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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二元组织结构是指组织同时具有双重的异质性的组织结构，它一方面表现为组织结构的分化与不分化并存，另一方面表现为组织中现代的表层结构与传统的潜层结构并存。二元组织结构是组织外部环境与内部环境共同作用于组织的结果。二元组织结构的存在影响了社会现代化的进程、阻滞了组织的健康发展，也不利于组织成员的全面发展。应通过加快发展市场经济、简化组织职能、建立现代组织运行机制来推动中国社会组织结构由二元走向一元，从而促进组织结构的合理化。　　

　　[关键词] 中国二元组织结构合理化路径　　

　　[作者简介]田北海（1977-），男，湖北汉川人，博士，华中农业大学文法学院社会学系教师，主要从事发展社会学研究（湖北武汉430070）。张晓霞（1977—），女，江西分宜人，江西省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江西南昌330077）

　　　

　　在当前中国社会，传统因素与现代因素交织并存、共起作用，社会组织结构呈现出高度的二元性。本文将对转型期中国二元组织结构的形成原因、问题及其合理化路径进行探讨。　　

　　一、转型期中国二元组织结构的形成背景　　

　　二元组织结构是指组织同时具有双重的异质性的组织结构，即是指在转型社会，由于传统因素与现代因素杂然并存，组织结构中也呈现出传统因素与现代组织因素杂然并存的特征。它包含两个方面的涵义：一是指从组织外在联系和内在结构来看，组织分化与不分化并存；二是指从组织外显结构形式和内在运行机制来看，现代的表层结构与传统的潜层结构并存。[1](P93-97)　　

　　每个组织都存在于某一特定的并且必须适应的物质、科技、文化和社会环境中，所有组织的存在都有赖于它与其所处的更大体系的关系，组织结构是组织运作与环境反应共同作用的产物。[2]P19、P133组织的环境既包括技术、法律、政治、人口、生态和文化等外部环境，又包括成员需求、心态、工作期望及行为方式等内部环境。转型期中国二元组织结构的形成是组织外部环境与内部环境共同作用于组织的结果。　　

　　第一，从宏观层面来看，二元组织结构是社会在特定历史发展阶段的产物，是转型社会的二元结构特征在中观层面的表现。在当前中国社会，传统因素与现代因素交织并存、共起作用，这必然会对组织运作发生影响，从而导致组织结构中的传统因素与现代因素共存。在转型社会，现代因素在整个社会中有名无实或有其名不完全有其实，从而导致组织的运行过程的形式主义，即组织的正式结构往往沦为一种表层结构，而实际发生作用的往往是隐藏于正式结构背后的、与现代结构因素相异的传统因素。同时，在当前中国社会，制度层面的发展滞后于器物层面的发展，观念文化层面的发展又滞后于制度层面的发展[3]P32-37，转型社会的这种结构特征体现在中观层面便是：当前中国社会组织往往仅有现代生产工具或技术而缺乏现代组织制度；往往从形式上建立了现代组织制度却在实际运行中受传统因素的影响。　　

　　第二，从中观层面来看，组织的现代化需要经历从表层到里层、从应然到实然的转型阶段。任何组织要生存下去，都必须完成两项工作：一是协调成员之间的关系，维持内部的运行；二是要协调组织与外部环境的关系。也就是说，组织的生存和发展完全依赖于组织对内部和外部环境的适应。[4]P367中国正处于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过渡阶段，相应地，中国的社会组织也处于从传统型组织向现代型组织的过渡阶段。基于组织成员全面发展的需要和社会现代化的需要，当前中国的大多数组织都认识到建立现代组织结构的重要性和必然性，并在形式上建立了与现代组织原则相适应的科层制组织结构。　　

