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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苏轼到地方任职或流贬地方的谢表以陈情为基本特征,往往体现了他哀惋凄恻和深感皇恩的内心世界。他在其中诉说自己的人生,学而笃志与论不适时的冲突,也形成了这些文字自我贬损与自我彰显的两面。同时,他的谢表用四六变体,具有深情委曲的风格。
关键词:苏轼 谢上表 情感世界 文体意义
古代散文里的“表”作为独立的文体是早已有之的事。刘勰在《文心雕龙·章表》里说:“汉定礼仪,则有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议。章以谢恩,奏以按劾,表以陈情,议以执异。”据他说因礼仪产生的四品,就文体言则是四类,并涉及到四类文体的功用。客观上,其文体特征和功用都会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像表,汉代为散体,在南朝骈文兴起以后多为骈体,或说四六文,其功用初为陈情,但以后却不限于陈情。
关于表,明代吴讷说:“窃尝考之,汉晋皆尚散文,盖用陈达情事,若孔明《前后出师》、李令伯《陈情》之类是也。唐宋以后,多尚四六。其用则有庆贺、有辞免、有陈谢、有进书、有贡物,所用既殊,则其辞亦各异焉。”1他的话说得很明白,但对于“表”的研究,较多纳入人们视野的有孔明即诸葛亮的《出师表》、李令伯即李密的《陈情表》,更多的表文由于它们的文牍性质而不为好散文的研究者们关注,苏轼的表文也在其中。他的表文有谢表、贺表、乞表、进表、慰表等,这里想讨论的是谢表,且不是一般的谢授官表,而是他到地方任职之后的“谢上表”。
一、哀伤凄恻的凸现与感恩涕零
苏洵携二子出川赴京应试以求官时,给益州太守张方平写信说苏轼和苏辙:“始学声律,既成,以为不足尽力于其间,读孟、韩文,一见以为可作。引笔书纸,日数千言,坌然溢出,若有所相。年少狂勇,未尝更变,以为天子之爵禄可以攫取。”2这里尽管说到苏轼兄弟文才的形成与实际所能,但特别值得关注的是苏氏兄弟的年少狂勇及俯拾青紫之心。苏轼实在没有想到,他勇于仕进以求兼济却遭遇了更加新锐的王安石变法,与王安石的政见不合成为他人生最具影响的事件。
苏轼在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请求外放,以太
在苏轼的文章中,他的“谢上表”保持着感恩的基调,最早于熙宁七年(1074)在密州写的《密州谢上表》是如此,最晚在元符三年(1100)得知量移永州时写的《谢量移永州表》也是如此。其间经历了26年的光阴。他在前者中称颂神宗皇帝的圣明,无论贤愚皆有所用,故自己未被捐弃,“臣敢不仰仞至恩,益坚素守,推广中和之政,抚绥疲瘵之民。要使民之安臣,则为臣之报国”。而在后者,哲宗驾崩,徽宗即位,苏轼在北归的途中,65岁的他这时说“天日弥高,徒极驰心于魏阙;乡关入望,尚期归骨于眉山。残生无与于杀身,余识终同于结草”。当然,由于二者产生的年代和苏轼的人生状态不同,均为报恩,情感的流露明显存在差异。前者所虑报恩在于安民,依然有政治情怀。后者所虑在于全身,以“结草”表白对皇帝之恩没齿不忘或来生再报,难免于衰颓之气了。
表文体上的“陈情”特征,在苏轼的谢上表中得到了很好的表现,使其谢上表具有浓郁的抒情性,最为突出的是苏轼被贬海南儋州——当时为琼州昌化军,他在绍圣四年(1097)抵达昌化军之后写的《到昌化军谢表》,文字不长,全引如下:
今年四月十七日,奉被告命,责授臣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臣寻于当月十九日起离惠州,至
伏念臣顷缘际会,偶窃宠荣。曾无毫发之能,而有丘山之罪。宜三黜而未已,跨万里以独来。恩重命轻,咎深责浅。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尧文炳焕,汤德宽仁。赫日月之照临,廓天地之覆育。譬之蠕动,稍赐矜怜;俾就穷途,以安余命。而臣孤老无托,瘴疠交攻。子孙恸哭于江边,已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外,宁许生还。念报德之何时,悼此心之永已。俯伏流涕,不知所云。臣无任。
