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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社群的类聚与群分 ——以“漫威影迷”为个案
2020年11月02日 12:56 来源:《社会学评论》2020年第4期 作者:张航瑞 字号
2020年11月02日 12:56
来源:《社会学评论》2020年第4期 作者:张航瑞
关键词:网络社群;漫威影迷;情感共同体

内容摘要:

关键词:网络社群;漫威影迷;情感共同体

作者简介:

  内容提要:好莱坞全球化的背景下,漫威的超级英雄电影在中国悄然流行,并吸引了一大批粉丝受众。本文以“漫威影迷”聚集的“百度贴吧·漫威吧”为案例,对中国大陆互联网上的“漫威影迷”做了深入的考察,通过虚拟民族志与深度访谈法对“百度贴吧·漫威吧”中的“漫威影迷”的共同体建构进行了探讨。研究发现,“娱乐主义”下的“漫威电影”已经被转变成一种可供观众购买的商品,情感认同是吸引“漫威影迷”的核心要素,在此基础上形成了兴趣共同体。在共同体建构的过程中,粉丝通过衍生品消费和文本生产强化了边界的认知,在“情感”的作用下进一步形成了群体内部的归属感和认同,还通过技术产品完成不同共同体之间的区隔,最终将“我”聚合为“我们”,这是当下青年群体对现代个体社会的一种积极的回应。

  关 键 词:网络社群;漫威影迷;情感共同体  

  一、问题的提出

  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计算机及其互联网技术的日益成熟,超级英雄这类追求恢宏的场面设置、绚丽的打斗风格、华丽人物造型的“技术”电影得到了空前的发展,也展示出其对市场强大的统治力,超级英雄电影成为近年来公众所追捧的对象。在中国,很多人也开始将“漫威”超级英雄作为自己的偶像,崇拜着银幕中上天入地、所向披靡、鬼功神力的超级英雄。

  互联网时代,时效性和丰富性两大元素带来了诸多效应。无论是粉丝间的互动、粉丝与电影角色(明星)的交流互动都是在场域中进行的。网站、网络社区、网络聊天工具等方式的出现为“漫威影迷”提供了跨地域、跨文化交流的地域空间,一种虚拟的社会实体已然出现。与强调个体本位的西方文化不同,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更加注重集体本位,“圈子化”“抱团”现象见微知著。在“百度贴吧·漫威吧”的关注人数超过53万,发布帖子数量超过219万(截至2019年12月10日),至今依旧保持着上升的态势。网络的虚拟社区作为“漫威影迷”最大的跨地域交流平台,在迷群间交流互动的过程中,也展开发散性的思考。

  吊诡的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也不乏英雄形象,如《西游记》《水浒传》这般的经典名著中对于各色英雄人物的描述众多,缘何作为舶来品的“漫威电影”中的“超级英雄”可以在中国吸引庞大的粉丝群体?另外,“漫威”电影本身就有着不小的争议,马丁·斯科塞斯的“漫威电影不算电影”言论一出,也引起了各界、尤其是粉丝群体的广泛热议。该事件自2019年10月开始,在网络空间中持续发酵了数月之久。贴吧作为粉丝最集中的网络社区,产生了大量的相关主题帖,回复帖达到上百条;但就实际情况来看这种电影却依旧有着广泛的市场、受众和粉丝群体,即便部分粉丝承认了“漫威电影”的去艺术性,但是依旧表现了对它的强烈支持。笔者对此百思不解,即便是学术界对于“漫威影迷”的研究也几乎付之阙如,仅有的几篇文章聚焦于“漫威电影”的奇观化、流量化和类型化视角进行分析,但却没有说明为何“漫威电影”即使在当下电影产业发达和英雄辈出的中国市场也有着强大的粉丝群体?因此,本文试图从“漫威影迷”中一群基数庞大、保持相对稳定的青年成员入手,通过虚拟民族志和深入访谈法获取“漫威影迷”的第一手资料,发现促成其共同体建构的关键要素,探索该共同体的群体特征、青年粉丝个体实现“圈子化”的可能性。