　　但如同社会转型需要经历从表层到里层、从应然到实然的过程一样，组织的现代化也需要经历从表层到里层、从应然到实然的转型阶段。这是因为，一方面，组织中的传统因素显然不可能一下子就被消除，在新的组织形式中它们仍以各种方式存在着，并对组织的实际运行发挥一定的作用，而新的现代组织原则虽然树立起来了，但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发挥实际作用，从而真正成为组织运转的轴心，因而，组织的实际运行往往是传统因素与现代因素共起作用的结果。[5]另一方面，新的现代组织原则往往因组织成员或既得利益者的反对、小群体力量的存在及组织结构自身的缺陷而难以发挥作用。在传统的组织结构中，组织成员在活动中形成了多种多样的人际关系，而新的现代组织结构强调去个人关系化和事本主义，必然会破坏组织成员中相对协调的人际关系，因而有可能遭到组织成员的反对；在传统的“家长制”的组织结构中，存在着大量的既得利益者，科层制取代家长制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既得利益，因而也有可能受到既得利益者的反对；组织中的小群体或非正式群体往往会形成并遵守独特的非正式规范，而这种规范往往与组织的正式规范不一致，非正式规范的存在必然影响正式规范的实施；就科层组织结构本身而言，它一般适合稳定的外在环境，很难适应偶然的、特殊的因素，更不会因人因时而发生变化，因而，在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社会心理发生重大变迁的转型社会，科层制往往显得僵化或缺乏灵活性，这一缺陷也影响了科层制的运行。　　

　　第三，从微观层面来看，组织成员现代人格的培养还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组织的现代化最终有赖于组织成员的现代化，现代组织原则只有在具有现代人格的成员的组织活动中才能得以实施和体现。没有现代化的组织成员，就不会有现代化的组织。按照帕森斯的观点，现代人格的培养和形成需要完成从情感导向到理性至上、从特殊主义到普遍主义、从扩散性向专一性、从先赋性向自致性、从集体取向到个人取向的转变。[6]P58-67按照英格尔斯的观点，现代人应具备如下12种素质：（1）乐于接受新经验；（2）准备接受社会的变革；（3）具有形成并持有意见的倾向；（4）积极地获取形成意见的事实和信息；（5）守时惜时；（6）效能感，个人相信能够控制周围的环境；（7）倾向于在工作与生活中制定长期计划；（8）有信心认为他周围的人与机构是可予以信赖的；（9）重视专门技术，并承认以此作为分配报酬的正当基础；（10）重视教育，并乐于鼓励其后代去选择离开传统所尊敬的职业；（11）了解并尊重别人的尊严；（12）了解生产及其过程。可见，现代人格的培养和形成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7]P22-31　　

　　在转型社会，个体正在经历从传统人到现代人的转变。但由于传统价值观与现代价值观交织并存、共起作用，组织成员在相互冲突的价值规范面前往往无所适从，从而在组织行为结构方面表现出二元性。与此同时，由于现代人格的培养和形成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新的现代价值观念尚未被组织成员所认可，而传统价值观念却在组织成员中根深蒂固，因而，组织成员往往在形式上遵从组织所确立的现代价值规范，而在实际活动中则往往倾向于按传统的价值规范行事，从而表现出社会组织表层结构与潜层结构的二元。　　

　　二、二元组织结构的非合理性　　

　　客观地讲，当前中国社会组织结构的二元性有它的必然性，它是社会在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但存在并不一定合理，在承认二元组织结构存在的必然性的同时，我们也必须正视二元组织结构对组织发展、社会发展乃至人的全面发展所形成的一系列消极影响。　　

　　第一，二元组织结构影响社会现代化进程。组织在社会发展过程中具有重要作用。首先，它是联结人与社会的中介与纽带，是个人进入社会的基本途径。对于个人而言，组织是个人参与社会生活的载体，是个体生存和发展最直接、最主要的环境因素；对于社会而言，组织是社会文明的载体，人们正是在组织中生存才享受到社会文明并学习社会的文化。其次，社会组织不仅具有生产的功能，经济的现代化也就是工业化所需要的社会化大生产正是通过各种不同类型的组织共同完成的。社会组织还具有社会控制和社会整合的功能，一方面，社会通过各种类型的组织来规范成员的行为，起到维护社会秩序的作用；另一方面，各种类型的组织之间相互联系、协作分工，有机联结成为一个整体，从而起到社会整合的作用。可见，组织是社会有序发展的基础。正如帕森斯所说：“组织的发展已经成为高度分化社会中的主要机制，人们才有可能‘完成’任务，达到对个人而言无法企及的目标。”[8]P41组织现代化是社会现代化的重要内容，社会现代化是包括组织现代化在内的整体性社会变迁过程。显然，当前中国社会的二元组织结构不仅影响了组织的现代化，还影响了社会的工业化、城市化、民主化、理性化和世俗化进程。　　

