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的《国务院关于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以下简称《决定》）指出：“因地制宜调整农村义务教育学校布局。按照小学就近入学、初中相对集中、优化教育资源配置的原则，合理规划和调整学校布局。农村小学和教学点要在方便学生就近入学的前提下适当合并。”《决定》颁布后，新一轮学校布局调整工作在各地蓬勃开展，“撤点并校”、“学校进城”、“集中办学”、“建寄宿制学校”成为各地推进布局调整工作的主导模式。但由于农村教学点、“村小”、农村初中被大量撤并，一部分农村学生不得不到较远的学校求学，农村学生“上学远”、“上学难”及上学安全问题引起社会各界关注。

　　在实地调研中，我们深切感受到学校布局调整中的一些错误观念制约着决策者的行为，如不能从根源上纠正这些观念，关于农村学校布局调整工作的中央政策则难以落到实处。有鉴于此，本文重点探讨当前学校布局调整中的几个认识误区。

　　误区一：学校布局调整就是“撤点并校”

　　很多地方将学校布局调整等同于关闭、撤并学校，其重点在于学校的“调整”而不是“布局”。从学理角度看，学校布局是一个内涵极丰富的概念，至少包括了三方面的内容。首先，学校布局是指学校在地理空间上的分布；其次，学校布局是指与学校空间分布相关的教育资源的配置；最后，学校布局调整是指为了满足教育需求，促进学生发展而进行的学校撤并、新建、改建和扩建的过程。是否有利于学生发展和教育发展是衡量学校布局合理与否的核心标准。以此观之，将学校布局调整理解为“撤点并校”是对学校布局概念理解的严重偏差，是假布局调整之名行撤并学校之实，是以效率至上的经济理性主义主导教育变革，既背离了教育发展规律，也违背了中央政府实施学校布局调整政策的基本目标。

　　误区二：分散办学浪费资源，集中办学能节约资源

　　1980年代，我国实施基础教育分权改革，实施政府投入与社会投入并行不悖的教育投入双轨制。为保障儿童“有书读”，各地广泛动员农民集资捐资办学，由此奠定了农村教育分散化办学的格局。伴随城镇化进程的加快、人口出生率的下降，分散化办学的确存在一定的教育资源浪费。因此，2001年以来，新一轮学校布局调整撤并了一些学校，推进了办学集中化。但分散与集中是相对的，学校布局过于分散或过度集中都违背了教育发展规律，从而造成教育资源浪费。在过于分散的办学格局下，学校无论规模大小，政府都要在校舍、教学设施、教师薪酬和公用经费上花钱，这种“撒胡椒粉”式的资源配置模式必然导致效率低下；在集中的办学格局下，政府投入到学校的资源更集中，更容易发挥教育规模效应，但在过度集中办学模式下，学生远距离求学带来的边际成本很高，这些成本包括学生的交通、生活，家长陪读，学生辍学及闲置校产的机会成本等。部分地区因集中办学产生了许多“大班额”和“巨型学校”，从促进儿童身心健康发展的视角而言，过于追求学校集中化可能让社会背负沉重的代价。可见，集中办学并非节约教育资源的良方，因地制宜调整学校布局方为根本之策。

　　误区三：大规模学校比小规模学校好

　　认为“大规模学校比小规模学校好”的主要理论来源是规模经济理论。规模经济研究始于物质生产部门，随后逐渐应用于教育等非物质生产领域。大部分教育规模经济研究着力于对教育成本函数的估计，大量研究表明：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学校规模越大生均成本越低。但是，如果将交通费、生活费等私人成本纳入教育成本函数，教育规模经济效应将变得不显著。从我国教育发展看，无论教育规模经济是否存在，其对学校布局调整的指导意义都是有限的。原因在于：学校是培养儿童的专门场所，衡量学校是否存在的价值是看其能否促进儿童发展，能否最大可能地促进教育公平。学校规模大小与教育发展的根本目标之间没有必然关联。小规模学校有优势也有劣势，也可以“小而优”、“小而特”；大规模学校有优势也有劣势，也可能“大而差”。对于农村地区、山区的低龄儿童，优先保障儿童就近入学应当是第一位的价值标准，其应当优先于效率之考量，否则办学与办工厂有何差异？

　　误区四：教育城镇化就是让学校进城

　　城镇化是指第二、三产业在城镇聚集，农村人口不断向非农产业和城镇转移，从而使城镇数量增加、城镇规模扩大的一种过程。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城镇化水平不断提高，2011年城镇化率达到51.27%，预计到2020年我国城镇化率将达到60%左右。经济社会的城镇化是否等同于教育城镇化？教育城镇化有无其自身的规律？毋庸置疑，在城乡二元经济社会中，农村人口向城镇流动导致学校向城镇地区聚集具有必然性，但是教育城镇化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且教育城镇化绝不是让农村教育和农村学校“空壳化”。大量研究表明，农村家庭教育需求具有差异性。一方面，大多数家庭希望子女到城镇地区读书，农村家庭教育需求的城镇化趋向十分显著；另一方面，大约13%的农村家庭希望在农村学校就读，这些家庭主要是农村弱势群体。鉴于农村家庭教育需求的差异性和多元化，学校布局调整不可忽略农村弱势群体的需求意愿和抗风险能力而盲目推动学校“进城”。

　　从学校布局调整实践看，许多重要的观念还需要进一步理清和明晰。唯此，好的政策才有可能在实施中不至于被“蒙混过关”，甚至被曲解。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教育学重点课题“城镇化进程中的教育变迁研究”（AHA090003）；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义务教育学校布局问题研究”（09JZD0035）；2011年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支持计划资助）

　　（作者单位：华中师范大学教育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