  二、网络空间中的“迷”群

  “漫威影迷”的交流互动离不开互联网场域。“一个场域可以被定义为在各种位置之间存在的客观关系的一个网络,或者一个构型。正是在这些位置的存在和它们强加于占据特定位置的行动者或机构之上的决定性因素之中,这些位置得到了客观界定,其根据是这些位置在不同类型的权力(或资本)的分配结构中实际的和潜在处境,以及它们与其他位置之间的客观关系(支配、屈从、合作、结构对应关系,等等)”(布迪厄,1998:135)。场域首先表现为各种形式的社会网络,是场域中的个人、团体机构、规则和制度等行动者构建起来的(刘少杰,2006:374)。粉丝群体的活动空间都是集中在网络空间中实现的。

  互联网作为大型的交互平台,为人们提供了表达自我、寻求认同的过程(特克,1998:245),通过对个体身份进行重构(Yurchisin,2000:101),实现在社会运动和政治层面的建构和重塑(卡斯特尔,2006:7)。在互联网时代,青年主体地位的提升加剧了其感性和欲望的充分表达(穆宝清,2013),网络恰恰为这样的群体提供了展现自我的平台,他们可以在虚拟的空间中建立一个新的自我(Hertlein,2007),赋予用户的通常是一种“感觉”“对话”“氛围”和“共鸣”(王倩楠,2018)。互联网空间为个体所提供的更多是一种“自我”优先的个体化呈现,自我实现和身份认同也是互联网用户,尤其是青年粉丝群体所追寻的首要目标。

  在现实的空间中,现代社会发展使个体脱嵌于地缘、血缘的传统社会共同体之外,个体在获得充分自由度的同时,也陷入到“异化”情境中的冷漠、不安和焦虑中,在鲍曼看来,流动性构成了现代人生存的基本事实,同样也是现代社会的本质特征(鲍曼,2002:3-4)。“自由度的提高和归属感的匮乏是现代青年人面临的双重生存境遇”(吴玉军,2009),同时,“现代青年人迫切需要解决如何在个体化的逻辑下继续保持人们生活的价值感与确定性,获得稳固的归属感”(朱灵艳,2016)。“实体性的‘我们’碎片化为个体性的‘我’,世界分崩离析了,但‘我们’又必须在一起,‘我们’与整个世界的关系,我们在整个世界中的地位决定了‘我们’只能在一起”(樊浩,2013)。因而,在当下的现代社会中,如何对个体进行社会化的整合也就得到了学者的关注。想象的共同体(安德森,2011:16)概念的提出,将那些互不相识或是素未谋面的,但有着共同的兴趣和想象的个体联结起来。在想象共同体的作用下,个体对一个共同理想产生归属感(邓天颖,2010)。

  互联网的出现,加剧了现代共同体危机,但从积极的意义上来说,也暗含着重建共同体的积极可能性,即基于对话和承认原则构建合作共同体(胡百精,2016)。这种共同体的建构也是一种认同的路径,虚拟社群作为一种抽象虚拟的产物,其构建的认同核心是基于虚拟空间建构的偶像,通过对虚拟偶像的想象和塑造,形成一种“群体归属”和“精神寄托”(战泓玮,2019)。通过与他人的沟通,建构新的自我认识,通过对于明星或是偶像群体的崇拜,获得类似宗教的信仰,使自己获得一种与困难情境协商的能力(张安琪,2013)。粉丝也会想象出一个完美的偶像,“用消费偶像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道德立场,重塑价值观念”(杨玲,2009:188)。此外,文本生产的方式,同样是粉丝群体建构的一种路径,通过对于原文本的加工改造,赋予粉丝本身所特有的思想和文化,实现群体的互动和文化认同(倪东辉,2013;张航瑞,2018)。当粉丝在信仰上的归属得到质疑时,也会爆发粉丝网络群体性冲突,具体表现为身体性质和表现形式上的冲突(李华君,2018),甚至会上升为“粉丝民族主义”(刘海龙,2017)。

  借助于互联网场域,青年群体通过个人兴趣和集体情感实现对“想象共同体”的一种建构,通过在群体中的实践活动,实现自我意识和认同的建构。在下面的章节中,笔者将进一步剖析“漫威影迷”这一粉丝群体是如何完成共同体建构的。

