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关系网络对收入的作用机制是社会网络领域研究的热点问题之一。本研究认为，对求职结果产生影响的并非关系的形式与结构,而是关系中的资源。在此基础上,建构了基于求职者、招聘方与求职环境互动的关系网络模型，通过探讨不同求职环境下，求职者关系资源的选择及其收入效应呈现的差异性，捕捉关系资源背后的收入作用机制。本研究认为，关系资源对入职收入有三种作用机制：招聘/求职成本降低、社会交换与互信机制。研究发现，招聘方的资质需求与求职竞争性越高，基于人情资源的社会交换机制的作用空间将被压缩，而基于信息资源与混合资源的搜寻成本降低机制、互信机制更有益于求职过程。同时，招聘方资质需求与求职竞争性越高，关系资源的收入效应受到制约，但对人情资源的制约最强。

　　关键词：收入获得；关系；收入效应

　　伴随着中国劳动力市场改革，劳动力资源的配置逐渐由“再分配”转变为市场方式。劳动力求职、就业与流动一直是经济学与社会学的交叉研究领域。西方劳动经济学在市场制度既定的前提下，分析工资收入与失业率的内在关联，使得通货膨胀率与失业率之间的关系成为其经典研究领域。同时，在微观层面上，在信息经济学的影响下，工作搜寻过程与收入获得之间的关系便成为议中之题，其主要观点为，搜寻过程的交易成本是导致收入差异的重要因素之一；同时,交易成本仅由制度环境所决定，进而影响求职者的收入水平。社会学家不满意这样的简单化处理，认为求职行为是嵌入在社会结构与社会关系中的，求职过程的交易成本可以被内生化；同时，求职过程并非仅仅意味获得收入，也是获得社会地位的过程，较高的收入对应着较高的职业地位。所以，嵌入在社会关系中的求职者，可以通过人际关系获取资源，得到更好的工作与更高的收入（Granovetter，1973；Lin,1981； Bian,1997）。可见，在社会学家的视野里，社会关系对收入的影响，揭示的是社会关系与地位获得之间的内在关联。

　　那么，社会关系与收入之间存在何种的作用机制？或者说，作为社会因素的关系资源是如何影响收入水平的？现有的理论分析并未有令人信服的回答，导致实证研究结果虽然丰富，却有不一致的答案。主要原因在于，现有研究并未考虑微观求职环境对求职过程的影响，对关系与收入之间因果关系的理论逻辑分析不足。其实，求职过程不但嵌入在社会结构与社会关系中，也嵌入在“求职环境中”。本文将从求职者与招聘方双方的视角，考虑微观求职环境的约束作用，建构社会关系与收入之间的社会行动理论（Goldthorpe, 2007）。本文的主要观点有：第一，从供求双方的角度来看，社会关系通过搜寻/招聘成本减少、互信机制与社会交换机制影响求职者收入获得。前两者弥补了正式制度的缺陷，第三者则是造成劳动力市场机会不公平的原因之一。第二，由于关系资源及其作用的差异性，使得招聘方的资质需求、求职环境竞争性，将会直接影响求职者的关系资源选择。第三，不同的微观求职环境，使得关系资源的收入效应（或含金量）呈现出差异性(张文宏、张莉，2012)。

　　一、文献回顾与评述

　　现代西方经济学的核心就是价格理论，收入作为劳动力的价格，其决定机制一直是主流劳动经济学的经典命题之一。新古典经济学认为，工资应当等于劳动者的边际产值，供求关系就可解释工资水平变动。当人力资本模型进入经济学之后，劳动者之间的异质性使得收入差异及其解释便成为议中之题，现代劳动经济学应运而生。人力资本理论认为，造成收入差异的根本原因就是劳动者人力资本的多寡，但信息完全是其潜在的假设。著名的“柠檬市场”问题（Akerlof, 1970）将信息不对称以及不确定性拉入经济学的学术视野。在劳动力市场上，信息不对称更为突出，即使供需双方在市场上相遇，求职者不可能完全了解工作的性质与内容，而雇主也不可能完全了解求职者的能力。施蒂格勒(Stigler, 1961)关于“搜寻理论”的文章为“工作搜寻理论”拉开了序幕。麦考克(McCall, 1970)最先把搜寻理论应用于解释工作搜寻行为，认为招聘者和求职者并非一开始就能在市场相遇，双方都需要搜寻。工资收入只能是双方在信息不对称条件下的不断搜寻，并在一定的竞争条件下博弈均衡的结果。求职者也可以进行主观的判断，去权衡利弊得失（Jovanovic, 1979），考虑搜寻成本等因素与雇佣者讨价还价，争取获得一个满意的工资水平。当招聘者给出超过求职者最低接受的工资时，就完成了劳动力市场上的搜寻。戴蒙德（Diamond, 1971）的数学模型分析显示，搜寻成本的存在是导致摩擦性失业的重要原因。莫藤森（Burdett & Mortensen，1998）进一步证明，搜寻成本也是造成入职收入差异性的重要原因，并因此荣获201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工资收入的决定过程可以用“议价模型”刻画，搜寻成本影响求职者的议价能力。搜寻成本高求职者，议价能力较低，容易接受较低的工资收入，如失业者再就业工资就较低；搜寻成本低者，则可能得到较高的收入，如在职者职业流动，可能得到的工资较高。那么，为何求职者有不同的搜寻成本？经济学认为，搜寻成本受市场环境与求职者个体特征的影响，外生于求职过程。然而，经济学忽视了求职过程的社会嵌入性，被格兰诺维特视为“社会化不足”或“低度社会化”，其求职模型更适用于经济领域。但是，经济分析的优点在于，旨在揭示搜寻过程对收入的影响机制，并将求职过程视为供需双方的互动过程。

