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内学界对当代西方学者的引介中,哈维·曼斯菲尔德可谓处于思想夹层中的人物。他的老师是著名政治哲学家列奥·施特劳斯(Leo Strauss)、他的学生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近年来也是广受关注,而曼斯菲尔德则较少为学人认真关注。事实上,作为施特劳斯学派的元老级人物,85岁高龄的曼斯菲尔德依然思想活跃,笔耕不辍。近年来,他不仅仍有关于施特劳斯、马基雅维利和托克维尔的文章陆续面世,而且对于美国的当下政治也以一位资深共和党员的身份立言。在2016年6月30日印行的《华尔街杂志》上,他撰文《为何唐纳德·特朗普不是一位绅士》,明贬实褒,党派立场显而易见。

　　哈佛生平

　　曼斯菲尔德于1932年出生于美国康涅狄格州的纽黑文市,他的父亲老曼斯菲尔德曾任《美国政治科学评论》杂志的执行编辑和哥伦比亚大学的政治学教授。曼斯菲尔德1949年到哈佛大学求学,并于1961年获得政治学理论博士学位,除了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短暂任职(1954—1956年在军队服役)之外,他自1962年始便一直在哈佛大学教书育人并著书立说,并于1969年晋升为教授。在《哈佛的德性》一文中,他对哈佛大学那种爱之深而恨之切的复杂心境溢于言表,让人动容。除了其父的引领,曼斯菲尔德认为,在二战中功勋卓著并且充满传奇色彩的哈佛大学教授山姆·比尔(Sam Beer)具有让人印象深刻的男性气概;作为“哲学家英雄”的施特劳斯则对其政治思想的形成具有本质性影响。

　　在哈佛大学任教数十年,曼斯菲尔德启迪了不少心智,除克里斯托尔(William Kristol)、福山和里拉(Mark Lilla)外,最杰出的学生还有安德鲁·苏利文(Andrew Sullivan)、克利福德·欧尔文(Clifford Orwin)、内森·塔克夫(Nathan Tarcov)等。值得指出的是,曼斯菲尔德的不少学生曾任职于美国高级政府机构。2008年访华时,曼斯菲尔德曾半调侃半认真地说:“由于我的学生一直都无法找到教职,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到华盛顿去管理这个国家。”

　　曼斯菲尔德的学术造诣为学界公认:2004年获得美国“国家人文学科勋章”;2007年登上第36届“杰弗逊人文学科讲座”讲坛,演讲题目为“如何理解政治”,这个一年一度的讲座代表了美国联邦政府对人文学科领域研究者授予的最高荣耀。在自由主义学者主宰的美国学术圈,作为保守主义者的曼斯菲尔德能够获此认可,殊为不易。

　　著书论说

　　作为一名政府系教授,曼斯菲尔德最早通过对政党的研究奠定其学术地位,其在处女作《政治家艺术和党派政府》中论述了现代政党的兴起。后在施特劳斯影响下,曼斯菲尔德的学术视野更趋开阔,价值立场愈加明显,尤其是他对马基雅维利和托克维尔的研究颇得学界认可。在《马基雅维利的新模式与新秩序》中,他运用施特劳斯学派的文本细读法,抽茧剥丝地呈现出马基雅维利《论李维》一书中被忽视的诸多微言大义。在《驯化君主》一书中,他勾勒出了现代行政权的缘起,突出了马基雅维利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在《马基雅维利的德性》一书中,曼斯菲尔德对马基雅维利思想的各个侧面进行了全面剖析,展示出其思想的微妙独特之处。在《托克维尔简介》一书中,他则试图呈现托克维尔式新政治科学对民主政治的独特认知,以及这种认知对现代民主的恶性发展可能具有的良性纠偏功效。

　　曼斯菲尔德对自由主义、宪政和男性气概等议题,对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洛克、柏克、卢梭、霍布斯、杰斐逊等政治思想家也有深入研究。在《自由主义之精神》中,他以自由主义诤友之身份批评当今美国的自由主义之误入歧途;在《美国的宪政之魂》中,他认为美国宪法正遭受危机,需要为其重新注入灵魂;在《男性气概》一书中则力图呈现男女应有的自然差异,以对抗现代世界不断强化的极端女权主义,其隐含主旨便是对平等主义的批评。

　　思想贡献

　　曼斯菲尔德积极介入公共论坛,将其保守主义理念通过报纸、杂志、网络等现代大众媒体进行传递,对女权主义运动、平权行动、政治正确、博雅教育、文化多元主义等诸多思潮和政策秉持独具一格的批判立场和解析方式,引发了大量的回应和争议。

　　由于曼斯菲尔德痛斥绩点膨胀(Grade Inflation),对绩点评分极为严格,因此有学生将其姓名之中的C(Clafin)戏称为C-(C-minus),而他自己则认为,这个C代表的是同情(Compassion),而那正是自己在评分时所缺乏的。有作者则巧妙利用这个C勾勒出曼斯菲尔德的人生轨迹:其一,变化(Change),代表其一生经历的诸多充满变化的历史阶段,如二战、冷战、美国60年代的社会大变动等。其二,保守主义者(Conservative),这代表其思想立场。其三,争议(Controversy),曼斯菲尔德出名不仅是因为其保守主义思想立场,而是在于他敢于反潮流,敢于将这种立场呈现出来,在如此主张政治正确的时代扛起反政治正确的大旗。其四,舒适(Comfortable),尽管曼斯菲尔德的不少观点颇为触犯众怒,但他在哈佛大学找到了安顿之处,喜欢与学生互动,也颇受同事的敬重。作为论辩对手,在哈佛大学曾与曼斯菲尔德一起讲授《中世纪政治理论史》和《美国政治中的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等课程的著名政治哲学家迈克尔·桑德尔,将曼斯菲尔德描述成哈佛大学“自由主义那种自鸣得意的个人解毒剂”,称赞“他勇敢地战斗以捍卫学术自由和完整性”。

　　概而论之,处于象牙塔之中的曼斯菲尔德以一种牛虻式的公共知识人姿态,秉持施特劳斯的古典政治哲学之精神要义,以政党、行政权、宪法、自由主义等诸多问题为经,以亚里士多德、马基雅维利、洛克、柏克、托克维尔等重要思想家为纬,时空交错,纵横古今,既有长时段的政治哲学考察,也有精细的个案研究,更有密切的现实关怀,构筑了一套博大精深的保守主义思想体系。曼斯菲尔德的著述之中所展示出的对古典政治哲学的捍卫,对马基雅维利之独辟蹊径的解读,对托克维尔与美国政治相关性的敏锐捕捉,对柏克的保守主义思想之创新性运用,对宪法和古典自由主义精神的重申,对现实政治问题的深邃洞察,对男性气概的肯定,无一不透露出其睿智的思想光芒。

　　正如威廉·克里斯托尔所言,曼斯菲尔德在政治科学中真正原创性的贡献在于:他将现代自由主义政制的基本结构公之于众,从间接政府到代表制,再从政党到行政权;他向人们展现了习以为常的自由主义民主诸形式的根基所在,而且其呈现方式完全适当地考虑了历史和政治实践的复杂性,从而极大地提升了我们对自身历史、制度以及当前形势的理解。也正是由于他对现实政治的强烈批判,时常引来巨大的争议,有时甚至是深深的敌意。而对于这位看似不合潮流却又对现世洞若观火的思想家,人们似乎需要予以更多的耐心、尊重和理解。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意大利古典精英主义民主观研究”(16BZZ004)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单位:贵州大学历史与民族文化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