  三、“漫威影迷”的共同体建构

  为了研究“漫威影迷”的“圈子化”现象,笔者通过对“百度贴吧·漫威吧”进行了网络民族志的尝试性探讨,设计出13个有针对性的问题,在“百度贴吧·漫威吧”中寻找研究个体,在保证客观性的同时,借助QQ、微信等网络社交工具进行深度访谈,从而了解“漫威影迷”的类聚和群分,以及其背后所蕴含的文化认知和价值认同。在参与深度访谈的15位网友中,男性有12人,女性有3人,男性是“百度贴吧·漫威吧”中的主要成员;他们的职业主要以学生和公司职员为主,年龄9-35岁,以青年成员为主,网龄普遍偏高;在教育程度上,小学1人,初中1人,高中及中专1人,大学及大专9人,硕士3人,不同教育程度的网友对漫威超级英雄电影均有涉猎。

  

  (一)共同兴趣的情感集聚

  “娱乐主义”下的好莱坞电影已经转变成一种商品,观众在电影院中体验到对于日常生活中的压力、困苦的一种暂时的逃避,根据自己需求所购买的产品以获得对于自身幻想的一种满足。在这个虚幻的世界中,任何问题都可以得到解决,任何情感都可以得到发泄,而观众并不需要什么付出,所要做的仅仅是去购买一张电影票而已。在“娱乐主义”主导下的超级英雄电影,作者论抑或是导演中心论是几乎不存在的,具有模式化的故事情节、明星制以及媒体的宣传造势是这类电影的一贯策略。

  特别喜欢寡姐(寡姐即斯嘉丽·约翰逊,粉丝的爱称),是我的女神,而且漫威电影中还有很多我喜欢的明星。(第5号受访者)

  看这种电影也是对我平时工作的一种舒缓,平时工作挺累的,我也不想看什么问题的,费脑子的,就这种爆米花电影就够了。(第13号受访者)

  情感认同也是“漫威电影”所主打的特征。平民化英雄的塑造,是“漫威影迷”情感认同的策略之一。银幕上所呈现的超级英雄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英雄,他们可以是平凡的人,他们也会经历失败。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也会伴随亲情的缺失。亲人的离去使得他们对恶势力嫉恶如仇,也激起了他们心中对于正义的无限向往。

  我很喜欢这样的超级英雄题材的电影,也满足我从小做英雄的梦想。蜘蛛侠在成为超级英雄之前就是一个“屌丝”。我觉得跟我挺像的,我也和蜘蛛侠一样是一个在生活上各方面都不如意的普通高中生。在学校中是受人欺负的对象,喜欢的女孩也不会注意到我,每天只是在自己的房间中摆弄自己的小发明,或许哪天我也会成为超级英雄吧。(第14号受访者)

  “漫威”塑造的人物形象,尤其是为英雄注入常人情感更引起了“漫威影迷”的共鸣。亲情、友情、爱情贯穿其中,超级英雄并不是神,也和人一样有着七情六欲,使得他们更加平易近人。此外,这些上天遁地的超级英雄在情感面前也和常人一样,也会被爱情冲昏头脑,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因此被赋予了七情六欲的超级英雄更能为大众所接受。

  钢铁侠和佩珀的情感太虐了,我也要成为钢铁侠一样的霸道总裁。(第9号被访者)

  有了友情、亲情、爱情这样的超级英雄才是我喜欢的,我们国内也有很多英雄形象,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觉得国内的电影也可以加上这些元素。(第7号被访者)

  然而超级英雄们的爱情之路并非是圆满的,他们的职责是保卫世界和平,在某种程度上不能和普通的人沉湎于轰轰烈烈的爱情之中。这也或许正和《荷马史诗》中的奥德赛一样,他只能在女神卡吕普索岛上作短暂的停留,然后继续自己的英雄之旅。在赋予超级英雄七情六欲的同时,也增添了一份悲剧性色彩。从观众的角度来说,这种悲剧性的呈现也以一种优越的眼光与现实中的自己进行比较,在获得认同的同时,也增加了同情的感受。