　　社会学将求职过程视为地位获得过程，收入水平被视为工作岗位的重要指标，其研究思路大体分为社会结构观与社会网络观。首先，地位获得模型（Blau & Duncan,1967）首次将社会结构与群体差异引入地位决定过程。该模型预期，家庭背景通过影响求职者的教育水平与初职地位，从而影响其收入水平。新结构论的“空缺竞争模型”认为，求职过程是工作岗位竞争而非收入竞争，求职者的排序取决于招聘者认可的资源拥有量（Aage & Arne , 2001）。其次，社会网络理论认为，求职过程是嵌入在人际关系中的，人际关系可以通过影响工作搜寻过程，使求职者得到较高的收入。那么，关系网络如何影响收入获得? 从关系网络测量方式，可分为四个流派：第一，关系强度观（Granovetter，1973；Bian,1997）。格兰诺维特认为，弱关系能够提供非重复信息，通过弱关系能够找到更好的工作与更高收入；边燕杰则认为，在再分配制度下，通过强关系才能找到更好的关系人，从而获得较好的工作与更高收入.第二，关系资源观（Lin, 1982；边燕杰，2001；张文宏，2001），林南认为，使用弱关系的求职者，能够找到有资源的关系人，是有资源的关系人而非关系强度有助于找到更好的工作。第三，网络结构观（Burt，1992）。博特认为处于结构洞位置的求职者，有竞争优势，能够获得更好的职业机会与收入。第四，网络信号观（Ponolny, 1993），认为求职者的社会关系具有信号功能，求职者如果能够找到较高地位的关系人，就会给招聘者传递特有信息，帮助求职者得到较好的工作与收入。从关系的功能模式上，社会网络观又可分为两个视角：其一，从关系网络影响求职者的视角分析问题。格兰诺维特（Granovtter，1973）的弱关系理论、林南（1982）的社会资源理论、边燕杰（1997）的强关系理论等，均侧重于从求职者的角度分析问题，如果求职者能够从关系中得到非重复信息、找到有地位的关系人、获得竞争优势，就可以得到较高的职业地位与收入。其二，从关系网络影响招聘者的视角分析问题。地位附贴理论（Ponolny, 1993）认为社会网络发送信号给招聘者，优质的社会关系网络能传递更为有利的信息，使求职者得到更好的工作与收入。但是，上述研究并未从理论逻辑上揭示作为社会因素的社会关系，如何能使收入水平呈现差异性？所以，毛泰德（Mouw，2003，2006）对关系网络在求职中的收入效应提出了质疑，认为由于社会网络的同质性与内生性，导致了关系人地位与收入之间的相关关系，使得关系使用者能获得较高的收入，关系网络与收入之间并不存在因果关系。社会网络学者从不同角度回应这一挑战，回应的方式主要有两种：其一，改变关系网络的测量方法。直接测量求职过程中所动用的关系资源，认为影响求职结果的是关系资源，而非网络的结构与形式（边燕杰，2001；张文宏，2001；边燕杰等，2012；张顺、郭小弦，2011）。其二，运用统计方法控制网络同质性与内生性（林南、熬丹，2010；梁玉成，2010），发现关系网络的收入效应仍然存在。

　　正如戈德索普（Goldthorpe，2007）所言，社会学的因果关系是社会行动者在社会事件之间的行动逻辑，而非仅仅统计上的因果检验。我同意上述关于关系资源的测量（边燕杰，2001；张文宏，2001），对收入产生影响的是关系资源而非网络形式、结构。同时，关系资源本身并非作用机制，不同形式的关系资源背后，蕴藏着不同的关系机制。本文试图从关系网路与收入之间的理论逻辑出发，探究地位获得与流动中的关系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