苏轼在绍圣元年(1094)被贬惠州之后,随缘委命,安于惠州的生活且在惠州白鹤峰建了新居,作终老计,似无再贬之忧。不意刚迁入白鹤山新居,就得到远贬海南儋州的诏命,他遵命而赴海南,却在这封谢表里尽显当时的情怀。
此时他在昌化,与惠州一海之隔,子孙恸哭的死别之感,在他亦然。他视海南为鬼门关,自觉生还无望,仍不免在这封谢表里叙皇恩和自己的罪责。其尧、汤、月日之喻,仍依旧例在说皇恩浩荡,而“曾无毫发之能,而有丘山之罪”及“死有余责”之说,当是再次遭贬之后对朝廷不肯宽宥的自然反映。苏轼的凄恻与哀伤,很容易让人想到他这位62岁的垂暮老人的不幸而哀怜,很可理解苏轼这时的痛苦,但他在谢表里并不忘“报德之何时”,还是一片赤诚忠心。
苏轼在写这封谢表之前的两天,即在从琼州赴儋州的路上,还写过几首诗,其中在《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觉而遇清风急雨,戏作此数句》里说“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安知非群仙,钧天宴未终”,他以想象中的群仙入诗,颇有与山谷间风雨相戏的情韵;又在《儋耳山》里写道:“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旁石,尽是补天余。”这首诗不及上首欢快,他用神话中女娲补天的故事,借“道旁石”调侃自己才无所用的遭遇,不免于苦涩的诙谐。但到了《到昌化军谢表》,情绪怎么就变得特别的低沉而难以自已呢?
司马迁曾说:“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4他以此为理论支点,评说屈原《离骚》创作的动因。而苏轼在《英州谢上表》里说:“今日之臣肆其言,期于必戮。赖父母之深悯,免子弟之偕诛。罪虽骇于听闻,怒终归于宽宥。不独再生于东市,犹令尸禄于南州。”在这样充满感恩之情的言辞中,他的“父母”之说有更为直接的象征意义,他的《到昌化军谢表》就给了人“劳苦倦极”、“疾痛惨怛”之呼的感觉。在身陷人生困境而不再有前途、不再能尽享天伦之际,他向哲宗皇帝如是的诉说,有来日北归故土的希冀,却在不断的自我反省中并不作乞求的可怜状而让人产生几分敬意。
同时,苏轼《到昌化军谢表》的情感内敛,尤其是而对皇帝的感恩而自责性陈辞,让人想到他的“吾文如万斛泉源”5论,他所说的文思泉涌且自然而自由的写作状态,其“随物赋形”式的表现对于他的谢上表来说,则是情随景生,这当然只是一个例子。
以苏轼的《到昌化军谢表》为例率先作论述,固然是前面说的该表在情感表现上最为突出。同时,也因为它是苏轼谢上表的情感世界进入极致的所在。在这样的时候,苏轼深知不仅是政敌章惇等刻意要置自己于人生末路,从年龄来说他也进入人生末路,几乎不再有政治上的憧憬。这样,苏轼的《到昌化军谢表》也构成他谢上表的分界线,一边是被贬儋州之前的谢上表没有真正与社会政治割裂开来,心气也不平和;另一边是从儋州北归途中的谢表,此时多是感恩之情的表白。不妨顺着上述,先说篇什甚少的后者。
苏轼北归途中的谢上表,主要是《移廉州谢上表》和移舒州团练使着永州居住写的《谢量移永州表》。按理,他在到常州之后,会有谢上表,但他在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六月到常州后,“百病横生,四肢肿满,渴消唾血,全不能食者,二十余日矣”6。自知性命不保而上《乞致仕状》,算是告老归田了。在这两封谢表中,苏轼虽然少不了也叙往事,但更多的是发乎内心的感恩。他被贬儋州三年,有“我本海南民,寄身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7的旷达,但他真的是想回归故土。
