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家庭”对社会来说,是一种客观存在;但是对个体来说,“家庭”更是存在于个体意识中的一种认同,很多的家庭变迁和家庭问题都和家庭认同有关。本文从家庭认同出发,以个体化理论为视角,通过在上海深度访谈的46个家庭(以中产阶层家庭为主),探讨中国城市家庭的变迁。本文详细论述了个体家庭的认同模式,并分析了这种模式背后的性别关系变迁及其对家庭的影响。
关键词:个体家庭;家庭主义;个体化;家庭认同;性别平等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沈奕斐,博士,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上海 200433
【内容提要】“家庭”对社会来说,是一种客观存在;但是对个体来说,“家庭”更是存在于个体意识中的一种认同,很多的家庭变迁和家庭问题都和家庭认同有关。本文从家庭认同出发,以个体化理论为视角,通过在上海深度访谈的46个家庭(以中产阶层家庭为主),探讨中国城市家庭的变迁。本文详细论述了个体家庭的认同模式,并分析了这种模式背后的性别关系变迁及其对家庭的影响。
【关 键 词】个体家庭;家庭主义;个体化;家庭认同;性别平等
导语
2007年8月的一个晚上,我和六个“妈妈朋友”家庭一起吃饭,所谓的妈妈朋友就是那些因为我女儿而认识的朋友,彼此的名字都以孩子名加妈妈爸爸来称呼。①七个家庭的居住模式都不相同,有的和父母住在一起,有的独立居住,当我问大家:如果问你,你的“屋里厢人”(家里人),是指哪些人?几位妈妈都非常快地并且很确定地说,屋里厢人指自己的爸爸妈妈和自己小家的三个人。其中有一位说:“我一年也见不到我公婆一两次,我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不包括的,再想想么……可能理性告诉我应该要包括,可是感情上,真是觉得没什么关系。”
个体对家庭成员的界定是家庭认同的一种展示,妈妈们不同于传统的回答引起了我的兴趣。
“家庭”对社会来说,是一种客观存在;但是对个体来说,“家庭”更是存在于个体意识中的一种认同,上野千鹤子把家庭成立的意识称作为家庭自我认同意识Family Identity(简称FI),它是指把什么等同于家庭的一种“界定范围的定义”。她认为,在研究中人们把具有血缘关系或者居住在一起就看作是一个家庭,“但是只要当事人本人没有意识到,这个‘家庭’的实体是不存在的”。②上野千鹤子在日本的研究发现,不同的家庭成员对居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家庭”认同是不同的。
长期以来,对家庭研究常常重视结构的研究,而忽视家庭成员的主观认同,实际上,很多的家庭变迁和家庭问题都和家庭认同有关。本文从家庭认同出发,以个体化理论为视角,探讨中国城市家庭的变迁。2006-2009年期间,我在上海深度访谈了46个家庭(以中产阶层家庭为主),询问了各种与家庭有关的问题,并参与观察了部分家庭的家庭生活。本文正是在此基础上分析而得。
理论视角:个体化
本文的理论视角是个体化理论。当代学者中,个体化理论的主要代表者是鲍曼、吉登斯和贝克③,这三位有关个体化的阐述有共性的地方,也有差异。对鲍曼来说,“个体化”指的是人们身份从“承受者”到“责任者”的转型,使行动者承担完成任务的责任,并对他们行为的后果(也就是说副作用)负责④。吉登斯所讲的个体化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可以灵活变动的结构,吉登斯反复提到了解放政治(Emancipatory politics)与生活政治(Life politics),他认为个体化的进程与生活政治紧密联系在一起,选择、自我实现是个体化的核心内容⑤。贝克认为个体化本身就是一种结构,就是第二波现代性的特点,个体化是“制度性的个人主义”(Institutionalized Individualism),个体在历史上第一次成为社会再生产的基本单位,没有确定的集体身份,如阶级等可以“自然地”“不加思考”地嵌入,而是必须通过选择和决定来体现出某一身份,“过自己的生活”。简言之,个体化正在成为第二波现代性社会自身的一个社会架构。⑥
阎云翔总结个体化命题中的三个主要观点值得我们特别关注:第一个是吉登斯说的“去传统化”(detraditionalization),或贝克所指的脱嵌(disembedment)。个体日益从外在的社会约束中脱离出来,这些约束包括整体的文化传统和其中包含的一些特殊范畴,例如家庭、血缘关系和阶级地位。第二个特点是鲍曼所指的“强迫的和义务的自主”这种自相矛盾的现象(Bauman,2000: 32)⑦。即现代社会结构强迫人们成为积极主动和自己做主的个体,对自己的问题负全责,发展一种自反性的自我(参见Giddens, 1991)⑧。第三个特点是“通过从众来创造自己的生活”(Beck and Beck-Gernsheim, 2002: 151),意思是倡导选择、自由和个性并不必然会使个体变得与众不同。相反,对社会制度的依赖决定了当代的个体不能自由地寻求并构建独特的自我,男男女女必须根据某些指南和规则来设计自己的生命轨迹,因此他们最终得到的反而是相当一致的生活。(阎云翔,2012:328-329)⑨