  钢铁侠牺牲的时候,我哭了,不是很能接受。但是看看我男朋友,虽然有很多缺点,但是至少一直陪着我,我也不要他能够做什么拯救世界的事情,就陪着我一点点变老就满足了。(第10号受访者)

  此外,“漫威电影”中的“萌”特质也是比较重要的因素。“萌”已逐渐形成一种“文化”,“它是具有解构性、去压力化、去成熟化、去政治化、轻松愉快以及消费文化特征的青年亚文化”(胡静,2015:9-10)。如今这样的萌文化也渗透入了漫威的超级英雄电影中,超级英雄们也开始卖起了萌,在死侍、蜘蛛侠、蚁人等超级英雄身上表现出来。

  《死侍》就是一部加长版的《柯南秀》。(第9号被访者)

  贱贱(死侍)太可爱了,对X战警、绿灯侠吐槽的太到位了。(第12号被访者)

  这样的观影体验也恰恰和当下的大众消费密切相关。相较于电影的艺术性、人文性,人们更愿意去追求电影所带来的娱乐性,他们倾向于选择那些反智现象的电影,从而获得视觉上的愉悦。而漫威超级英雄电影中所表现出的萌文化也恰恰迎合了这样的潮流,符合当下的消费环境。

  此外,在对痴迷对象的情感不断加深的过程中,“漫威影迷”逐渐升华为一种“移情”活动,从而使想象融入主体思维的建构中。里普斯认为“移情”是“向我们周围的现实灌注生命的一切活动之所以发生而且能以独特的方式发生,都因为我们把亲身经历的东西,我们的力量感觉,我们的努力,其意志,主动或被动的感觉,移置到外在于我们的事物里去,移置到在这种事物身上发生的或和它一起发生的事件里去。这种内向移置的活动使事物更接近我们,更亲切,因而显得更易理解”(里普斯,1987:841)。“漫威影迷”的移情活动是建构情感共同体的重要途径,通常表现为对某一超级英雄的痴迷,将个体的体验放置于漫威电影上,从而得到对于漫威超级英雄和漫威电影喜爱的双重建构,在此过程中,认知得到了建构、情感得到了升华。以至于当漫威某个超级英雄消失时,粉丝的情感也会外化于回忆贴的追忆,衍生产品的收藏等行为。这种“移情”活动是对“漫威影迷”认同情感的深层建构。

  最开始喜欢(漫威电影),是在高中时期,那个时候家里管得也严,就偷偷买漫画看,偶尔去看看电影就能兴奋很久。主要当时看的人也不多,所以看完了就会到贴吧分享自己的情感。(第12号受访者)

  最早是2012年,当时《复联1》铺天盖地的,结果就一直看到现在。(第13号受访者)

  我从15岁那年开始接触(漫威电影),当时就是抱着消遣的心态去看的《钢铁侠》,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从那时开始喜欢上钢铁侠,也开始关注漫威电影。(第15号受访者)

  “娱乐主义”下的“漫威电影”已经被转变为一种可供观众购买的商品,在吸引那些追求感官享受、音效情节的影迷来说,“漫威电影”确实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极致的享受空间;但又明显是不够的,通过“情感”上的塑造,将超级英雄进行平民化、情感化、“萌”化的塑造,加剧了“漫威影迷”情感维度的认同。在此基础上,通过“移情”加深了影迷对某个超级英雄、或是英雄团体的情感认知,通过分享个体认知或是收集衍生产品深化对自我的认识,并通过“移情”,转移到了可被代替的客体之上,从而完成“漫威影迷”情感共同体的建构。

  (二)衍生品消费和文本生产过程中情感共同体边界的划分

  “漫威影迷”作为一个亚文化群体,本身有着与传统文化群体不同的界定,虽然在群体内部关于社会成员的选择上没有明确的要求,但是也存在着其特殊的边界划分。对于“漫威影迷”来说,文化的边界最初以情感作为维系基础,再由消费和生产这两个过程来强化边界。

