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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点是国人常见的一种阅读方式,虽三言两语,却匠心独具,入行切理。评点与现代文学批评的差异是,它不是依据一套理论来解读文本,而是基于与作者、读者相通的创作经验和阅读经验,做读者和作者的桥梁。在当代中国人文学术中,需要当代学者去研究、去实践这种中国式的文学批评,重新彰显其生机。近日, 复旦大学第三届中国文论国际学术研讨会在上海举行, 海内外学者济济一堂,探索中国文论研究的新视角、新领域,评点研究成为一个热点。
黄霖(复旦大学):文学名著汇评本的文论价值
汇评的优势之一就是能汇集各家之说于一处,充分显示百家争鸣的特点。特别是给人以一种短兵相接、针锋相对、一针见血、痛快淋漓的冲击。
评点是一种富有中国特色的文学批评样式,可上溯到秦汉的经史之学。宋中叶以后,始有刻本。至明代,由于社会经济的发展,板刻事业的进步,作者、读者、出版商从各自的立场上分别认识到了评点的价值,于是刊刻评点文学作品之风大盛。正是在文学评点繁盛的基础上,产生了一些有别于一个个评家单独批点的“集评”、“评林”、“合评”类作品。这类汇集两人以上众多批点在一个原著正文上面的新的整体,今即统称为汇评本。文学名著的评点主要还是关注名著的文学性。汇评的优势之一就是能汇集各家之说于一处,充分显示百家争鸣的特点。特别是有的批语直接下在前人的批语处,给人以一种短兵相接、针锋相对、一针见血、痛快淋漓的冲击。例如刘浚的《杜诗集评》在汇评《八哀诗·故右仆射相国张公九龄》处共引录了朱鹤龄、李因笃、吴农祥、王士禛等人批语多条。在这些人的众多批评中,一般多作赞扬语,而王士禛则发表了与众不同的意见,说:《八哀诗》本非集中高作,世多称之,不敢议者,皆揣骨听声者耳。其中累句须痛刊之方善。这类批评十分尖锐而实事求是,读后足能增进人的见识。当然,有些后人的批点不仅仅在于发表不同的批评意见,也有补充、完善、发展性的。如对杜甫《发同谷县》一诗,吴农祥称该诗“一气读,一笔写,相见寻常事却说得骇异不同,此人人胸臆所有,人不道耳。”对此,吴广霈补充说:“非人不道,实人人道不出耳。”从“人不道”,到“人道不出”,就进一步突出了杜诗的超妙和难以企及,是一种发展。这种自由评说、各抒己见的现象,在汇评中到处可见。汇评将前后不同时代、具有不同思想品格、艺术趣味的批评家的观点汇集在一起,往往会显出不同观点相互交锋的现象,但也会出现惊人的一致,会将一个问题沿着同一个大方向论述得越来越深入。评点与汇评工作的文学价值,还表现在各抒己见的过程中,在理论上丰富与发展了中国古代的文学批评的内涵。
张高评(台湾成功大学):《西厢》笔法通《左传》
金圣叹特别推崇《左传》的叙事艺术,以为“若用笔而其笔之前后不用笔处无不到者,舍《左传》吾更无与归也”。其评点《西厢记》时,心中有一部《左传》在。
金圣叹批第六才子书《西厢记》,与批《水浒传》一样,颇关注文学技巧、艺术手法。金批《西厢记》,独钟《左传》的叙事艺术。他曾言:“临文无法,便成狗嗥,而法莫备于《左传》。”并宣示:“我批《西厢》,以为读《左传》例也。”因此书中对《左传》叙事方法,推崇再三,一一将《西厢记》写作方法与《左传》作类比。固然为抬举《西厢记》而攀附经史,而《左传》为经典楷模的意义,已不疑而具。
《西厢记》有“移堂就树”法,金圣叹以为即《左传》“经前起传”之法。《读〈西厢记〉法》提出:“文章最妙,是目注彼处,手写此处;或目注此处,手写彼处。”就杜预《春秋经传集解序》而言,即是先经以始事,后经以终义。金批《西厢记》所谓“月度回廊”法,《左传》叙事之闲笔、点缀、渲染法似之,为文忌平致曲,理有固然。
据金圣叹之见,“《西厢记》之作也,专为双文也”;然崔莺莺国艳天人,“写之不得,因置双文勿写”,犹第一义不可说,切忌直说道破;必欲表述,则出以不犯正位,绕路说禅,故《西厢记》写张生、红娘,以及其他相关人等,皆为烘云托月。《左传》叙次春秋五大战争,详叙兵谋,而略写战况,详宾略主之法见,而成败劝诫之资鉴可观。
金批《西厢记》再三强调“从来妙文,决无实写一法”;“自古至今无限妙文,必无一字是实写”。张生亲见莺莺前,瞥见、遥见,固然是虚笔;即始见、亲见莺莺一节,世人目之为实写者,金圣叹亦以为“反衬前之两遍全不分明”。《西厢记·惊艳》“村里迓鼓”曲文,写张生游寺,几几欲去,文章意外出奇,凭空逗巧。金圣叹以为历数游寺所经,都是虚字,而《左传》每用此法,多避实击虚。金圣叹特别推崇《左传》的叙事艺术,以为“若用笔而其笔之前后不用笔处无不到者,舍《左传》吾更无与归也”。其评点《西厢记》时,心中有一部《左传》在。
