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春节刚过,看到一篇记述过年、守岁的文章,以前也看过几篇记载各地过年的文章,包括《荆楚岁时记》,但似乎都没有我儿时经历过的过年味道。忽然有一种冲动,我应该把儿时过年的经过写出来,也算是对一种逝去的荆楚文化的留念吧。
关键词:中国社会科学院;社科院;历史;社会;社会学所;张海鹏;民俗;过年;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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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刚过,看到一篇记述过年、守岁的文章,以前也看过几篇记载各地过年的文章,包括《荆楚岁时记》,但似乎都没有我儿时经历过的过年味道。忽然有一种冲动,我应该把儿时过年的经过写出来,也算是对一种逝去的荆楚文化的留念吧。
我的故乡位于汉川县,地处江汉平原东北端,1939年5月我在此出生。我记事的时候,家境贫寒,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妹妹。父亲租一两亩水田,外加做一点小生意。所谓小生意,就是炸油条、蒸发糕,或者煮豆丝,主要是应付早市。我儿时也帮忙做点事。这些仅能糊口,生活艰难。故乡也有一些有钱的大户,他们中许多人都住在汉口。大家庭里如何过年,我没有机会参与,说不清楚。我能记得的是我这个贫寒的小家过年的情况。
记得到了腊月初,家家都要腌制腊鱼、腊肉。好过的人家,门口几排长竹竿上挂满了腊鱼、腊肉,在腊月的阳光下,晒得流油、放亮,是一道风景。我家也要腌制一些,以应付过年之需。当然,还要做一些米酒,打一点糍粑,准备一些汤圆粉子,做荫米,炒炒米,打麻糖,以及烫豆皮,这也是许多农家必须亲力亲为的事。
过了小年,时间似乎越来越快,也似乎越来越慢。腊月二十九,全家动员打扬尘。所谓打扬尘,是擦洗家里的家具桌椅,还要把鸡毛掸子绑在竹篙上,把墙上的浮土扫掉,把各个旮旯的蜘蛛网之类以及房顶瓦上吊着的小丝丝清扫干净。此前,母亲和姐姐忙着把床单、被子以及一切衣物洗得干干净净,折叠妥当。
腊月三十,各家忙着准备年夜饭。我们家的年夜饭有时候把大伯父、二伯父和堂哥请过来一起吃,有时候就是我们家里人一起吃。那时候,哥哥不在家,自家只有父母、姐姐和我。年夜饭当然要吃得好一些,我家人不喝酒,吃饭气氛比较沉闷。
吃过了年夜饭,天开始黑了下来,母亲安排全家人洗澡。腊月底,气温很低,洗澡不是件愉快的事。洗完澡,孩子们穿上新衣,大人也要换上新衣或者干净衣服。洗澡、更衣,这标志着真正进入过年的气氛中了。换上新衣的人们,脸上开始露出喜悦的神色,孩子们也觉得可以进入神秘的情境中了——守岁的开始。
守岁,对于儿童来说,不是愉快的事,甚至可以说是难受的事。晚上八点多,天已大黑,路上已无行人,家里点起了油灯。有钱的人家,除夕守夜,家里通明透亮。但是贫寒家庭怎么可能做到通明透亮呢?平时的晚上,为了节省点灯的油钱,很早就睡觉了。只有除夕,才可以通宵点灯。我记得,堂屋和灶房都要点灯。但哪怕是点了几盏油灯,屋子里还是昏暗的,并不透亮。父母这时候也尽可能歇了手,不再干活,坐下来与儿女说几句话,讲点故事。但坐在一起的家人,也没有那么多话头儿可以说开去,大多时候是枯坐着。这种枯坐,就是熬夜。守岁就是熬岁。大人可以熬,小孩儿难熬。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摇曳的烛光,四处静谧无声,母亲在做着针线活,我坐着坐着,就要打瞌睡。母亲或者姐姐,有时候拿点炒米、麻糖来哄着,或者推一下,叫着:“守岁啰,别打瞌睡呀!”有时候,解开百子的浏阳小鞭,在桌子底下“啪”地一炸,让我兴奋一下,可以起到赶走瞌睡虫的作用。
