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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秋子:用最少的翅膀飞翔
2012年05月18日 15:55 来源:文学报 2012年05月17日 作者:金莹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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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作者简介:

 

  “时间淹没了发生在那里的无数故事,横亘在荒山野岭的历史早在这群人到来之前就已经是赤裸裸的了,历史袒胸露背,而他们无法装饰山头。”冯秋子的故乡,在那个屹立无数座山峰、见证过无数段历史的内蒙古。

  在故乡,“沉缓的山涌出大地,山峰凝重地屹立,一座接着一座,山里山外都是草原和戈壁滩,曾经开垦过的土地留下了劳作的痕迹,黄土壤上一簇簇绿色马莲花随风摇荡,村庄和附近农田里的绿色植物悄没生息。回头看,还是山脉,是的,山脉。山脉富有韵律地起伏,和沙漠里风势造就的一个个沙丘似的那样延绵,与天相接。天湛蓝悠远,干涩的风习习吹拂,羊群散落了半个山坡,星星点点仿佛雨后草地里冒出来的一堆堆白蘑菇,孤独的牧羊人就坐在山丘上。”而故乡的人们,有着与这片土地一样的生命底色,“苍茫、悲壮的山,沉寂得的确太久了,生长在那里的人们感觉到他们和那里的山一样学会了沉默。”

  这是冯秋子的散文集《朝向流水》中描述的故乡,那个有着白音布朗山、热布吉玛额嬷、有着父亲母亲和生命最初回忆的故乡。在这部为她获得本届“在场主义散文奖”提名奖的散文集里,冯秋子用沉静而独特的笔触,从自己的记忆深处书写着自己对自然生命和社会历史的关注、探究、反思、廓清、恪守。而那片土地上的悲伤、沉默、辽阔、宽容,同样成为她文字的底色。她曾这样评价、鲍尔吉·原野、萨娜、杜拉尔·梅等其他少数民族作家的散文创作:“他们的写作,从一开始就无视规范,摈弃人为演算,让文学与心灵愿望融合一体,活着与死去,本来就是文学,像呼吸生命和死亡的气息一样,在他们心里慈悲、神圣地涌流。如果不去表达,他们待在自己的地方,沉默地劳动,或是冥想,也会是那样一种丰饶的状态:承担一个世界在胸垒,而沉静地融化它们在黑白时日里。”而这段文字,同样也是对她自己的散文创作的恰切形容。

  与笔下的文字一样,现实中的冯秋子,在喧闹的人群中保持沉默,却别有一种独特的力量。在生活中,她选择现代舞和写作,来作为沉默时进行创造和表达、与世界交流的方式。从这两种艺术形式中,冯秋子说,跳现代舞是因为悲伤,而“选择写作,是因为总能看见活着的缺漏,总想把存在的东西,理出让人看见繁复、思考混沌、探望灵魂的一些渠道;写作能够让人想到弥补,想到尽力,想到长进”。而就是这两种艺术性,让她能够“拥有这个世界给予我的宁静、安详,尊严和长久”。“散文写作应从尊重世界最基本的元素做起,即尊重人的心向和思考,尊重已发生的事件,站在每个生命中的‘事件’的最本质的地方,面对它。”冯秋子如是说。

 

  “故乡的历史和现实、苦乐和悲欢和我相关。”

  记者:《朝向流水》中收录的是您从1992-2008年之间写作发表的散文。从这一系列文章中,我们可以读到您的故乡、您来自的那片土地,以及您成长的精神脉络。一个人的故乡,是其文字和心灵的精神源头。或许就是因为彼此精神源头的不同,才导致了每个作家文字风格、精神趋向的各不相同,也构成了各自文字中不同的气质。阅读您的散文,最大的感受是文字间有一种自在的从容淡定。即使在回忆复杂、荒诞的过往历史时,也不是常见的简单批判或者否定,却也不回避,包括《1962:不一样的人和鼠》一文中所体现出的对自然与物的自然而然悲悯,对待自然、动物的姿态和笔触,都显示出与众不同之处,确实写出了“不一样”的个人记忆。这应该是与您的精神源头有关的。能否阐述一下童年、故乡、地域文化对您这么多年写作的影响,什么样的生长环境、生活经历造就了您这样独特的文字风格?


