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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铁生的遗作在《收获》2012年第1期发表，其中有两个很短的小说《借你一次午睡》和《恋人》，总共才五六千字，然言短味长，读来让人心惊。第一篇是一个夏天在邻居家午睡的苏苏醒来后发现自己在梦中曾变成邻居故去的女儿蒙蒙，这传承了《牡丹亭》的精髓。第二篇是一位女病人发现隔壁的老头是她的初恋情人，就跟他说起自己的一生：初恋失败后她所有的恋爱均受此影响，后来下决心找一个与初恋者大相径庭的丈夫生活，可是，当她掀起帷幕，却发现自己的丈夫与这个病中的初恋情人何其相似。这两篇小说均写于史铁生生命晚期，是他隔着疾病的帷幔窥见了生命的真相，还是对人生起了更深的疑惑？曾有言说人与人的区别不会亚于人与猴子的区别，可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与共同性到底是什么？这是生命的秘密，是史铁生通过漫长的此生和精练的叙事去探究的。他的小说是对经验的升华，他面对的不是当代，而是永恒，是对终极意义的追寻，是凝练的哲学诗篇。

　　郜元宝的“答客问”（《上海文学》2011年第10、11期）对当代文坛进行了粗略的扫描，批评对象从近在身边的王安忆、名声如日中天的莫言、张炜、阿来、苏童、韩东、毕飞宇到“70后”乔叶、“80后”的郭敬明等，涉及面极其广泛。比如批评王安忆：“丢掉对自己的真诚而强烈的关切，无所不能地上下左右拓展空间，无所不知地以启蒙者的姿态评说一切、解释一切，平衡就容易被打破，结果连关注自己的那个才能的本质，也被忽略了。”批评贾平凹：“号称要在《古炉》中反映‘文革’的贾平凹，倒是直奔历史（而且是‘大历史’）而去了，结果又仅仅抓住历史的梗概和模糊的影像。”苏童“一再表演他在‘妇女系列’和‘历史虚构’中备受欢迎的想象力的神话，去向自己并不熟悉的历史+妇女的虚构领域讨生活。”郜元宝此番写作倡导了批评的“实名制”，这是“公开”的追求在当代批评领域的实现，是学理对人情的战胜。空对空的批评就像小说漫无边际的虚构一样让人生疑。研讨会上不及物的叫好声已经让人无比厌倦。其实还有一个最简单的试金石——看当代著名批评家谈论的那本书是否自己花钱买的。

　　吴君的《皇后大道》（《中国作家》2012年第1期）值得特别一提，作家将择偶观念与地域想象结合。皇后大道曾随流行歌曲在“70后”的记忆中留下深刻的烙印，成为繁华、富贵的象征。小说通过陈水英和阿慧的少女情谊、婚嫁波折及重逢香港反映出不同时代对香港想象的变化。无独有偶，卢岚岚《仓皇的青春与爱》（《当代》2012年第2期）追叙了“我”姐姐阿瑾与她的青春好友陈蕾的情谊。她们因懂得而成朋友，又因爱而反目成仇：姐姐与他人结婚后远走巴黎，陈蕾与画家郭文结婚又离婚了。她们终于因为我病危的母亲言归于好，后来姐姐跟她的初恋情人郭文复合。姐姐与朋友、恋人三者之间的故事都是一离一合，在一波三折、分分合合的故事中见证了时代的变迁，而爱情观恰恰是时代价值观的标准。

　　葛亮的《室家》（《作家》2012年第2期）字里行间散发着江南的味道。故事结尾则俗套了——一对同父异母的男女恋爱了。不用说，大家都会想到《雷雨》。真的像《雷雨》的当代版，时代背景改变了：下乡的男人得到了美好女人的爱情和身体，然后在城里另起炉灶，功成名就。乡下女人含辛茹苦地将遗留下来的儿子拉扯大，儿子通过高考来到了父亲的城市。父亲的名字在这座城市曾经如日中天，当他老了，痴呆了，美好女人却愿意来他家当保姆，细心伺候。叙事尽量维持当保姆的女人的尊严，但故事背后是一双被男权文化浸染的男性眼睛。故事模式符合许子东对“文革”小说的解读，当男人成功之时，那些原来陪伴在他身边同甘共苦的女性就成了追怀对象。男人的动物性在当代文学中得到大书特写甚至炫耀性的肯定，这是男权文化在男性骨子里的流毒。

　　（作者：申霞艳，文学评论家，现居广州。）

责任编辑：钟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