的老师顾印愚的斋号,双玉分别指顾景仰的李玉谿、苏玉局。汪先生的《点将录》里也有顾印愚的一席之地,为地文星圣手书生萧让,其论诗绝句即云“义山婉丽又眉山,双玉堪前酒意安。遥想蜀山清碧处,只留残梦落江潭”。又如《次韵酬颂洛见怀》首联“刻意追欢更有谁,二陈(兼谓、彦通)肯相随”。实际上小注 “兼谓彦通”即是说“二陈”合指诗题中的陈颂洛(名中岳,号侠堪,)与陈彦通(名方恪),中间不应加顿号。

 

责任编辑:钟鱼

分享到: 0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户昵称:  (您填写的昵称将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匿名
 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最新发表的评论0条,总共0 查看全部评论

回到频道首页
QQ图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内文页广告3(手机版).jpg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