　　第二，二元组织结构影响了组织的有效运行和组织目标的顺利实现。现代社会组织具有目标专化、正规化、去个人关系化、分工明确、职责分明、规则明晰等特征，这些特征保证了组织运行的高效性，有利于组织目标的顺利实现。然而，在二元组织结构的背景下，受非正式关系普遍畸形发展的影响，非正式结构冲击和干扰正式结构，非正式结构的社会关系往往超越正式结构而起主导作用。这种二元组织结构特征从多个方面制约着现代组织的发展：第一，组织内部非正式群体的存在威胁着组织权威的合法性，削弱了社会组织的凝聚力，影响社会组织的工作效率，阻碍组织目标的顺利实现；第二，在非正式结构占主导地位的组织中，组织成员的行为往往具有易变性、随意性，并带有浓厚的感情色彩，这不利于组织正常活动的开展；第三，非正式结构打击组织成员的敬业精神，容易滋生不正之风。由于非正式结构的存在，人们办事情、解决问题往往不是对照法律、政策，而是先托人情、找熟人、攀关系、走后门。这些行为直接导致裙带风泛滥、宗派主义和小团伙主义蔓延，并助长了行贿、受贿、集体犯罪等不正之风。　　

　　第三，二元组织结构不利于维护组织稳定，并导致人际关系的畸形发展。为了排除己见并用理性的规范来指导成员的行为，现代组织要求组织成员在组织活动中排除个人感情。因为只有不考虑个人的兴趣和感情，才能做到无偏无私，才能平等地对待所有的人，才能保证组织的公平与效率，并维持组织成员之间的和谐关系。在二元组织结构的背景下，非正式关系在组织内部大量存在。这固然对组织的运行具有有利的一面，但这种基于情感的人际关系往往是封闭性的、排除异己的，它导致组织成员往往对“圈内人”采取合作、友善甚至不惜偏袒的态度，而对“圈外人”则采取抵触、敌对甚至压制的态度，这显然不利于组织的稳定。非正式关系的大量存在甚至使人际关系成为获取个人利益的工具，导致人际关系的商品化。可见，非正式关系的大量存在不利于组织的稳定，也会导致人际关系的畸形发展。　　

　　第四，二元组织结构不利于组织成员全面、自由发展的需要。现代科层制组织倡导角色自致原则，主要根据成员“能做什么”或“做了什么”，也就是说，主要根据组织成员的能力及贡献的大小来确定组织成员的任免与选拔，表现为“任人唯贤”和“唯才是举”。现代组织所倡导的角色自致原则有助于提高组织成员的责任精神和参与组织活动的积极性。在现代科层组织中，职位有明确的责权，与占据该职位的个人气质、品行无关，这一方面为组织的领导成员和下级成员提供了更稳定和更可预料的管理结构的基础，使得上级组织成员在对下属发出命令的时候不能任意行为，另一方面使下属能够拥有更多的独立权和处理权，因为他们所服从的并非是个人，而是服从于一系列非人格化的原则。[9]P43-44现代科层制的上述特征为保障组织成员的独立性和自主性，促进组织成员全面、自由的发展提供了条件。而在二元组织结构下，组织成员的任免和选拔往往主要以个人的社会关系及身份背景为依据，而不是以个人能力和贡献为标准，这无疑限制了大多数组织成员向上流动的机会，打击了组织成员的积极性。由于职位没有明确划分，个人必须是全才，从而限制了组织成员专业能力的发展。此外，由于职权划分不很明确，在传统型管理模式仍然发生作用的组织中，家长制作风仍然极其严重，从而导致组织下级成员对上级成员的依赖，组织成员的独立性和自主性无法得到保障。　　