  “漫威影迷”首先通过对“漫威”产品的消费完成对该文化的追逐和认知。除了走进影院观影外,“漫威影迷”最大的消费来自购买衍生产品上。在论坛中经常会有“漫威影迷”发布购买手办①的“炫耀”贴,在“炫耀”的同时,获得来自他人的积极评论,从而达到与其他粉丝交流的目的。这些手办的特点往往是价格昂贵,作为装饰品呈现。粉丝的衍生产品消费并不考虑到其使用价值,更是一种符号性消费。在一个商品已被符号化的社会中,身份地位的价值成为人们选择商品的首要考量因素,通过符号化的消费来获得自我认同和价值认同,从而确定自己在“漫威影迷”社群中所处的地位,进而获得他人的认同。可以说,“漫威影迷”的消费行为被建构成一种“解码”过程,消费被赋予了诸多社会和文化元素,在满足个体享受过程的同时,更是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符号化过程。

  平时喜欢看贴吧中分享的各种精美手办,看一看就好了,但不会收藏……毕竟价格上还是比较昂贵的,顶多买一些手机壳、充电宝这种周边。贴子中也经常会推荐一些比较靠谱的购买渠道。(第1号受访者)

  我就买过一个灭霸的头套和手套,当时也是专门发了贴炫耀了一下,爽(笑)。(第2号受访者)

  家里有着基本上全套的钢铁侠手办,感觉家里都快摆不下了,还专门找人定做了钢铁侠的战衣。(第13号受访者)

  主要还是购买一些喜欢的海报,贴在墙上。还专门收集了原版的蜘蛛侠的漫画,以后还可以“传宗接代”。(第4号受访者)

  “漫威影迷”在彰显消费能力的同时所呈现的品位,也反映了该群体的文化资本。在互联网这个虚拟化的场域中,将现实中的社会关系、社会维度进行了重组,在此基础上形成了新的文化维度和价值取向,“漫威影迷”的消费行为也同样彰显了日常生活品位。“漫威影迷”作为一个亚文化群体,与主流文化群体的区隔更多的展现在自己的品位选择上,而这种对“漫威电影”的喜爱和认同也积累和丰富了其本身的文化资本。

  但“漫威影迷”不仅仅是作为被动的消费者存在,作为电影粉丝群体,他们也在用自己独特的认知注入到“漫威”相关的文本生产中。

  原来会经常自己剪辑一些视频放在贴吧里,有的时候也会改写一些故事。我原来是学编导的,无论是剪辑视频,还是写故事,都很擅长,也算是我对“漫威”喜爱的表达吧。放到网络上确实能吸引很多人的关注,虽然也有负面的诋毁,但是我也不是很在乎,毕竟还是有一部分人去支持我的。(第7号受访者)

  “百度贴吧·漫威吧”中的吧友不仅比较喜欢漫威的超级英雄电影,而且对超级英雄领域极为关注,喜欢借由文本生产体现对超级英雄的喜爱,通过重塑和改写超级英雄文本,使得同心目中的英雄得以结合;或是将内心的情感赋予在“空洞”的漫威英雄之上,通过这种方式实现对于超级英雄的认同,间接的实现心中的“英雄梦”。因此,笔者将网络“漫威影迷”的文化内涵概括为英雄的情怀和向往。“粉丝的着迷行为激励他们去生产自己的文本”(费斯克,2001:173-174)。“漫威影迷”的文本生产主要体现在重塑、改写、批评和挪用四个方面,这在笔者的另一篇论文《试析中国“漫威影迷”的文本生产》(张航瑞,2018)中有着具体的分析,在此不多赘述。值得指出的是,“漫威影迷”在进行文本生产的同时,通过其他网友的积极性评价,进而激发自身的“自我反思”意识,从而巩固了对于“漫威”的认知。

  “漫威影迷”进行衍生品消费和文本生产的过程,实际上也是其在“百度贴吧·漫威吧”获得权力的过程。在粉丝文化中,知识的积累对文化资本的积累是至关重要的(费斯克,2008)。根据对“百度贴吧·漫威吧”的参与式观察,可将贴吧内的成员分为成员领袖、呼应者、经验和意见分享者、浏览者和干扰者五种类型。“整个趣缘文化世界就是一个场域,而整体的趣缘文化又在社会的支配性规则中被划分为若干处于不同位置的小‘场域’。各个趣缘圈子在互动、冲突、联盟、分化中展现出复杂的关系结构。”(蔡骐,2014)“漫威影迷”同样可以通过对于“漫威”知识的累积,增加对“漫威”文本的生产,从而获得更多的权力资本和自我认同。

