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一般学者调研,目的是做出学术成果,但于潘毅而言,那才是刚刚开始。较为完整地观察她,会发现一条“调研——通过媒体施压-社会行动/成立NGO-再调研-再施压”的脉络。
关键词:中国社会科学院;社科院;社会学;社会学所;潘毅;学者;调研;中国女工;劳工;N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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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一般学者调研,目的是做出学术成果,但于潘毅而言,那才是刚刚开始。较为完整地观察她,会发现一条“调研——通过媒体施压-社会行动/成立NGO-再调研-再施压”的脉络。

摄影 Jazz Chan
眼前这个女人瘦瘦小小,穿着宽大的亚麻衣服,挎个麻布包包,走路时阔袍大袖扬起来,似乎大风一刮就会飘走。她一开口说话就眯着眼睛笑,就像我们已经很熟了,怎么都无所谓。
第一次见到她是2011年,其时她正带着西班牙经济学教授Inaki满中国跑,在北大、中大、香港理工大学演讲,“推销”蒙德拉贡合作社的社会经济实践经验。第二年,又闻说她在北京折腾社会经济论坛。
似乎不易理解,这个从“资本主义的”香港来的学者,却对社会主义有着异乎寻常的执著,并批评“没有经济民主作为基础的民主是虚伪的民主、不彻底的民主”。
她还有个“怪僻”,对跟随她读硕士、博士的学生有个不成文“规矩”—不允许他们毕业后呆在高校的学术殿堂里,把他们通通“赶”下去,回内地当基层干部、办NGO。
事实上,她自己呆得最多的地方也是“田野”。闻知我要约访她,一位记者咋呼着说,“她一定不简单”—这位记者曾听她学生说,去年他们去做尘肺病调研,贫穷乡村土房子条件太差,为了凉快点,晚上她直接躺倒在泥土地上睡,由是生出惊叹,“什么教授能睡土地板啊!”
她是潘毅,一个接地气的香港理工大学社会学教授。
不走寻常路
你要是问潘毅,“在香港学术界,你可算一朵奇葩?”她会兴高采烈答,“是是是。”仿佛那是一种荣耀。
她当然有在学术主流中扬名立万的资本。在极其崇尚精英主义的香港,她的学术道路顺遂得连自己都感叹:1998年于伦敦大学完成人类学博士学位即进入香港科技大学任教;2005年因《中国制造:全球化工厂下的女工》(下称《中国女工》)一书获得被誉为“社会学界奥斯卡奖”的米尔斯(C. Wright Mills)奖;刚刚40岁出头便升任香港理工大学正教授,在香港高校中算得上是年轻有为。
然而,早在10多年前于伦敦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时候,她就隐约意识到,自己将来可能不会走一条主流的学术道路。
与那些安安稳稳呆在学术殿堂里的学者不一样,潘毅个子虽小,却特能折腾。你要是突然给她打个电话,她多半不在香港,要么在工地听故事,要么在尘肺村睡地板,要么正在大东北煤矿把自己闹得灰头土脸。“我相信‘现实社会的复杂性大于理论’,理论是由复杂的社会现实抽象出来的。所以我的根基是深入社会进行调研。”她反对很多学者“理论先行,然后套入现实社会”的方式。
《中国女工》是她因关注中国工人问题崭露头角的“第一炮”。2007年,她又盯上了内地建筑行业,召集一波又一波的学生,在建筑工地调研,在媒体撰文、发布大量调研报告,质疑大行其道的“建筑包工制”。
一般学者调研,目的是做出学术成果,但于潘毅而言,那才是刚刚开始。她的调研报告均成系列:新鲜出炉,先到处联络媒体和网络,向公众发布;然后她会关注问题有没有改善,于是再去调研、发布报告。甚至同时发起社会行动、成立NGO,直接推动问题的解决。
较为完整地观察她,会发现一条“调研-通过媒体施压-社会行动/成立NGO-再调研-再施压”的脉络。她非常喜欢媒体,喜欢到一个记者跟她说话时完全嗅不到学者式的矜持。听到特别有价值的问题时,她还会兴奋地拍桌子,笑得牙齿露出来,眼睛看不见了,说,“对对对,这个你写,这个你写。”
她有一股韧劲,一旦盯上了某个认为不对劲的问题,就死咬不放。
2010年,全球最大的代工企业富士康发生员工连环跳楼事件,她与内地、台湾学者联合,成立两岸三地学者调研团队,做出一份超过7万字的调查报告,列举了富士康“六宗罪”:滥用学生工、生产体制充满规训与惩罚、工人生活空间被多重挤压、缺乏劳动保护且瞒报工伤、陌生冰冷的朋辈关系、工会形同虚设。
半年后的2011年3月,他们又针对“富士康是否在内迁厂区中改善了用工待遇和条件”进行第二次调研,这次潘毅要求部分学生以普通工人身份打入富士康内部,亲身体验一个多月的打工生活。两个月后,第二份调研报告出炉。
转眼间3年过去,社会关于富士康的讨论虽然尚未停止,但各方关注无疑已经渐渐冷淡下来。唯在潘毅这里并非如此,她和学生们仍默默地活跃在富士康周围:调查、监督,为工人提供服务、培训。还有一些零散的调研结果出来,以致有媒体编辑说,“现在最怕听潘老师提富士康”—新闻热度确实过去了,但又知她的满腔义愤,不忍泼她冷水。
从早期女工,到建筑工人、富士康、煤矿工人,潘毅的关注点始终着眼在中国内地工人问题上,这样的课题不要说在香港学术界根本没人感兴趣,上世纪90年代即使在中国内地也少人问津。作为一个民间学者,她的犬齿不算太锋利,被她咬一口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只要问题一天不解决,她会10年如一日地一直咬,令企业和政府部门如芒在背,不得安宁。这种主动与媒体交好和“死缠烂打”的风格,也与香港学术界的精英主义格格不入。“她的行事风格更像NGO。”另一位媒体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