只是现实的生存环境不如人意,所以他在《移廉州谢上表》中诉说自己在海南“食有并日,衣无御冬。凄凉百端,颠踬万状。恍若醉梦,已无意于生还”。这时候的他更多地把自己还原为一个普通的人,诉说内心的情感所之。如这封表的开篇说“使命远临,初闻丧胆;诏词温厚,亟返惊魂”,相当真切地表现了他以为北归无望之时诏书突降之际的怖惧和诧异,这才“拜望阙庭,喜溢颜面”。但他的忠心耿介仍然是在的,说徽宗皇帝“悯臣以孤忠援寡,察臣以众忌获愆”,在感激陛下的再生之德、鞠育之恩时,说自己将不再求荣,以缄默处世而已。在《谢量移永州表》里则说:“海上囚拘,分安死所,天边涣汗,诏许生还。驻世之魂,自招合浦。感恩之泪,欲涨溟波。”苏轼自以为处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本处必死之境而帝许以生,死生骨肉之情实在是耿耿于怀的。
二、学而笃志与论不适时的自贬自显
苏轼好在谢上表里说自己的人生,主要是被贬儋州以前的谢上表中。他在《密州谢上表》中说:“臣家世至寒,性资甚下,学虽笃志,本先朝进士篆刻之文,论不适时,皆老生常谈陈腐之说。”如是的自我贬损,也是他谢上表的基本格调。这时候的苏轼,因为遭遇贬谪,在谢上表里不能也不宜张狂,所说的“篆刻之文”语出西汉扬雄的“壮夫不为”的“童子雕虫篆刻”8,即虫书刻符之类的玩意,与“陈腐之说”一样无用于世。这显然与他的实际资质和才能不符,让人从中感受到他的愤激不平。他在次年写的《密州通判厅题名记》中说:“余性不慎语言,与人无亲疏,辄输写腑脏,有所不尽,如茹物不下,必吐出乃已。”这倒是他真性情的表达,与他在《密州谢上表》里的自我矫情式的贬损有天壤之别。但这里的学而笃志、论不适时,是苏轼自贬亦自显的重要人格特征。
苏轼初到密州时,密州“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9。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下,他居然可以乐其风俗之淳,在山水之间放意肆志,游于物外,并与柳永婉约词相较,有“自是一家”的《江城子·密州出猎》,自言“老夫聊发少年狂”。此时,他似乎忘却了《密州谢上表》的自贬亦自显,但在熙宁十年(1077)移知徐州时,类似的自贬自显又出现了。
苏轼在《徐州谢上表》里说:“臣奋身农亩,托迹书林。信道直前,曾无坎井之避;立朝寡助,谁为先后之容。”所谓“信道直前”是他的学而笃志,“立朝寡助”则是他的“论不适时”。同时以“坎井”即《庄子·秋水》里的坎井之蛙说喻自己不避狭陋之见,欲说则尽。结果则是:“顾惭迂阔之言,虽多而无益;惟有朴忠之素,既久而犹坚。远不忘君,未忍改其常度;言之无罪,实深恃于至仁。”他称自己所说不过是“迂阔之言”,即孟子式的“迂远而阔于事情”10。对于当时王安石变法来说,倒真是如此。但苏轼对神宗皇帝说,我可是一片忠心哪!他的“远不忘君,未忍改其常度”有屈原《离骚》“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之意,说是赖陛下至仁而言之无罪,其遭遇流贬,何尝是无罪呢?但他忠心不改,“久而犹坚”,类似于屈原说的“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在如是的陈情中,苏轼的幽怨与不屈溢于言表,这并不影响他在徐州率百姓竭力抵御黄河决口后的洪水泛滥,并得到两府和执政的奖谕;倒是影响他在元丰二年(1079),知湖州时写的《湖州谢上表》把幽怨与不屈推向高潮。
苏轼在《湖州谢上表》里照例是自贬自损。他说:“臣性资顽鄙,名迹堙微。议论疏阔,文学浅陋。凡人必有一得,而臣独无寸长。荷先帝之误恩,擢置三馆;蒙陛下之过听,付以两州。非不欲痛自激昂,少酬恩造。而才分所局,有过无功;法令具存,虽勤何补。罪固多矣,臣犹知之。”苏轼在湖州的时间甚短,元丰二年三月得到诏命,四月到湖州任上,七月因以诗文“谤讪”新政,被押解京城。