  (三)社会认同下的情感共同体构成

  “漫威影迷”在保存着边界划分的同时,进一步加深了群体内部的归属感和认同感,在相互的交流互动中,更可以演变为自觉性的集体活动,比较常见的有应援、打榜、控评等。在当下的网络环境中,“漫威影迷”对于自身偶像的支持已经从盲从上升为一种组织化、规则化的集体行动。深入访谈中的15位粉丝都表示没有参与过在“百度贴吧·漫威吧”组织的线下活动,因为社区中也鲜有这样的活动出现。其中有一位网友表示很向往能够组织这样的活动:

  大家可以找个地方,见个面,讨论一下喜欢的角色、喜欢的作品,之前一直在网上交流的人,在现实中见面也蛮神奇的。(第9号受访者)

  “漫威”官方在中国的北京、上海等地开展了一些相应的活动,加强了粉丝间的交流,包括了影星见面会,主题展等活动。定期参加青年文化活动的那些个体,既把互联网当作一种同“志趣相投”的他人进行交流的手段,同时,又把它当作一种确认他们业内人士知识和权威的方式(班尼特,2012:203)。

  我参加过在北京的主题展,人太多了,粉丝特别热情,也加了几个微信好友,甚至认识了平时在贴吧中经常互动的人。(第10号受访者)

  我被小花(第10号被访者)拉过去的,本来当天不太想去,但是去了之后发现没去才会后悔呢。(第9号受访者)

  对于“漫威影迷”本身来说,除了基于对超级英雄电影本身的喜爱,也基于社会认同的需要。当个体与他人进行交往互动时,个体并不是独立的,而是象征着具有相同属性的一组人进行社会交往。“社会类化、社会比较、积极区分”(Taj fel,1978),是社会认同理论的三个过程。无论是认同理论,还是社会认同理论,他们所寻求的最终目的都是一种求同存异的过程。在社会分类的原则下,个体得以群属划分,群体通过社会比较使群体内的成员建构了归属和认同,并形成一系列对影片的积极评价。当这种集体意识受到外来负面的影响时,甚至对本已建构好的群体意识产生一系列的弱化影响时,群体中的成员通常会采用一些积极的措施,以提升群体自尊为先行条件,从而对集体意识进一步优化,在与其他群体进行类属比较的同时重新获得优势。在本研究中笔者也专门对于社会上及社区中对于漫威相关的负面评价是否会影响本人对漫威喜爱的问题进行了询问,参与访谈的15位网友均表示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每个人的性格、阅历、社会层次也决定了每个人的喜好,我就是喜欢超级英雄所带来的视觉、心理上的快感,不管别人怎么贬低,我依旧是漫威的真爱粉。(第14号受访者)

  学者、评论家对于漫威超级英雄的批评我会经常关注,也会自己思索,但是也不会影响对这类电影的钟爱。(第6号受访者)

  对于其他人的言论会认真思索,对于思索欠缺的地方我会用理性的观点去反驳。(第7号受访者)

  “漫威电影”近几年也是在电影圈内饱受争议,“漫威电影不是电影(cinema)”马丁·斯科塞斯的这番言论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他指出只有那些“‘传递情感和精神体验’,以及具备‘叙事性’的电影才是电影”。但这并不是“漫威电影”第一次受到质疑,《指环王》和《霍比特人》的导演彼得·杰克逊和《泰坦尼克号》的导演卡梅隆也曾经提出质疑。类似的质疑也在“漫威影迷”中引起了广泛的争议,针对这样的事件,笔者对部分影迷进行了访谈,他们多数给出了理性的回答。

  对于我来说,我并不反感漫威这类电影,看电影是我缓解工作压力的一种手段,相比那些艺术性的电影,很多也不那么好懂,看完了也不会高兴起来。(第4号受访者)

