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江西词坛人数众多，大家迭出，和江西诗派一样，引起了研究者的关注。从清代开始，即有学者提出“江西词派”的说法，一直沿用至今。南宋时期，向子諲、辛弃疾、刘辰翁等人都是以群体的方式活跃于江西词坛，他们相互唱和，诗词往来频繁，形成群体创作态势。因此，从地域与群体的双重维度，可以对南宋江西词坛进行历史观照和场景还原，进一步勾勒其发展轨迹。

　　从群体视角关注南宋江西词坛，可以对这一创作群体及其成员个体之间的关系，形成更加清晰的认识。在勾勒还原南宋中期的江西词坛时可以发现，南宋末期的江西词人群体主要是通过群体的诗词唱和来寄托家国之痛，表达对历史的悲愤与无奈，个体的情感在群体的互动中深化沉淀，出现了“诗有史、词亦有史”的词史观念与创作。他们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在群体的文学活动中找到了个体思想与情感的寄托与共鸣。

　　以辛弃疾为例。稼轩词风多元包容，不主一体，当然是其自身胸襟气概与生活经历的变化使然，但是在与江西词人群体的交往中，辛弃疾也有意吸收各种词体，思想观念受到群体成员的影响，这些都或多或少、或明或隐地对稼轩词风的形成产生了作用。例如，通过唱和、寄赠、仿效“介庵体”，对韩淲、赵蕃二人思想观念的体认等途径，这些词人对稼轩的词风产生了影响。而且，文学史上的“辛派词人”并非只是一味地接受辛词的影响，他们对辛弃疾的思想与创作在不同程度上都有所触动，最终使辛弃疾创作出大声鞺鞳的爱国篇章。

　　除了个体与群体的关系，群体成员之间的关系问题也应引起人们的注意。例如姜夔与辛弃疾的词风的关系，词学史上历来有两种看法，一种突出其截然不同，一种体察出相通之处。通过细读文本，可见姜夔词在思想意旨和词风意境两方面对稼轩词有所承继但也有所新变，从而发展出自己的创作特色，最终影响南宋以降吴文英、张炎、王沂孙、周密等人的创作。可见，梳理词史发展的脉络，不是简单的归纳与分组，而是要进一步细化，从作品细读出发，探讨词史发展中的幽微联系与承继处，从而深化词史与文学史研究。

　　江西地处长江中下游南岸，与浙江、福建、安徽等省毗邻，在历史上曾经有一些地方划归到其他省份。虽然江西在行政区域上有一个历史沿革的过程，但是这种行政区域的划分却割不断江西在自然地理和人文传统方面的整一性。第一，江西风俗尚气节，士人重节义，反映到文学创作中表现为词的以气为胜。第二，江西文化中的隐逸传统对江西词之格调也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第三，宋代江西理学发达，书院众多，许多词人深受理学的影响，这对江西词的情性之正，以及词中发议论的特点也颇有影响。

　　南宋江西词坛分为初期、中期与末期。每个时期江西的词人群体都有大致相同的师承和学术渊源。越到晚宋，地域文化对文学的渗透与影响越发强烈，越是后期，江西词人群体中的本土词人越多、交往互动的时间越长，群体特征就相对越发显著。从现有存词最多的代表性词人看，向子諲与辛弃疾都是原籍北方，南渡后寓居江西，而刘辰翁是土生土长的江西人；向子諲与其他江西词人的文学互动基本上都是寄赠的方式，不是同在一地的唱和，而辛弃疾则两次罢官家居上饶，其往来的词人群体基本上都是江西人，且多是在江西的同时同地之作。到了南宋末期，刘辰翁、赵文、刘将孙、王炎午、文天祥、彭元逊、邓剡等人都是江西吉州庐陵人，他们有大致相同的师承和学术渊源，又都是长期里居，对本地文化高度认同。因此，刘辰翁提出的“庐陵之风”的概念很好地描述了江西吉州的人文传统与风气习俗。

　　再者，南宋江西词人大多受到江西诗派诗学思想的影响，并在词学观念和创作上均有不同程度的体现。江西诗学中诗文相通的观念在江西词人群体中被大力提倡阐发，诗词一体、“诗犹文也”“诗词与文同一机轴”的词学观念在江西词人中较为普遍，且渗透到其词的创作中，以诗为词、以文为词成为多数江西词人词作的特点。除此之外，江西派诗学推重气格与劲健峭拔的审美理想对江西词人的文学思想与创作俱有影响。其中，姜夔受江西诗学的影响最为显著。江西诗派重法度、思理，推崇杜诗的诗学主张影响了姜夔词情感内敛、具有“激动理性”的审美特质，而江西诗派重不怨之怨和兴寄高远的诗学思想，也对姜夔词的骚雅意旨影响极大。

　　这一时期还出现了江西地域词选《名儒草堂诗余》。此书所选词人大多是江西人，或者是与江西关系密切的词人。以往的研究者大多认为，《名儒草堂诗余》所选皆南宋遗民，作品皆故国之思，不拘于声律，风格比较粗犷，不事雕琢，和《乐府补题》中的格律派词异途殊趣，较接近苏辛一派。但是，当我们客观还原所选词人的身世身份后会发现，《名儒草堂诗余》所收录的词人大多是当时的学者名儒，遗民并不是这些词人的首要身份。而且，该词选所选词作既有宋词中的传统题材，如伤春悲秋、羁旅行役、闺情相思、送别怀人等，也有苏轼以诗为词、扩大词的表现内容之后逐渐增多的题材，如酬赠、咏物、抒写怀抱、表达文人情趣等。在艺术特色上，这部词选和南宋姜张一派婉雅词风有着更为密切的联系。具体来说，艺术特色主要表现为兴发感物、比中有兴、清雅婉丽、赋情极深。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南宋江西词人群体研究”（11CZW032）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