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废名的文学光芒只是“少数人的星光”。但是废名的意义决不止于少数人,废名的小说也该有更广阔的阅读空间。
一
我与废名真正相遇是在一个深夜。因为早就听说他的书难读,自然有些准备。那晚我捧起《桥》,泡上点茶叶,准备读不下去时喝茶冥想。读完第一卷上篇,不知所云,茶叶换了几次。本来打算就此和废名告别,不过茶叶袋里还剩下一些茶叶,就只好再泡了一壶。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大概是琴子和细竹上花红山那段,阅读的时候便满是鲜艳的色彩。一鼓作气把《桥》读完,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进入《桥》的。往后,又把《桥》读了七八遍,余兴不减。碰到朋友,总是惊叹世间竟然有这样的文章!中国竟然有这样的文章!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该为废名写些文字,向我的朋友们介绍他。
我认定一个判断:如果说一个作家的逸闻趣事与他的著作等身,那么这个作家经常会被人们提起。假如他道德上并没有什么污点,那他简直难以被人遗忘了。废名就是这么一位作家。他相貌非常,行为特异,与人讨论学术问题,一语不合,竟至于互相扭打;写英文使用毛笔;写小说晦涩得像天书;语不惊人死不休,取个名字却叫废名。但是废名是孤独的,像批评家李健吾所说的要像“海岛一样孤绝”。以前欣赏废名的人,只是废名身边的一些朋友;现在研究废名的人,也只是一些关注诗歌和写作的人。废名的文学光芒只是“少数人的星光”。但是废名的意义决不止于少数人,废名的小说也该有更广阔的阅读空间。
二
废名是个孩子。不知哪里来的印象,总之是根深蒂固了。从前读《竹林的故事》,也不为作者是谁,就这样读了。一行行字眼过去,就感觉到日常的悲哀,淡而雅,雅而不饰,也不悲伤。这不是一般成人所拥有的,该是一种儿童的眼光,最是一种理想的文字了。后来又读了《桥》,才知道《竹林的故事》绝不是一时的造作。
废名是个诗人,这是无疑的。虽然他的小说为我们所熟悉,而他的诗作至今没有全本。不过说他的小说是诗,似乎也可以成立。接触废名的人,多数是诗人,喜欢废名的人,大多爱好诗,而研究废名的人,不外乎是诗评家。把《桥》当做诗歌来研读的,也不是没有。说废名是个诗人,只不过想说他真是一个孩子,或者说他拥有孩子的眼光。而《桥》的美正在于这种眼光。废名的高明之处也在于眼光的独特。
小说《桥》“第一回”写到一个“隔岸观火”的故事:在远方的一个海国,有个乡村深夜失火,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被使女领到别处躲避。到了目的地,这个小男孩靠近窗户往远处的火边望,四周的山和别处的海都映照得像是天亮。见到此种景象,小男孩欢喜得出奇。“隔岸观火”的美最不是一种功利的态度,其中的厉害只有现实的成人才会努力去关照。诗人和孩童则独立于事外,隔离了现实,眼里尽是纯粹的美的遥望了。这样的场景在小说中不是孤例。“送路灯”一节,主人公小林和琴子踏踏实实地感受了一回。
废名的眼光真是一个孩子的眼光。与丰子恺的崇拜孩子不同,废名的特别,恐怕还在于透过孩子的眼光发现诗人的温情与美。孩子与诗人原本是多么贴近!有人说,一个好的诗人大概都是孩子。不过要把诗人与孩子的双重身份在小说中演绎出来,那还真得下一番工夫!
就拿《桥》来说吧。废名借小林之口说,“我有一个不大好的意见,———不是意见,总之我自己也觉着很不好,我每逢看见了一个女人的父和母,则我对于这位姑娘不愿多作瞻仰,仿佛把她的美都失掉了,尤其是知道了她的父亲,越看我越看出相像的地方来了,说不出道理的难受,简直的无容身之地,想到退避。”见年轻的女子不能见其父母,恐怕是天底下最奇怪的癖好。然而废名自始自终都在小说创作中坚持这一理念。所以,琴子无有父母,只有奶奶,细竹更是消失了父母,以后的牛大千姐妹的出场也毫无家庭的参与,仿佛这真是一个纯美的女儿国世界了。然而绝不自然,试看《桥》中的每一位人物,小林,琴子,细竹,奶奶,三哑,大千,小千,无不于清新淳朴中透露出一丝丝悲情。小林归来后的感伤,以及与琴子细竹二人的感情纠葛自不必说;奶奶着墨不多,但她对琴子未来的担忧显而易见;三哑流浪汉的身世让人伤感,大千和小千的故事同样使人哀叹。废名对《桥》的人物安排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精巧设计。我们看到,在这里,除了主人公小林和三哑叔,再没有一个成年男子。而三哑叔的性别身份也值得怀疑,他原本是流浪汉,后来被琴子的奶奶收留做长工。三哑是屈居于女性之下的一个男子,他的男性身份并不明显。总的来说,《桥》里面的世界是一个十足的女性世界和儿童世界。废名的这种女性情结和童贞倾向使得整部小说的人物背景和家庭结构变得残缺,但这是废名孩子似的眼光所独具的。
