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世界史
公元1到5世纪中国文献中关于罗马帝国的传闻 ——以《后汉书·大秦传》为中心的考察
2014年07月15日 16:29 来源:《古代文明》2009年4期 作者:林英 字号

内容摘要:《后汉书》以及关于魏晋南北朝诸史西域传中多包括大秦传,这些记载反映了公元1到5世纪中国社会对于罗马帝国的了解和想象。本文以《后汉书·大秦传》为中心分析这些记载的特点,认为相关信息是经过各种中间渠道传入中国,并非国人亲眼所见。把大秦知识传入中国的中介主要是安息人、贵霜人和南印度居民。中国人大体上从东汉永元年间(89—105年)主要通过安息人和贵霜人开始了解罗马帝国。2世纪中叶之后,关于罗马帝国的新消息则是通过南印度和南海路传入中国的。

关键词:大秦/《后汉书》/罗马帝国/印度

作者简介:

  【内容提要】《后汉书》以及关于魏晋南北朝诸史西域传中多包括大秦传,这些记载反映了公元1到5世纪中国社会对于罗马帝国的了解和想象。本文以《后汉书·大秦传》为中心分析这些记载的特点,认为相关信息是经过各种中间渠道传入中国,并非国人亲眼所见。把大秦知识传入中国的中介主要是安息人、贵霜人和南印度居民。中国人大体上从东汉永元年间(89—105年)主要通过安息人和贵霜人开始了解罗马帝国。2世纪中叶之后,关于罗马帝国的新消息则是通过南印度和南海路传入中国的。

  【关 键 词】大秦/《后汉书》/罗马帝国/印度

  【作者简介】林英(1968年—),广州市中山大学历史系副教授。

 

  公元432年前后,南朝宋著名文士范晔作《后汉书》,其中的西域传专列一章,介绍大秦国:

  大秦国一名犁鞬,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地方数千里,有四百余城。小国役属者数十。以石为城郭。列置邮亭,皆垩墍之。有松柏诸木百草。人俗力田作,多种树蚕桑。皆髡头而衣文绣,乘辎軿白盖小车,出入击鼓,建旌旗幡帜。所居城邑,周环百余里。城中有五宫,相去各十里。宫室皆以水精为柱,食器亦然。其王日游一宫,听事五日而后遍。常使一人持囊随王车,人有言事者,即以书投囊中,王至宫发省,理其枉直。各有官曹文书。置三十六将,皆会议国事。其王无有常人,皆简立贤者。国中灾异及风雨不时,辄废而更立,受放者甘黜不怨。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

  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珊瑚、虎魄、琉璃、琅玕、朱丹、青碧。刺金缕绣,织成金缕罽、杂色绫。作黄金涂、火浣布。又有细布,或言水羊毛,野蚕茧所作也。合会诸香,煎其汁以为苏合。凡外国诸珍异皆出焉。以金银为钱,银钱十当金钱一。与安息、天竺交市于海中,利有十倍。其人质直,市无二价。谷食常贱,国用富饶。邻国使到其界首者,乘驿诣王都,至则给以金钱。其王常欲通使于汉,而安息欲以汉缯彩与之交市,故遮阂不得自达。

  至桓帝延熹九年,大秦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献象牙、犀角、瑇瑁,始乃一通焉。其所表贡,并无珍异,疑传者过焉。

  或云其国西有弱水、流沙,近西王母所居处,几于日所入也。《汉书》云,“从条支西行二百余日,近日所入”,则与今书异矣。前世汉使皆自乌弋以还,莫有至条支者也。又云“从安息陆道绕海北行出海西至大秦,人庶连属,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终无盗贼寇警。而道多猛虎、狮子,遮害行旅,不百余人,赉兵器,辄为所食”。又言“有飞桥数百里可度海北诸国”。所生奇异玉石诸物,谲怪多不经,故不记云。①

  所谓大秦即罗马帝国,但是,范晔对于这个神奇的国度似乎疑虑颇多,他觉得“所生奇异玉石诸物,谲怪多不经,故不记云”。他的怀疑并非个人偏见,在介绍了大秦国的富饶、公正和宝货之后,他也说明了这些记载的来源,“其所表贡,並无珍异,疑传者过焉”。显然,关于大秦的种种知识并非中国人亲眼所见,而是传闻。