在这封谢上表里,他说自己的“独无寸长”、“有过无功”。这在有功于徐州之后,言过其实的意味是牢骚太甚,更甚者是随后说的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他对此作了诠释,说是不能追陪新进而能在钱塘自得于江湖,吴越之人也安于他的教令。但此说极大地刺激了新进御史中丞李定、监察御史里行舒亶和何正臣,三人轮番上书历数苏轼罪状,要求严惩,于是有了著名的“乌台诗案”。元祐三年(1088),他回忆往事,还说:“昔先帝召臣上殿,访问古今。敕臣今后遇事即言。其后臣屡论事,未蒙施行,乃复作为诗文,寓物托讽,庶几流传上达,感悟圣意。而李定、舒亶、何正臣三人,因此言臣诽谤,臣遂得罪。”11
“乌台诗案”,苏轼自以为性命不保,在御史台监狱有“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12的诗寄子由。而这一事件也成为他谢上表风格的转折点,自知平生为文字所累的他,在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而写的《到黄州谢表》里,自贬之势盛而自显之势敛。
《到黄州谢上表》写道:“狂愚冒犯,固有常刑。仁圣矜怜,特从轻典。赦其必死,许以自新。祗服训辞,惟知感涕。中谢。伏念臣早缘科第,误忝缙绅。亲逢睿哲之兴,遂有功名之意。亦尝召对便殿,考其所学之言;试守三州,观其所行之实。”苏轼在“乌台诗案”中得以保全性命,感皇恩是自然的事。他不仅是感谢皇帝的不杀之恩,而且感谢皇帝自其科考以来的任用之恩。他很善于颂圣,“仁圣”、“睿哲”之语,“召对”、“试守”之辞,满是对神宗皇帝的谢意。他寻求自己的“自新”之路,首先是自我的反省,他说:“而臣用意过当,日趋于迷。赋命衰穷,天夺其魄;叛违义理,辜负恩私。茫如醉梦之中,不知言语之出。虽至仁屡赦,而众议不容。案罪责情,固宜伏斧锧于两观;推恩屈法,犹当御魑魅于三危。岂谓尚玷散员,更叨善地。投畀麏鼯之野,保全樗栎之生。”在这里,他的“用意过当”和上面提到的“论不适时”不太一样,“论不适时”不意味着所论不合理,而“用意过当”则是“叛违义理”,不能说己之是,而断言己说之非。据法当有死罪,至仁的陛下却给了他黄州团练副使的职位,让他这个无能的人得以处于散员之列。
苏轼在密州、徐州、湖州等谢上表中显扬的忠心与才学在这里淡化了,其自责让人想到他出狱时写的“却对酒杯疑是梦,试拈诗笔已如神”13的自得,面对皇帝的自白与面对自我的自白原来有这样的不同。苏轼被贬黄州时45岁,是他人生最宝贵的年华。在生与死无可抉择的时候,意外地却死而得生,他也表现出恶死而恋生。他说自己“父母能生育之,而不能出之于死中”,是皇帝陛下出之于死中,所以他当做的只有“蔬食没齿,杜门思愆。深悟积年之非,永为多士之戒”。他真的是要痛改前非了。
然而,黄州时期的苏轼生活固然简单,但思想情感相当的复杂,创作也特别丰富。譬如他在词中所写,或是《江城子》里的“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或是《定风波》里的“一蓑烟雨任平生”;或是《卜算子》里的“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淡泊、傲然、孤独等等情怀都是有的。同时,在他《前赤壁赋》里表现出的与自然相融为一,在《黄州安国寺记》里所说的皈依佛门,无一不表现出他思想情感的复杂性。他的《黄州安国寺记》写于元丰七年四月,是来黄州的第五年。他在文中说,自新当求其根本,如果“不锄其本,而耘其末,今虽改之,后必复作”。那么根本在哪儿呢?“盍归诚佛僧,求一洗之”。换言之,是在佛僧的领域获得六根清静,超越现实的人生。所以他会每隔一、二天就在安国寺里去“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则物我相忘,身心皆空,求罪垢所从生而不可得”。苏轼把这种修身状态说得很美,他可能在一时间真心向佛,但没有使自己成为彻底的佛教徒。只是这种自省而畏罪之心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延续,读他离开黄州以后的数封谢上表可以感受到这一点。