残缺本是一种悲哀,何以成为美呢?这大概要回到诗人的想法了。废名喜爱厌世派的文章,而觉得中国文章里简直没有。这里说的厌世,倒不是与生活的决绝,而是观照生命的别种方式。比如废名说,死是人生最好的装饰。坟对于他,不过与大山一样是大地的景致而已。向往死而看重生,这种对待死亡的方式,中国人里是很缺少的。所以这样的人冷静而安乐,能看到生命的悲哀与美丽。这样对待生命的方式,颇有些海德格尔“向死而生”的意味。而中国人里也是很缺少的。中国人往往将死亡看成生命的残缺,因了死亡,生命无法圆满。如此,死亡就是残缺,就是悲哀。而废名对死亡的观照恰恰相反。死亡是生命的装饰,残缺便是人生的装饰了。
装饰成为美,需要一些修辞。废名是懂得这些的。他喜欢温李和庾子山的文章,觉得“霜随柳白,月逐坟圆”很能得厌世者的意味。在小说《桥》中,废名对古典诗词的化用也是残缺的世界遍布美感的原因了。小说有谓“花是在夜里亮的,”不过是李商隐诗“繁花疑似月中生”的化用而已。“琴子心里纳罕茶铺门口一棵大柳树,树下池塘生春草”,则更是将诗句直接引入,嫁接得无缝无隙,极其自然。除了直接引用化用外,废名还营造诗境。比如说游鸡鸣寺一段,废名便假小林之口,描摹了三幅诗意盎然的意境:女子“素练成堤”的故事、“临海而立”的图画和雪地里“倚门而望”的风景。小说或引诗入文,或化用某个诗境,或营造诗境。废名也说,自己“写小说很像古代陶潜、李商隐写诗”。如此看来,废名所面对的世界虽然残缺,但总还有一种孩子的眼光和诗性的态度,因而小说能生成所谓的美了。
三
当代小说里有一种写牢笼的倾向,把人物和故事嵌入一个圈套,里面的人在圈套里来来回回,看不到一点亮光。活着的人感到心烦,读它的人也感到心烦,我们都生活和幻想在这样的圈套里面。作者对这个社会看得很透,也想方设法让自己的主人公活受罪而找不到解脱。比如说格非的《春尽江南》。《春尽江南》里的庞家玉是活受罪的样板,丈夫无用,儿子不上进,家庭不和谐,虽然出场总是以强势者的身份出现,作为律师却陷入法律的圈套,为夺回自己的房子不得不用极端的手段。人到中年始终做着违心的事儿,最后得癌症,郁郁而终。主人公谭端午似乎对这个社会看得深看得透,可是他却满足于这样的观看而已。“无用者无忧,泛若不系之舟。你只有先成为一个无用之人,才能最终成为你自己。”这种无用之用的想法看似达观,不过是为自己还作为一个人寻找的借口而已。
把故事当牢笼来写,看到了绝望看不到希望,看到了忧愤却麻木,看到了心烦而愈加心烦,只是在不幸中品尝不幸。这种小说的写法只是在重复中年人的生活,而年轻人读到了自己的未来而已。我并不是说这种小说写不得,只是还有一些深刻和美以及想象的事情值得去书写。
想到这些,我们就能看到废名小说的高明之处。虽然废名小说的悲剧意味显而易见,诸如《竹林的故事》中的三姑娘,《浣衣母》中的李妈,《桃园》里的阿毛,还有《桥》中的各色人物,她们的命运是悲苦的,甚至是悲惨的。然而我们悲叹过后,总能从悲剧寻找出一点点的阅读的出路:那淡淡的哀愁的美。对现实的距离的审视,那是写作的态度,也可以是生活的态度。在废名的思想里,美的世界和丑的世界并不分明。美不尽是圆满的,几乎是残缺的。这种残缺的美辅之以女子或儿童的形式,略施淡淡的哀情,添足了的与其说是意念的成功,还不如说是诗人充满同情的眼光。这种对现实的观照,尽管与现实有了一定的距离,却充满了对人物的同情和对美的向往,不失为理想的态度。
对一个已故很久的人,诉之怀念,若是亲人朋友,则系之以情感寄托;若毫无瓜葛,则总想拽东扯西,攀上点关系,以使怀念的意味变得正当。我与废名非亲非故,只是思想里特别投缘,就总想为他说点话,这真是私心。关于废名的意义,我想还是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才显得公正:
“如果问我:‘小孩子顶喜欢做什么事情?’据我观察之所得,我便答道:‘小孩子顶喜欢拣柴。’我这样说时,我是十分的满足,因为我真道出我家小孩子的欢喜,没有附会和曲解的地方。天下的答案谁能像我这样的正确呢!……在春天里,我固然喜欢看树叶子,但在冬天里我才真是树叶子的情人似的。我又喜欢看乡下人在日落之时挑了一担‘松毛’回家。……弄柴人早出晚归,大力者举一担松毛而肩之,庞大如两只巨兽,旁观者我之喜悦,真应该说此时落日不是落日而是朝阳了。”(《树与柴火》)
当我们忙于挤公交、排队买票、抱怨物价上涨时,想想废名的欢喜,我们也该欢喜呢!
责任编辑:钟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