  传闻而非亲见,这是《后汉书·大秦传》信息的基本特征,也可以说是公元1世纪到5世纪中国史料关于大秦记载的基本特征。从《后汉书·大秦传》开始,关于汉晋时期的诸史西域传中多专列大秦传或提及大秦,包括《魏略·西戎传》(约撰于270年前后)、《后汉书·大秦传》(撰于432—440年间)、《宋书》(约撰于487—488年)。此后,《魏书》(约撰于551年)、《梁书》(约撰于629年)、《晋书》(约撰于645年)中也包含关于大秦的信息。《后汉书·大秦传》是正史中最早出现的大秦传,其后《晋书》、《魏书》中的大秦传都不出其窠臼。② 传闻意味着其真实性令人怀疑,因此也影响到后人的研究。对于《后汉书·大秦传》的研究,从19世纪以来就有两种基本的方向。一种是西方汉学家和中国学者的研究,包括考证大秦的地理位置及相关的古地名,还有大秦记载中的各类物产。③ 另一种是西方罗马史学者的研究,他们认为希腊拉丁文献中关于中国的记载模糊稀少,说明罗马并不了解中国。同样,《后汉书·大秦传》中所描述的“罗马帝国”也是面目皆非,和真正的罗马对不上号。因此,中国史料中对于罗马的记载是通过许多中间渠道辗转得来,不足为信。中罗之间直接交往的证据薄弱,研究双方的关系没有太大的学术价值。在这两种不同的研究倾向的影响下,对《后汉书·大秦传》的学术性研究仅限于汉学研究的范围,深受西方汉学重视语言学和博物学的学术传统的影响。另一方面,对西方古典学界来说,讨论中国与罗马的交往只是通俗性历史读物中的话题,《后汉书·大秦传》中的传闻还没有被当成“史料”进入学术研究的视野。④

  传闻的特点就是似是而非,貌合神离。因此,《后汉书·大秦传》呈现出的罗马具有非常独特的面貌,它的内容不仅和希腊拉丁史料不同,而且也很难在中国史料里找到足够的材料相互参证。这一特点使得学者们研究《后汉书·大秦传》中的地名和物产时,常常会形成“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局面,谁都拿不出更多有说服力的证据,只能根据自己掌握的知识进行猜测。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个角度来讨论《后汉书·大秦传》呢?即便这是不足为信的道听途说,我们是否可以继续追问:这些关于罗马的传闻究竟是沿着哪些道路,由哪些人传递给中国的?今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东西,古人为什么会郑而重之地记载到史书里?古人是怎样看待这些道听途说的?

  要想回答这些问题,我们不妨从纵横两个方面来考虑。所谓纵,是指从《后汉书·大秦传》开始,关于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的诸史四夷传中大都包括了大秦传,从时间上形成了一个序列,通过比较这些形成于不同时代的大秦传在篇幅和内容上的变化,可以大致勾勒出中国对于大秦的认识在几个世纪中的演变过程。所谓横,是指从《后汉书》开始,大秦传一直都是西域传中的一章,研究诸史西域传的内容结构和写作格式,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在古人的西域地理知识中,大秦占据了什么样的地位?这样一个遥远的国度为什么会被纳入西域的地理范畴中?

  下面就依次讨论这些问题。

  一、从诸史西域传的内容结构看《后汉书·大秦传》

  正史西域传的内容结构是由班固开创的。⑤ 班固在《汉书·西域传》中,首先说明西域的地理范围、汉朝拓展西域的主要过程,关于通西域的道路,他这样概括:

  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道,从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自车师前王廷随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⑥

  之后,他从南道距离阳关最近的婼羌开始,然后是鄯善等国,一直到南道的终点乌弋山离,之后转北而东,开始介绍和南道相联,在葱岭之外的安息、大月氏等国,然后按照从西向东的顺序记叙北道诸国,先从葱岭以西的康居、奄蔡开始,接着是大宛、莎车、疏勒等国,最后以北道起点车师后国结束。

  在西域诸国中,安息是西域这一地理范围的西界,也是西汉时期所了解的位于最西方的大国,《汉书·西域传》云:

  安息国……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大国也。

  自宛以西至安息国,虽颇异言,然大同,自相知晓也。

  自乌孙以西至安息,近匈奴。

  在分叙各国时,《汉书·西域传》也有比较固定的格式,班固在开篇就写道:自宣、元后,单于称藩臣,西域服从,其土地山川王侯户数道里远近翔实矣。⑦

  由此可见,班固是按照这样的思路来组织西域传的:在一国一传的格式中,首先是王治、然后是和首都长安的距离,户、口、士兵人数,和汉西域都护治所的距离,再后才是相邻国家,风土物产,最后是该国同西汉王朝的交往。由此,形成了以长安为中心的同心圆,西域诸国根据距离汉朝首都的远近,以及是否处于汉朝的政治控制范围——在班固笔下被分为“至都护治……里”或“不属都护”两类——被一一安置在这个同心圆中,从而构成了内臣、外臣、不臣的三层次。⑧

  范晔编撰《后汉书·西域传》时完全遵循了《汉书·西域化》的体例,以下为西域传中诸国的排列次序:

  南道诸国

  (鄯善、且末、精绝)拘弥——于阗——西夜——子合——德若(排持,前书为乌弋山离)条支——安息——大秦——大月氏——高附——天竺——东离

  北道诸国

  粟戈——奄蔡——莎车——疏勒——焉耆——蒲類——移支——东且迷——车师

  从这个次序可以看出,大秦取代安息,成为东汉社会所了解的最西方国家。“发现”大秦,对于当时的人来说,意味着西方世界的拓展。这一点《后汉书·西域传》在篇首和结尾部分都着重指出,如开篇写道:“(和帝永元)六年,班超复击破焉耆,于是五十余国悉纳质内属,其条支、安息诸国至于海濒四万里外,皆重译贡献。九年,班超遣掾甘英穷临西海而还。结尾传论云:其后甘英乃抵条支而历安息,临西海以望大秦,拒玉门阳关者四万余里,靡不周尽焉”。⑨

  但是,东汉时期所了解的大秦是个怎样的国家呢?如果我们将《后汉书·大秦传》和同传中的其他国家做一比较,就可以发现许多差异。如关于大秦的邻国安息,《后汉书·西域传》遵照前述班固的模式写道:

  安息国居和椟城,去洛阳二万五千里。北与康居接,南与乌弋山离接。地方数千里,小城数百,户口胜兵最为殷盛。其东界木鹿城,号为小安息,去洛阳二万里。章帝章和元年,遣使献狮子、符拔。符拔形似麟而无角……⑩

  在接下来的大秦传中,我们找不到此国同洛阳或者西域长史的距离,也没有人口、军队数量,周边邻国的记载,甚至连首都所在也不清楚,这些都说明大秦国始终不在中国所了解的地理范围之内,关于大秦的记载确实是一些传闻。这一记载也说明,传闻在延熹九年(166年)之前就基本形成了,其内容丰富而夸张,所以等到自称为罗马贡使的人到达中国后,反而让满怀期待的中国人感到失望。

  这些道听途说中的大秦是一个怎样的国度呢,我们可以归纳出3个基本的特征:

  1、多宝之国

  大秦是以多宝闻名的,《后汉书·安息传》以从安息西界到大秦的路线结束:自此南乘海,乃通大秦。其土多海西珍奇异物焉。可见关于大秦的第一句介绍就是多宝,这一特征在《后汉书·大秦传》中被进一步强调。大秦传在介绍大秦物产时,首先就指出“土多金银奇宝”,在叙述了各种物产后,又以“凡外国诸珍异皆出焉”作为总结。这说明我们在研究大秦时不能忽视种类繁多的大秦珍异,这些物产在有关大秦的传闻中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

  2、理想化

  传闻之中还有不少关于大秦风土民俗的描述。其中一类是失真的,如“多种树蚕桑”。更多的是理想化的,如说大秦人体貌“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大秦“其人质直,市无二价”;大秦人的慷慨则表现在“邻国使到其界首者,乘驿诣王都,至则给以金钱”。如果我们把这些描述放到两汉对西域文化的整体印象中来观察,就更能发现其中的理想化色彩。

  《史记·大宛列传》对西域文化有一个大致的概括,其内容如下:“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国虽颇异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须髯,善市贾,争分铢。俗贵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决正。其地皆无丝漆,不知铸钱器。”(11)

