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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脉传承的践行者》叶周编著上海三联书店出版 

　　这本书的全称是《文脉传承的践行者———叶以群百年诞辰纪念文集》，由叶以群先生的哲嗣叶周先生编著，蒐集了巴金、刘白羽、周而复、荒煤、艾明之、于伶、罗荪、凤子、戈宝权等许多著名作家怀念与叶以群先生共事的文章和叶子铭、徐缉熙、燕平、吴立昌等私淑弟子回忆自己从叶以群先生言传身教中受到的恩泽。这些文章从各个方面生动细腻地刻画了叶以群先生在各个时期各个领域的活动。

　　过去我只知道叶以群先生是文学理论家。我在大学教文学概论时，就曾采用他主编的《文学的基本原理》做教材。1948年前后，我在哈尔滨外专学习时，曾读过一本维诺格拉多夫著的《新文学教程》，印象至今很深；但是译者是谁，我当时没有留意。这次读这本文集我才知道，译者就是叶以群先生，而且知道了，“他译的《新文学教程》，在广大青年中传播马克思主义文艺观，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就像普罗米修斯把火盗给人间，他在国民党统治的茫茫黑暗中播下革命火种，引导不少人走向革命战斗的道路”。（见该文集收录的刘白羽《以群印象》）

　　从这些文章里，我知道了叶以群先生不仅是一位文学理论家、翻译家、编辑，而且是中国共产党的忠实党员。他1932年加入共产党，在周恩来、周扬、潘汉年等人的领导下在国民党统治区出生入死做了大量工作，曾担任过左联组织部长，是“出名的左翼评论家华蒂”（同上），长期作为茅盾先生的助手，编辑刊物，出版书籍，他勤勤恳恳，努力耕耘。在编辑刊物、出版书籍的过程中，他不遗余力地热心培养青年写作者。刘白羽说：“我知道现在活跃在文坛上的有些人，就是在他一点一点循循善诱下，由一个普通写作者而成为作家的。”（同上）收在这本文集中的艾明之、叶之铭、燕平、吴立昌、王永生、徐缉熙等人的文章可以作为这句话的注脚，这些文章从不同的角度讲述了作者所受到的叶以群先生的教诲和扶植。

　　从这些文章里，我还知道了，这样一位学识渊博、久经考验的优秀文学理论家和文学活动的组织者和领导者，革命胜利后却因他为这革命胜利出生入死的敌后工作经历而遭到迫害。1955年潘汉年因“领袖的意志，无人能够撼动”（叶周语）而锒铛入狱以后，叶以群先生也被撤销了上海电影制片厂副厂长的职务，控制使用，直到“文革”开始时被逼自杀。叶周先生在《他在清晨和困惑告别》一文里全面系统地介绍了其父的一生。这篇文章告诉我们，在那腥风血雨的日子里，张春桥秉承其主子的意旨天天逼迫叶以群揭发周恩来和周扬等领导他进行革命文艺工作的同志；叶以群先生为了不为虎作伥、不陷害领导和朋友才选择了这条不归路。

　　该书跟其他同类书籍不同的地方是，除了许多名家回忆文章以外，还有主编叶周先生撰写的多篇背景介绍文章——这些文章除了补充了一些历史人物跟叶以群先生共同活动的细节以外，还介绍了这些历史人物本身鲜为人知的生平经历、悲惨遭遇和心路历程。

　　叶周先生的这些文章是很有分量的。特别值得一读的是《一代人的鲁迅梦———赵丹的遗憾》。在这篇文章里，叶周先生告诉我们，拍摄电影《鲁迅传》得到周恩来的支持之后，1961年初成立摄制组（筹），于伶担任历史顾问，陈白尘、叶以群、唐弢等集体编剧，陈鲤庭执导，1963年选定演员：赵丹饰鲁迅，于蓝饰许广平，孙道临饰瞿秋白，蓝马饰李大钊，于是之饰范爱农，石羽饰胡适，谢添饰阿Q。赵丹在自述中说：“明确宣布由我主演鲁迅。我得到了最倾心的角色演，浑身经脉都舒畅。兴奋得不得了，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他穿着鲁迅的衣服回家，把家里变成了鲁迅的书房，细心琢磨着鲁迅的举手投足和言语顾盼。可是就在上海天马电影制片厂准备开拍之际，中共上海市委发来了通知，要求大写新中国成立后的十三年，《鲁迅传》就这样被活生生地扼杀了。赵丹临终时，极其痛苦地感叹：“我以二十年的艺术年华迷醉饰演鲁迅，终于成了深深的遗憾。”正如叶周先生在该文中说的：“这一遗憾，不仅仅是赵丹个人的遗憾，同时是中国电影界的遗憾，因为时至今日我们的银幕上还没有真正树立起栩栩如生的鲁迅形象。”

　　叶周先生收录在该文集中的另一篇文章《从以群保存的郭沫若通信想起》也同样发人深省。叶周先生在这篇文章中说：“随着新中国成立后日益频繁的政治运动，文艺界首当其冲，每一次都是遍体鳞伤。不论是自己的朋友，或是其他人被整肃，置身在这样的气氛中都会增加自身的不安全感。在友人的记忆中，昔日豪放、浪漫的郭沫若，不再有开怀欢笑的时刻。”作者用鲜为人知的生动具体事例说明了郭沫若“内心的挣扎、良知的煎熬和灵魂的痛苦”（叶周语），我们从文章中可以看到郭沫若事事小心，处处逢迎，但最终仍未能避免落到连自己亲生儿子也保护不了的悲惨境地。

　　从这本文集里，我们看到了叶以群、赵丹、郭沫若的遭遇并不是个案。书中提到的老舍、巴金、傅雷、于伶、罗荪等许多文学家都有类似的遭遇。其实他们的遭遇不过是中国整整一代文学家悲剧命运的缩影！

　　叶周先生在该书中有一段话高度概括了这一历史悲剧的根源。他说：

　　“敬爱的父辈们曾经在心中建立起自己的信仰，为他们所信仰的主义而奋斗不息，可是几十年中这个标榜着主义的载体在变，公理在淡化，私欲在膨胀。可悲的是，信仰者对于领袖的崇拜已经潜移默化成为愚昧的宗教迷信。于是，当领袖背离了主义，倾销肮脏的私货时信仰者们却已经无法察觉。他们膜拜、顺从，他们时时反省自身，剔除正常的欲念，他们互相注视，似乎是为了彼此都带着一个洁净的身体一起跨入理想社会的大门。可是，大门启开了，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个同辈的悲剧和惨剧，不知何时又将轮到自己。可惜他们已经无法抵御，他们只能够束手无策地等待悲剧的降临！一个悲剧的时代，造成了一代人的悲剧，同样也铸就了以群的悲剧！”（见该文集收录的《他在清晨和困惑告别》）

　　这本书的价值已远远超出了纪念文集本身的意义，它可以作为那个特定时期的文学史料来读，从中可以得出很多有益的教训。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责任编辑：钟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