  后期的一些漫威电影已经不再只是基于幼稚价值观和刺激肾上腺素的纯粹爽片了。美国队长代表了对战争的反思;钢铁侠有着自我和献身之间的巧妙人设;黑豹是《哈姆雷特》漫威版的翻版。(第7号受访者)

  对艺术的肯定是一方面,但是也将商业电影一棍子打死,其实漫威电影所带来的视觉享受就已经足够了。(第14号受访者)

  大多数网友表示社会中对于漫威、漫威电影相关的负面评论不会影响自己的认知,其归结于网友对于超级英雄的了解深入,对于超级英雄这类电影的看法也已趋于固定。除此之外,贴吧中的领袖群体对于群体的意识的积极建构,向群体成员传达积极的信息、符号等,进一步加深了群体的身份认同。社会认同加深了“漫威影迷”内部的认同,在某种程度上也转化成为了他们参与集体行动的动力。对于漫威电影的维护,对他者批评的反抗,也都建构了群体内部的社会认同。对于在当下学业、工作中尚未得到满足的青年群体来说,以“漫威电影”为依托,借助于集体的力量便可以获得归属感和认同感。

  (四)平台区隔下共同体建构的另一种路径

  当人类进入互联网时代,超级英雄电影也因强大的统治力和号召力在这个活力性与自由性并存的媒体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如今,随意使用任何一种搜索引擎,通过关键词“漫威”或“漫威电影”的搜索,都可以搜索到大量与漫威有关的网站、主页、论坛。笔者在2019年12月10日通过百度搜索引擎搜索“漫威”,共搜到超过7500万个相关结果;搜索“漫威电影”,共搜到超过2000万个结果。可见漫威通过互联网独特的优势进行传播有着积极作用。与“百度贴吧·漫威吧”同属于“漫威影迷”社区的还有“漫威WIKI”“漫威电影网”“漫威·虎扑社区”“漫威·小米社区官方论坛”等社区。在每种平台的背后也相应的造就了不同的网络群体。

  论坛中的“漫威影迷”基本保持着对于漫威电影及衍生产品的兴趣。经过笔者的长期观察,“百度贴吧·漫威吧”相较于其他网络社区而言,其特色在于,群组栏目的设置别具一格。该栏目是根据粉丝的兴趣进行分别的集结,如“撕逼小队”“漫威图片群”和“漫威电影宇宙群”等,在这里粉丝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加入自己所喜欢的群组,能够找到一种归属感。

  每天一开电脑一上网就得看看贴,要不然心里不舒服。(第1号受访者)

  逛了大概五年了,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手机上也有App,一天不来都不行。(第11号受访者)

  刚刚知道贴吧的时候想不起来,有的时候几天来一次,有的时候要一个礼拜,慢慢地成为一种习惯,最近每天都来。(第5号受访者)

  “漫威影迷”本身对于“百度贴吧·漫威吧”也会流露出自身的情感,这些情感源于影迷与其他同类论坛比较后的一种自我呈现。在此过程中,“百度贴吧·漫威吧”的优势得以凸显,更能提升群体身份认同。

  10年的虎扑ID,后来发现这里,觉得更好玩。而且虎扑的界面有点乱,不是那么美观,还是这里好。(第4号受访者)

  这里大部分人都是抱着对于漫威的喜爱,在一起聊天很投机。原来也会逛逛漫威电影网、漫威WIKI,现在要么落寞了要么就关了,没什么人了。(第5号受访者)

  我是从虎扑转过来的,这几年人气一直在下滑,所以现在就基本在百度贴吧这边。而且每天只要和大家一起讨论话题的时候,总会觉得温暖。(第15号受访者)

  “漫威影迷”的情感表达体现在将“百度贴吧·漫威吧”与同类论坛相比较,在此基础上区分其他同类网站,获得了同属于该群体内的积极评价,建构了群体内的情感共同体。“贴吧”本身的符号化标签,也是获得用户青睐的原因之一。“每一种产品平台上用户的互动,会强化圈子及圈子文化,并导致产品的符号化、标签化”(彭兰,2019)。百度贴吧同样有着自己的标签,用户标榜自己为“‘正直人’,是非曲直一眼看穿”。