终于盼到了三更天,也是我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屋外开始有零星鞭炮声。我马上惊醒过来,吵着要“出行”。父亲说不着急,等等。听着,大概有五六家“出行”放鞭炮了,这时候,母亲为父亲端上一盆温水,让父亲净手。父亲净过手,整理过衣冠,在香案上弹去烛花,拨亮蜡烛,上上香,上上黄表,烧了纸钱,然后,在神案前摆上拜垫(一般是蒲草编成),极为虔诚地向写有“天地君亲师”牌位的神龛行三跪九叩首礼,向列祖列宗进行祷告,报告过去一年一家平安,祈求新年一帆风顺。神龛上还要放上一刀猪肉和一条不大不小的腊过的鲤鱼,作为祭祀供品。
向列祖列宗祷告完毕,就是“出行”。“出行”是那时一项十分重要的祭祀仪式。按我现在的理解,所谓“出行”就是向天地祷告,祈求新年平安。
“出行”的准备工作事前已经做好,主要的准备,是一把长约一丈的芦苇,用稻草略微缠绕。到了“出行”时刻,就打开大门,口称“财门大开”,一家人涌出门外,有人手执火把,父亲点燃芦苇把子,上黄表,烧纸钱,向上天作揖,然后鸣放鞭炮。燃烧芦苇把子,不仅火光冲天,也有点爆竹“噼啪”的味道,象征着新年红红火火,一片兴旺。这个程序完毕,一家人回到屋内,大门稍稍掩着,并不把门闩上,这是表示新年里财门是不关的。这时候,刚交五更,天还未大亮。
我们家“出行”的时候,大多数人家都开门“出行”。只见门外各家各户火光冲天,鞭炮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在我看来,煞是过瘾。“出行”不久,家里人赶快每人泡一碗炒米充饥。天开始亮起来,最早拜年的人群就动身了。街上已经可听到相互拜年的声音。我父亲的辈分较高,一些较低辈分的族人一进门就高呼拜年,他们走近神龛,要下拜,要作揖,口称:“幺爹、幺婆,给你老人家拜年了!”如果年龄稍大些的人,父亲要陪同作揖。父亲往往开口说:“来到就是,来到就是,免礼免礼。”有的年轻人,进门就下跪,拦也拦不住。平时有过口角的人,这时候也要借拜年一了百了。等到早晨拜年高峰过去,父亲也出门到一些更高辈分或者年长的本族人家拜年。因为哥哥参加革命不在家,到亲戚家拜年就由我来承担。但是我还小,只有五六岁,往往由我的堂兄带着我去亲戚家拜年。
1946年,我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带着我和姐姐、妹妹(妹妹当时只有一岁多)过,生活负担极大,我天天都可见父亲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仿佛记得,母亲去世后,我们过年就更简单了。1954年我初中毕业,因为那年长江发大水,江汉平原成了一片泽国。我虽然考上了高中,却无法上学,就在家乡当了两年农民。大水把我家的房屋冲得一干二净,我们居无定所,狭窄的空间放不下供祖先的神龛。那几年的春节,我们家里都没有认真对待,也不守岁了,一觉睡到大天亮。大年初一族人来拜年,我们还都没有起床。拜年的人在大门口大叫一声就离开了。我们对于祈求天地也不太热心了。我想,父亲会从自己数十年的经历中体会到,敬不敬天地祖先,对我们家的现实生活没有发生实际的影响。
1956年我上了高中,1959年上了大学,家里都没有像以前那样过年了。1964年我到北京工作,1968年最后一次回家看父亲。此后,我再也没有回故乡过年,不知道如今的故乡过年是否还和当年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