  冯秋子:生长环境、生活经历、所受教育,还有个性因素,对我的兴趣方向、思想认识有比较大的影响。
  我出生的地方,冰雪、风暴、沙尘、冻结,一年里持续的时间很长,而绿色植物总是在盼望得很疲惫以后缓慢地长出来一些。人们分散在广阔的土地上,有时候,一天见不到几个人,说不上几句话。孩子们守住一个地方,看太阳、看月亮、看星星,看远的地方,看身旁,看脚底下,然后安静地冥想,远古啊、未来啊……总之,在草原上待着,想草地上的事情,也想草地以外的世界,在寂寞中成长。大人们接受一个又一个政治运动的磨练,小孩子们也在其中被摔打着。艰苦说不出来。生活的滋味也是说不清楚的。我学习到的东西不够我用,就下力气多学,去用心体会。我记述下一些事情,在文字里继续思想。

  记者:在场主义散文奖评委会对您这部作品的评价是:“在故乡内蒙古的大背景下,以独立、朴素和诚实的笔触,展示了个人以及民族在繁杂、艰难、虚妄的生活中的深入思考和葱茏声息。”在独立、朴素和诚实这三种气质中,您在写作中最看重哪一点?为什么?在您的作品中,我们更多地见到细节、生活和日常,从细微处体会世界的各种微妙。能否请您谈谈您对自身写作的要求,会最注重写作的哪些特质?

  冯秋子:内蒙古家乡确实给了我底气,我还算勇敢,也还算有耐力和韧性,不停在麻烦里,不被麻烦绊住手脚、蒙蔽住心智。内蒙古是深重、冷峻的,体会它时间长了,人也朴素、诚实多了。在远离内蒙古的地方,接听来自北方草地的声息,驭载着草地的节奏和启发去劳动。在文学写作中,北方土地里的人和物就在我眼前动。那里的历史和现实、苦乐和悲欢和我相关。诚实、朴素,独立,是我看重的,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从土地出发,回到土地。每一天在这样的地方,老老实实地生活,独立思考。我想努力使个人所想、所体察和领会的东西,更接近本相。在这个过程中,需要坚持住最基本的,但愿心地能够更宽敞,能够吸收、接纳和理解更多范围的东西,不自以为是。


  记者:在这个文化和价值观日趋一统的时代,拥有与大多数人不同的记忆、文化、根源,对写作者而言,或许是一种幸运,因为他可以有与他人不同的观察和书写的角度。但同时,在继承文化传统与融入这个大同世界之间,是否会有一些落差?这还涉及到如何回忆、书写自己与故乡的关系的问题。您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

  冯秋子:“落差”,没这样想。我做自己能够做的,再努力以后又能够做的。只感觉到笔力尚不足够,想到的、感觉到的东西有些还没能表达出来,还不能够更准确到位地表达,所以要好好地学习,多多地长进。

  不过写什么、怎么写,如何处理个人记忆,倒是很严肃的话题。文学写作是一种艺术行为,写到什么样的程度,它是艺术,或者不再是艺术,考量着分寸。对写作者来说,能够写、写很多,没有多难。习惯性写作,或者过于看重作家身份的写作,带给写作的损伤经常见到。我不担心写,是觉着节制比写更重要。艺术说到底,是分寸上的取舍。需要一辈子学习,并保持清醒的认识。


  “现代舞和写作一样,都是在沉浸、寂默的时空中去完成心灵的觉悟。”

  记者:在从事写作的同时,您也是一个现代舞的舞者。从1998年开始,陆续创作演出现代舞剧场作品《生育报告》《与民工一起舞蹈》《身体报告》《37度8》《回忆》等。这些作品曾应邀参加欧、美、亚等许多重要的国际艺术节、舞蹈节、戏剧节,《身体报告》还获得了第25届苏黎世国际戏剧节金奖。您曾在文章中提到,跳舞是因为悲伤。那您写作又是因为什么?而在我的理解中,悲伤与忧伤是两个不同程度的词语。您内心最深处的悲伤源自何处?艺术与艺术之间有相通之处。接触现代舞对您的写作可有产生影响?舞蹈时的您与写作时的您,分别是怎样的状态,是“同一个人”吗?