  太真实了,其他的一些平台很不舒服,太虚伪、做作。(第1号受访者)

  在这里只要是我怎么想的就会怎么说,就算说的不对,也不会遭受太多的指责谩骂。(第2号受访者)

  除此之外,对于网络社区平台的选择除了本身的特征、功能和用户体验外,现实好友中的选择也是影响的关键因素。因为在现实社会中强关系的存在,现实中的人际关系也在一定程度上复刻到了互联网中。

  我是被朋友从豆瓣拉过来的,反正都是漫威的东西,在这里也能体验到,而且还显得不那么孤单。(第14号受访者)

  我老板也是漫威影迷,下了班以后我们也一起讨论,我经常发一些漫威相关的资讯,他也总是过来给我捧场。白天我给他打工,晚上他给我打工。(第8号受访者)

  在“百度贴吧·漫威吧”中,抱团取暖似乎成为了部分“漫威影迷”群体的目标,在认同的基础上,即便他们在现实中有着等级秩序的差别,但是在网络空间中因为情感共同体得到了重构。相较于现实中的传统职业共同体,网络空间中的共同体更能形成一种归属感和认同感。“百度贴吧·漫威吧”中的“漫威影迷”通过情感构建了一个特定的空间,在获得归属感的同时,也不乏对文化资本的追逐。

  本文以“漫威”电影在中国的风靡现象为切入点,以个体化和共同体的视角,探讨了“漫威影迷”借由“百度贴吧·漫威吧”建构共同体的可能性,即现代青年亚文化群体建构共同体的可能性。在现代化的影响下,个体化式微,传统的血缘、地缘、阶层已不再成为共同体的维系方式,借由共同的兴趣和目的,青年群体的群体认同得以构建,在这样的过程中,情感并未完全从传统共同体中剥离,在新的共同体形塑中成为了维系群体成员的核心因素。在个体-情感-社会的维度下,以兴趣为基础,在生产消费、文化、技术的三重因素的驱使下,“漫威影迷”积聚于“百度贴吧·漫威吧”中,构成了青年亚文化共同体。

  “娱乐主义”下的“漫威电影”已经转变成一种可供观众购买的商品,情感认同是吸引“漫威影迷”的核心关键,“漫威电影”通过平民化、情感化和“萌”特征英雄的塑造吸引了大量忠实的“漫威影迷”,并以此形成了兴趣基础。在此基础上,通过分享个体认知或是收集衍生产品深化对自我的认识,并通过“移情”,转移到了可被代替的客体之上。“漫威影迷”因共同兴趣集聚在一起,构成了情感共同体的基础。粉丝间的线上/线下的交流互动、集体活动加剧了集体情感的生成。“漫威影迷”通过生产和消费强化了边界的认知,通过“情感”进一步加深了群体内部的归属感和认同感,技术产品的区隔加强了不同情感共同体之间的区分,在此基础上借由情感将“我”集聚为“我们”,也是当下青年群体对现代个体社会的一种积极的回应。

  “漫威影迷”是具有中国语境本土化特色的亚文化群体。网络社区中的“漫威影迷”不仅有着“迷”身份的特征,而且也有着中国语境下的特色。互联网上的“百度贴吧·漫威吧”是一个兴趣型的、以男性话语权所主宰的社区,存在着复杂的身份认同现象,网友之间保持着线上、甚至线下的密切联系。当下网络社区所反映出的粉丝文化,作为一种亚文化也逐渐受到主流文化的关注。为了应对个体原子化时代,青年个体进行了诸多实践,直播现象、网红现象充斥着网络空间,其背后是个体对现代文化的向往和追求,也是一种对现代化危机的实践活动。互联网空间为青年群体提供了建构虚拟共同体的可能,也是当下青年群体建立归属感、认同感的重要媒介,从客观上来看,网络空间内共同体的形塑只是对现代个体社会的一种缓解,并不是最终的治愈手段。

  ①手办指通过树脂制作的人形作品,属于收藏模型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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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姓名:张航瑞 工作单位:南京大学社会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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