　　三、二元组织结构的合理化路径　　

　　要想促进社会现代化、推动组织的健康发展、保障组织成员的全面发展，必须促进组织结构的合理化。就当前中国组织结构的特征而言，组织结构的合理化过程就是组织结构从二元走向一元的过程。所谓组织结构从二元走向一元，是现代组织结构形态由分化与不分化并存向组织的高度分化转变的过程，是现代组织结构运行机制由名实不符、形同质异走向形式与内容统一、规范与行为统一的过程。由于社会转型是一个长期的过程，组织结构由二元走向一元也是一个长期的、渐进的过程。那么，如何才能推动这一进程呢？我们认为，应该从如下三个方面入手：　　

　　第一，加快发展市场经济，为促进组织结构从二元走向一元创造物质基础和社会环境。如前所述，一定时期的组织结构是与特定历史时期的经济社会发展状况相适应的。当前中国社会正处于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的转轨时期，市场经济体系尚不健全，计划经济体制的影响尚未完全消失。一方面，我国的生产力和科技、教育还比较落后，实现工业化和现代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在某种程度上无法为现代组织结构的确立创造充足的物质基础和技术条件，限制了组织的结构分化和职能简化；另一方面，我国的经济体制和其他方面的管理体制还不完善，市民社会尚未完全形成，现代组织的发展还受到诸多环境因素的限制。因此，要加快发展市场经济，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为促进组织结构从二元走向一元创造物质基础和社会环境。　　

　　第二，简化组织职能，推动社会组织结构的分化，为促进组织结构从二元走向一元减负。造成当前中国社会组织结构分化与不分化并存的关键在于组织功能的泛化，各种社会组织尤其是单位组织集多种功能于一身，在组织结构上呈现出同构性，大大加重了组织的负担，不利于现代组织的成长和发展。因此，需要简化组织职能，促进组织功能的剥离。而简化组织职能的关键在于将组织的生活服务功能分离出去，进行组织后勤、保障和福利的社会化改革，从而为促进组织结构由二元走向一元减负。　　

　　第三，要建立现代组织运行机制，促进现代组织因素从表层走向潜层。[10]P93-97组织的现代化关键是组织运行机制的现代化，没有组织运行机制的现代化，组织结构的现代化也是徒具虚名。当然，要实现组织运行机制的现代化决非是一朝一夕之事，也决非是通过某一层面的努力就能成功之事，它是一项复杂的社会系统工程。目前，仅从组织成员个体层面看，我们至少可以从如下方面入手：　　

　　一方面，强化组织管理者的法制观念和民主意识。组织的管理者是否具有法制观念和民主意识是建立现代组织运行机制的关键所在。一般来说，组织运行机制的现代化程度的高低与组织管理者和领导者的法制观念和民主意识程度的高低是成正比的。由于我国社会是因其经历了几千年的封建社会而具有人治观念和专制意识深厚历史积淀的社会，因此，组织管理者和领导者的法制观念和民主意识的养成和强化将是一个长期的历史过程。　　

　　另一方面，培养组织成员的现代观念和现代人格。具有现代素质的组织成员是组织结构由二元走向一元的重要前提。当前我国社会组织结构的二元性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组织成员的行为表现出来的。没有具备现代观念和现代人格的组织成员，组织的现代化就无从谈起。因此，必须加强组织成员的现代观念和现代人格的培养。而加强组织成员的现代观念和现代人格培养的重点是组织成员的规范化意识、程序化意识等现代意识的培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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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李金.中国社会组织的二元性及其问题[J].改革,19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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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阿列克斯·英格尔斯,戴维·H·史密斯.从传统人到现代人——六个发展中国家的个人变化[M].顾昕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2.　　

　　[8] Parsons, Talcott. Structure and Process in Modern Society[M]. Glence, IL: Free Press, 1960.

责任编辑：王锦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