  冯秋子:我是一个比较沉默的人。心里的动静,在沉默的过程里慢慢流淌。忧伤也是悄没声息的,连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幸福为什么悲伤。选择写作,是因为总能看见活着的缺漏,总想把存在的东西,理出让人看见繁复、思考混沌、探望灵魂的一些渠道;写作能够让人想到弥补,想到尽力,想到长进。

  现代舞和写作一样,都是在沉浸、寂默的时空中去完成心灵的觉悟。

  现代舞让我们看到更多,懂得更多,让我们看到自己,看到别人。我知道,了解和创作现代舞,不知不觉中,也成了我心里的需要,它也是我不想说话,尚可以选择进行的一种创造和表达。

  没有现代舞,我发现的东西还是会比较多,但不会有舞蹈与人这一部分;我发现世界的方式不会有从舞蹈开始,从舞蹈起步去理解人,看见人性,人道精神,进而以自己能够的方式进行舞蹈这样的路途。而当我能够试着进行这种创造和表达的时候,我明白,它们和我通过别的方向获得的,而且尊敬和蓄积的,是并向一致的,与我的思想取向是吻合的。我在舞蹈中,同样感受到心灵的自由和思维的宽敞,感受到沉默地存在,或是在生活中,或是在冥想中,或是在阅读和写作中,抑或是舞蹈中,都能拥有这个世界给予我的宁静、安详,尊严和长久。多少年来,我一直不想多说话,写作也不勤奋,现代舞多多少少改变了我。

  记者:您的单篇作品曾获得首届在场主义散文奖新锐奖,这次的散文集又获提名奖,这在某一方面证明,您的写作是契合“在场”精神的。而“在现场”也是您写作的态度之一,就像您在自己的文章中提到的,“我想往去到现场,去到不想错过的现场,带回来基本的、原始的东西,让它们在我心里,在我的灵魂里继续它们的动静,有一天,我能够把涌动的它们尽可能完整、准确地递交给更多人。”而递交的方式之一,便可以是写作。想请您阐释一下您理解中的“在场”精神?作家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在场”,用写作介入到当下的生活中?在您所观察和阅读到的作品中,您最欣赏哪种类型的散文创作?

  冯秋子:二十几年前,我对“现场”发生了兴趣。身在现场,观察和探究现场,成为吸引我去做的一件事。置身在磅礴浩荡的人群,有时是惨不忍睹的流血现场,更多的是在日常生活里,在一个又一个喧嚣或是孤寂的地方,裸露、也许尘封的生活,致使人性无所不能其极地展演,人的存在是那样飘茫无定。从底限开始的日子,延伸了许多,也磨损了许多,一个人到达一个地方,有时要用去一生的气力;坚持住自己,要以生命作为代价。那些活着的、消逝的人和事,曾经有过的细枝末节,总是团困着、搅和着,挥之不去。

  细节,与心底的隐藏,还有主张,把人的身体和灵魂,刻画下来。灵魂浸漫了时间,印痕铺展开就是真实世界。而我,心里的空间还可能伸缩,心里的力量还可能生长,我有限的吸纳空间,我能够感觉到的一点点往前迈进,以及对于现场的事件和人物,所有事体原封地保存以及再现的可能,鼓动着我不停下自己的脚步。我试着接受真实,用我的思想跟踪,身在其中而保持距离,保持独立思考。处于上述境况时,想的最多的是“让我看见”;面对个体的生命时,就在一旁倾听。那时候,除了心和头脑,只有一支笔。我理解,在场精神,是面对,承担,和坚持,是不推卸责任。

  我欣赏“用最少的翅膀飞翔”的人。欣赏不光对自己有益,也能对他人有益的写作。


  冯秋子,作家,内蒙古人。1983年大学毕业,先后当过教师、出版社编辑、报社记者。出版有散文集《太阳升起来》《寸断柔肠》《生长的和埋藏的》,主编1990年至2002年全国优秀散文随笔集《人间:个人的活着》。作品《白音布朗山》《我跳舞,因为我悲伤》《冻土的家园》列入1998、2001、2003年度全国优秀散文排行榜,《没有土地的村庄》荣获《人民文学》优秀散文奖,《尖叫的爱情和其他》获《北京文学》老舍散文奖。
 


 
责任编辑:钟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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