  这一概括在班固的《汉书·西域传》中再次出现,说明中国社会对于西域文化的这些印象一直延续下来。西域人的深目多须从汉文化的审美观来看,并非值得倾慕的体貌。东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中这样描述殿中浮雕上的胡人形象:“胡人遥集于上楹,俨雅跽而相对。仡欺以雕,顤顟而睽睢,状若悲愁于危处,憯嚬蹙而含悴。”(12)

  又如东汉繁钦《三胡赋》中写到:“莎车之胡,黄目深睛,员耳狭颐。康居之胡,焦头折页,高辅陷无,眼无黑眸,颊无余肉。罽宾之胡,面象炙蝟,顶如持囊,隅目赤眦,洞頞仰鼻。”(13)

  相比之下,大秦人“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没有西域人因深目高鼻形成的忧郁憔悴之相。大秦人慷慨正直的性格和西域人善于经商,喜欢计较金钱的民俗也恰成对照。这一特点后来又得到进一步的阐扬,约作于东晋至梁的道教文献《太清金液神丹经》中,描写商人向大秦王请求海西奇珍,大秦王答曰:

  我国固贵尚道德而慢贱此物,重仁义而恶贪贼,爱贞贤而弃淫泆,尊神仙以求灵和,敬清虚以保四气,眄此辈物斑驳玄黄,如飞鸿之视虫螮。子后复以此货来往者,将竟吾淳国伤民耳目。奸争生于其治,风流由此而弊,当勑关吏不令子得进也。言为心盟,戒之。(14)

  在这段后世文献中,我们更可以看出,东汉时期所了解的大秦具有理想化的色彩,因此以后才能演化成为道德完美的乌托邦。

  3、神异化

  《后汉书·大秦传》云:“或云其国西有弱水、流沙,近西王母所居处,几于日所入也。”

  大秦的神异之处在于它的特殊位置,按照当时的地理观念,大秦是现实世界的西极,从大秦继续西进,就进入神仙世界。文中所谓的弱水、流沙正是隔绝现实世界与神仙世界的地理屏障。如杨雄《甘泉赋》云,“梁弱水之濎濙兮,蹑不周之逶蛇。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兮,屏玉女而却虙妃。”(15) 所谓日入之处,张华《博物志》卷一云:“西方少阴,日月所入,其土窈冥,其人深目、高鼻、多毛。”(16) 日入之处即是现实世界的边缘,明人仿东汉笔法而作《天禄阁外史》云:

  曰:然则天地果有涯乎?曰:日月之出入者,其涯也。日月之外,则吾不知焉。曰:日月附之于天乎?曰:天,外也。日月,内也。内则以日月为涯,故厘度不易而四时……是以日月之外,圣人不能范围之而作历,日月之内,圣人不能损益之而成岁。(17)

  很可能因为大秦接邻仙界,所以大秦的物产也沾染了不少仙风,即范晔所谓“诡怪多不经者”。下面仅举琉璃为例,略作说明。琉璃是大秦国的特产,是指罗马帝国的玻璃制品。(18)《后汉书·大秦传》云,宫室皆以水精为柱,食器亦然。又云其土出产琉璃。三国时万震的《南州异物志》中提到,“大秦国,以琉璃为墙则其事也。”(19) 东汉社会还不了解罗马玻璃的工艺,反映在文献中,就是时常数名并举,如称之为琉璃、玻瓈、颇黎,还会将玻璃混淆为天然矿物,因此文中的“水精”也是指玻璃。值得注意的是,到了两晋南朝时期的道教文献中,这种大秦特产常被描述为仙界的建筑材料,约作于南朝时期的《海内十洲记》云:“方丈洲在东海中心,西南东北岸正等,方丈方面各五千里。上专是群龙所聚,有金玉琉璃之宫,三天司命所治之处。”(20) 又如《汉武洞冥记》卷二云:“元鼎元年,(武帝)起招仙阁于甘泉宫西。编翠羽麟毫为帘,青琉璃为扇,悬黎火齐为床,其上悬浮金轻玉之磬。”(21)

  大秦琉璃的转化从一个侧面说明大秦和想象中仙界的密切联系,因此,研究《后汉书·大秦传》时,其中的神异特征很值得注意。

分享到: 0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田粉红)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户昵称:  (您填写的昵称将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匿名
 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最新发表的评论0条,总共0 查看全部评论

回到频道首页
QQ图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内文页广告3(手机版).jpg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
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