此后,苏轼还有《谢量移汝州表》、《到常州谢表二首》、《登州谢上表二首》、《杭州谢上表二首》、《颍州谢到任表二首》、《扬州谢到任表二首》、《定州谢到任表》、《到惠州谢表》等。在这些谢上表中,他大体保持着《到黄州谢上表》的格调,仍然多是自贬自责。不过,他在《颍州谢到任表二首》之后,内心又变得不太平和,说了“意其忠义许国,故暂召还;察其老病畏人,复许补外”14,“洗心自新,没齿无怨。但以瘴疠之地,魑魅为邻;衰疾交攻,无复首丘之望。精诚未泯,空余结草之忠”15之类的话,时过境迁,他的幽怨重现,只是不像被贬黄州之前有些愤激。
三、情感浸渍且“委曲精尽”的四六变体
从上述可见苏轼谢上表的情感世界,他在仕途上的起伏有太多的人生失落,不免于借“谢上”作自我的倾诉,一再感恩,反复自责以及内蕴的忠诚和无奈。同时可以注意到的是,苏轼的这些谢表都用的是四六体,与南宋谢伋说的“四六施于制诰表奏文檄,本以便于宣读,多以四字六字为句”16相应。其陈情固然有叙事,但由于情感的浓郁而具有鲜明的抒情色彩。当然,苏轼的四六文并不限于这些谢表,他的另一些谢表、谢启、谢状及其他馆阁文字,也多用四六体。如他的《谢翰林学士表》、《谢赐对衣金带马表》、《贺欧阳少师致仕启》、《答丁连州朝奉启》等。
欧阳修曾说:“往时作四六者多用古人语,及广引故事,以炫博学,而不思述事不畅。近时文章变体,如苏氏父子以四六述叙,委曲精尽,不减古人。自学者变格为文,迨今三十年,始得斯人,不惟迟久而后获,实恐此后未有能继者尔。自古异人间出,前后参差不相待。余老矣。乃及见之,岂不为幸哉!”17他这番话不仅是对苏氏父子四六文的称道,而且涉及到四六文体的变异,他说是“变格”、“变体”。就文体论,这有很大的意义。欧阳修批评以前的四六文作家好炫博,所为之文则因广为征引而述事不畅,这意味着他所说的四六文变体当是平易且辞达理畅。不过,这不起于苏氏父子,而是他自己开创的。孙梅曾说:“宋初诸公骈体,精敏工切,不失唐人矩矱。至欧公倡为古文,而骈体亦一变其格,始以排古雅争胜古人。”18当时欧阳修为文坛领袖,倡古文且以古文笔法写作骈文,实为苏氏父子的先驱。
其他不论,苏轼的谢上表是在这种环境下产生的。他得以摆脱传统四六文征引过繁的毛病,与他“辞达”的写作理念是相关联的。他曾在《答虔倅俞括书》、《与王庠书》、《与谢民师推官书》等篇什中都说过“辞达”,最见神采的是下面这番话:“夫言止于达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19辞达在于达意,苏轼在以辞达意之际,在意中浸渍浓情,或说是理与情兼,理情并茂。这也不是他的首创,先于他的四六文名篇孔稚圭的《北山移文》、徐陵的《与杨仆射书》、庾信的《哀江南赋序》等都是如此。不过,苏轼不恃征引或用事言情,其行文的平易又大不同于前人,从而使这些四六体的谢上表自具一格。
苏轼的四六体谢上表并非绝对的不用事,上面提到的“篆刻”、“坎井”均有所出。又如《到黄州谢表》里说的“保全樗栎之生”,其“樗”出自《庄子·逍遥游》的“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途,匠者不顾”;其“栎”出自《庄子·人间世》的“散木”即不材之木栎社树,尽管“其大蔽数千牛”。苏轼将二者组合在一起以喻自我,无疑是说陛下保全了我这个无用之人的性命。这在苏轼的谢上表中,的确很少见,他往往就事而发,表现自己的情感所之,理之所在。如他在《谢量移汝州表》里说:“虽蒙恩贷,有愧平生。只影自怜,命寄江湖之上;惊魂未定,梦游缧绁之中。憔悴非人,章狂失志。妻孥之所窃笑,亲友至于绝交。疾病连年,人皆相传为已死;饥寒并日,臣亦自厌其余生。”在这样的叙说中,他表白自己遭“乌台诗案”之后恐惧之心未退,而在妻儿、亲友的不理解中人生孤独感倍增,加之体弱、饥寒,真个是“只影自怜”、“厌其余生”。其后又在《到常州谢表二首》其一里写道:“积衅难磨,未经洗涤;至仁易感,许即便安。只荷宠灵,惟知感涕。伏念臣所犯罪戾,本合诛夷。向非先帝之至明,岂有余生于今日。衔恩未报,有志不从。已分没身,寄残骸于魑魅;敢期择地,收暮景于桑榆。”这时是元丰八年(1085),是量移汝州的第二年,他说自己能活着就当感谢,让我到汝州安置就到汝州,到常州安置就到常州,“敢期择地”?