王基伦(台湾师范大学):评点学笔法研究
从吕祖谦到金圣叹,这里面蕴藏着丰富的文学批评意见,可以看出“笔法”研究的转向。
吕祖谦的《古文关键》收录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曾巩及张耒等八人的文章62篇,每篇文章都有旁批及抹、点,在原文开头的总评、原文之旁的“夹批”,都是他对唐宋散文一种“重建”和“具体化”的再创造活动之产物,起了沟通读者、解决作者与读者之间的隔阂作用。这是中国古代第一次直接对作品进行评点的集子,首开评点风气,一般认为是评点著作正式的开端。卷首的《总论看文字法》可以看成是最早的评点理论,提出了评点的总原则,与该书中随文的评点相比,是比较有系统的阅读理论。“第一看大概主张”,即先看文章的大概命意;“第二看文势规模”,即指整体的形式方面;“第三看纲目关键”,主要讲文章整体的结构方面;“第四看警策句法”,主要讲文章局部的字句安排。由于吕祖谦在学术界、教育界的特殊地位,其所评点的《古文关键》在当时即产生相当大的影响。
从吕祖谦到金圣叹,这里面蕴藏着丰富的文学批评意见,可以看出“笔法”研究的转向。金圣叹重新拾起古文笔法论,再把它移用到小说等文体。他显然是站在前人基础上,又巧立名目,自创许多笔法名词。把“法”扩大结合到各类文体里去讲求,而其中又以小说为最大宗。金圣叹在评点《水浒》时,列出十五条重要读法:倒插法、夹叙法、草蛇灰线法、大落墨法、绵针泥刺法、背面铺粉法、弄引法、獭尾法、正犯法、略犯法、极不省法、极省法、欲合故纵法、横云断山法、鸾胶续弦法。如此讲求形式结构的技法,可说是金圣叹评点学的一大特色。
金圣叹评点的特点之一,便是能针对不同的文体,提出不同的评点方法,并且很聪明很得体地找到自己采用或选择这一方法的理由或依据,显得言之成理,持之有故。金圣叹的评点学可谓集前人之大成,又能自立新说,影响深远。
评点,从根本上看是一种批评型态。检验评点家细读文本的批评观点,辨明各种笔法的定义、适用的例证与范围,以及讨论各种笔法作为一种文学批评原则有何实际效用的问题,对我们深入了解古人作品将有莫大的帮助。
马卫中(苏州大学):清人辑选清诗总集评点之考论
清人辑选清诗总集的评点形式颇具特色,已具有向发挥评论家个人见解的方向发展的明显趋势,深深地契入了中国诗学的发展中,对于清代的思想和诗学具有显著的影响。
清人辑选清诗总集中的评点常常作为文人之间交流的一种方式而出现。由于评点风行诗坛,清代出现了许多著名诗歌评点家,如金圣叹、钱谦益、冯舒等。同时,出现了大量评点的清诗总集,如王文濡《清诗评注读本》,张熙宇《七家试帖辑注汇钞》等,这些总集明确标明了“评”、“注”。纵观清人辑选清诗总集的评点,其涉及范围广泛、形式多样,具体的诗歌批评也更为精辟、深入,具有丰富的诗学内涵,是重要的诗歌批评形式。
清诗总集将读者的点评汇集一起,映射出了清代诗学风尚和清人诗歌批评变革的概况。以邓汉仪《诗观》为例,可以窥见其中变化。《诗观》的编辑汇集了其他读者的评点,在《诗观》中,参加评点者有张潮、陈廷敬、孔尚任、黄九河等人,是清初读者评点的汇总。《诗观》的编辑出版,改变了作者与读者的关系,形成了以读者为中心的批评观,折射出了当时诗学思潮和诗学的繁荣。《白田风雅》将诗作与其他读者评点汇于一编,亦在彰显清代读者对清诗的接受与批评的情况。另有辑选者将同一类诗歌及其评点汇于一编,辑成清诗总集,是更彰显辑选者、评点者(即读者)与诗作者之关系。张熙宇《七家试帖辑注汇钞》就是一例。“总集之传,视专集为久且易。”因此,清人辑选清诗总集评点的汇辑不但表现出了清人诗学批评盛况和清诗批评方式的变化,而且更易于在更广泛范围内传播清人诗学观念,影响文学思潮。
观之以上,清人辑选清诗总集的评点形式颇具特色,已具有向发挥评论家个人见解的方向发展的明显趋势,深深地契入了中国诗学的发展中,对于清代的思想和诗学具有显著的影响。因此,清诗总集评点成为研究清代诗学的重要文献和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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