把个体化理论应用到家庭研究中去,阎云翔的《私人生活的变革》是一个很好的范本。阎云翔研究中国家庭模式时强调在社会变迁的过程中,“首先,过去在许多社会里仅仅作为一种生产与再生产的社会制度的家庭,如今逐渐演变为私人生活的中心以及个人的避风港。其次,在家庭成为私人圣地的同时,家庭内部的个体成员也开始了自己独立的私人生活,因此,私人生活一词便具有了家庭与个人的双重含义。”⑩在这样一种理论指导下,阎云翔在考察中国家庭与私人生活过程中采取用个人中心的民族志方法,得出了两个非常重要的主题:(1)作为独立主体的个人的出现与发展;(2)国家在私人生活的转型以及个人主体性形成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11)。这两个主题对研究性别与家庭的变迁是非常重要的,我们首先要看到个体,尤其是女性个体的存在,其次是在整个个体化进程中宏观背景与微观生活之间的互动。
越来越重视个体的家庭研究者自然不会忽略个体化理论,正如有学者指出:个体化理论强调了发展中许多的不确定性特征对当代家庭生活的影响……所以个体化理论更为强调个体化和亲密关系的转变对家庭成员的理想和选择的影响,而不是传统家庭社会学所强调的那一套(Allan & Crow, 2001:9)(12)。
总之,“个人化(individualization)已经成为西方家庭理论发展的最新形态,其界定性的特征是分析焦点从家庭本身转移到个别成员身上”(唐灿,2010)(13)。(14)这一转变对家庭研究而言是具有重大意义的。过去,大部分的家庭研究把家庭看作是社会的一个基本单位,一个整体来研究的,把家庭中的个体进行虚化或者同等化处理,把同一家庭中的成员看作是同质的,家庭的选择和行为模式就是这一家庭所有人的选择和行为模式。
把家庭看作是社会细胞,并强调家庭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家庭和谐对社会和谐的重要性,实际上依然把集体或者说公共的利益放在了高于个体或者说私人的利益之上,而我受个体化理论的影响认为:社会的存在是为个体服务的,家庭的存在同样是为个体服务的,而不是反之。实际上,早有学者指出了这一点:上世纪80、90年代,家庭现代化理论成为一种“家庭理论的标准”……而这种标准化的理论错误之一就是把家庭形式简单化为对应于社会经济变迁要求的因变量(Allan & Crow,2001:199-200)(15)。在中国,大部分的家庭研究都是在此基础上展开讨论,即使对这一结论有不同观点,也仅仅是对此进行修正和弥补。进入21世纪后,中国学者开始反思家庭现代化理论到底适不适合中国。
贝克的个体化理论强调个体,尤其是女性,在个体化的时代自愿或者被迫“过自己的生活”,这对曾以家庭主义为主流价值观的中国人来说,是非常具有挑战性也非常具有吸引力的一句话。改革开放把中国推入一个现代性社会,而这个社会开始允许个人拥有做出与他人不同生活方式的选择自由,包括个人、性、家庭内部关系等,这是和社会进入到现代性后期的转变紧密相关的,因为现代性后期强调把“自我是过程的核心”(the self as a project)放到了优先的地位(Allan & Crow,2001:8)(16)。如果要“过自己的生活”,那么当家庭利益和个人利益产生冲突的时候,首先维护的自然是个人的利益,家庭成为了个体成就自我的手段,而不是目的。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把家庭看作一个整体,那么就很难看到个体的能动性以及家庭成员不同的特性及其对家庭的影响。因此,个体化理论对本书的第一个重要影响是把个体独立出来,看作是分析家庭的中心。
在家庭研究中,把“人”作为个体的研究单位独立出来,给与了家庭研究新的研究视角。这个个体不是抽象的,除了性格等不同,其性别、年龄和所处的辈份与阶层都赋予了这一家庭成员作为个体的独特性,其独特性会影响到整个家庭的运作,所以,需要把家庭分解为不同成员的组合体,看到不同成员的情况。在分析家庭认同的时候,笔者把夫、妻、父母区分开来描述;在讨论代际关系的时候,把自己父母与配偶父母分开来讨论;在谈论家庭权力的时候,结合个体的年龄、辈分和性别的纬度来看。本文在讨论家庭认同的时候,就根据家庭角色,对不同个体的家庭认同作了归纳和梳理。
此外,个体化还提供了一个与传统比较的视角,即脱嵌—再嵌入的过程,脱嵌并不意味着原来的价值理念不再被使用,而是原来的价值理念不再是一种结构性的力量,而是成为了个体可以选择的一种资源,因此,个体的主体性是非常重要的。
本文最后得出的结论:个体家庭正是基于此视角发展而来,这一概念利用目前还是一款软件的名词:iFamily作为总结目前家庭模式的一个词汇,笔者把它翻译为“个体家庭”(17),这里的i=I,也i=individualization(个体化),强调目前上海家庭的动态性,以个体为中心,在个体化的进程中,通过个体之间以及各自家庭之间的博弈最后形成家庭结构、家庭认同和内部关系运作模式的过程。本文详细阐述在家庭认同方面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