苏轼的四六文就是这样在叙事言情,他曾说:“某闻人才以智术为后,而以识度为先;文章以华采为末,而以体用为本。国之将兴也,贵其本而贱其末;道之将废也,取其后而弃其先。用舍之间,安危攸寄。”20他把文章风格及功用的认识提升到国家安危的高度,就其中的文章言,显然是不主张重华采的。而他在《与侄书》里,把自己文章风格分为两个阶段:少小的“气象峥嵘,彩色绚烂”;渐老的文笔趋熟,“乃造平淡”。他把前者定位在科考之文,那他遭贬之后的谢上表当是平淡之文,尽管他用“绚烂之极”来解释这些平淡之文。按照他的意思,这里的“平淡”似乎可以用苏轼评价陶渊明诗的“质而实绮,癯而实腴”21来诠释,是语言平易而意味隽永。他的谢上表就是如此。这意味苏轼谢上表行文风格的“委曲精尽”。欧阳修如是评价苏氏父子的四六文时并没有确指,且他去世的时候,苏轼有一些谢上表还没有问世。但现在看来,苏轼的谢上表显然处在其间。读这些谢上表,可以深切地感受他的言简而意深,或是意在言外。上面提到的“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即是。又如:“慈母爱子,但怜其无能;
这时是元祐六年(1091),他本因弟苏辙任尚书右丞求知杭州以避嫌。但这一年贾易等人上书,说苏轼所报浙西灾情不实,苏轼乃以龙图阁学士知颍州。所谓“自欣投老,渐获安身”,56岁的他并没有真正获得“安身”,虽然如此,他以“水镜”之喻,说明历经漫长的岁月,自己的忠心可鉴。又如“伏念臣早缘窃禄,稍习治民。在先帝朝,已历三州;近八年间,复忝四郡。平生所愿,满足无余。志大才疏,信天命而自遂;人微地重,恃圣眷以少安。”23他不像韩愈被贬潮州之后,在《潮州刺史谢上表》里诉苦乞怜。在“信天命”里,有人生的不可左右,一任如之;在恃圣眷里,蕴含求免旦昔祸福,却又担心不知祸福何时降临。那么所谓的“平生所愿,满足无余”,何满足之有呢?
苏轼很欣赏为文“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24的状态,客观地说,他的谢上表特定的陈情对象,注定了他不可能在这些谢表中具有如行云流水般的完全自然状态。而常常是欲言而止,余意袅袅。如《到常州谢表二首》其二的“生逢有作之圣,独抱不移之恩。废弃六年,已忘形于田野;沿泝万里,偶脱命于江潭。岂谓此生,得从所便”;《到惠州谢表》的“臣性资褊浅,学术荒唐。但守不移之愚,遂成难赦之咎。迹其狂妄,久合诛夷。方尚口乃穷之时,盖擢发莫数其罪。”感恩及自责亦自显中,情感是很浓的,但理往往因不敢说或不便说而显得不透。
与苏轼这些谢上表风格相近的还有一些表启之作,如《答丁连州朝奉启》自述他从儋州归来心境的“七年远谪,不知骨肉之存亡;万里生还,自笑音容之改易”等,同样是情感浸渍而“委曲精尽”之作,因其不在苏轼的谢上表之列,姑且不再赘言。
论文注释:
1于北山校点《文章辨体序说》,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37页。
2曾枣庄等《嘉祐集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346页。
3、7、12、13、孔凡礼点校《苏轼诗集》,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2641页《自题金山画像》、第2363页《别海南黎民表》、第998页《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二首》、第1005页《十二月二十八日,蒙恩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复用前韵二首》。
4、10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2482页《屈原列传》、第2343页《孟子荀卿列传》。
5、6、9、11、14、15、19、20、21、22、23、24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069页《自评文》、第2431页《乞致仕状》、第351页《超然台记》、第829页《乞郡札子》、第691页《颍州谢到任表二首》、第706页《到惠州谢表》、第1418页《与谢民师推官书》、第1363页《答乔舍人启》、第2515页《与苏辙书》、第690页《颍州谢到任表二首》、第695页《扬州谢到任表》、第1418页《与谢民师推官书》。
8汪荣宝《法言义疏》,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45页《吾子》。
16、18王水照编《历代文话》,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1册第34页《四六谈麈》、第5册第4955页孙梅《四六丛话》卷三三。
17李逸安点校《欧阳修全集》,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1893页《试笔》。
(作者系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
责任编辑:钟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