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君

摘　　要：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面临的挑战在于：艺术生产理论强化艺术的实践本质，从而造成了艺术生产理论在艺术生产的本质、动力、过程和艺术产品的价值等方面的理论困境。存在论从事物存在基础显现的角度探讨艺术，认为艺术的本质是存在基础的显现，艺术的生产动力来自于存在生成过程中精神能量，艺术的生产和消费过程就是存在基础正在形成的过程。如何在马克思主义实践观的基础上构建其时间观，是存在论对马克思主义艺术生产理论的根本性补充。

关 键 词：艺术生产 艺术本质 存在 时间 补充

作者简介：孙丽君，山东经济学院文学与艺术学院

基金项目：本文为本人主持的2010年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伽达默尔的诠释学美学思想研究”（项目号：10FZW010）的阶段性成果。为本人主持的山东省教育厅项目： “存在论对马克思主义文艺美学思想的补充”（项目号：S07YF20）的阶段性成果。

艺术生产理论是马克思主义对艺术产生过程的创造性解读。在经典的马克思主义著作中，艺术的生产是人类的一种实践活动。这一实践活动隶属于人类的精神生产领域。艺术生产理论被认为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对艺术产生过程的本质性界定。自马克思主义艺术生产理论提出以后，这一理论一直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它不仅构成了马克思对艺术现象的独特叩问，也是当下市场经济语境中艺术生产理论的重要理论前提。但是，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在诞生之日起，就伴随着不同哲学流派对这一理论的质疑。而由于马克思主义哲学不断革新的能力，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也在这些质疑中不断发展。当前，随着存在论哲学对世界现象独特的发问方式，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的一些基本问题进入了新的哲学向度。

一、马克思主义艺术生产理论面临的挑战

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认为：劳动实践构成了人类同动物的本质性区别。人类的生产实践活动可分为物质产品的生产和精神产品的生产，人类的精神生产以物质生产为基础并服从于生产的一般规律。“宗教、家庭、国家、法、道德、科学、艺术等等，都不过是生产的一些特殊的形态，并且受生产的普遍规律的支配。”^①艺术生产是精神生产的一种特殊方式。它服从于生产的一般规律。有生产者、消费者，生产的动力来自于需求。同时也具有精神生产的共性：以物质生产为基础并满足精神性需求。除此之外，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也探讨了艺术生产的独特性：艺术生产作为一种生产活动，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生产。这种特殊性在于：它是按照“美的规律”所进行的生产。“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建造，而人却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并且懂得怎样处处都把内在的尺度运用到对上去；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建造。”^②

美的规律是马克思主义艺术生产理论的核心概念。如何理解马克思所说的“美的规律”，是我国学术界一直争论不休的问题。美的规律是什么？它怎样支配着艺术的生产过程，可以说，自从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产生以来，对美的规律的理解不仅有来自于西方哲学的挑战，也有来自于艺术生产实际过程的挑战。简言之，这些挑战集中在以下几点：

（一）     艺术生产的本质

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认为艺术是一个生产过程。这一论断与西方许多哲学流派有着本质的区别。在对艺术作品的研究中，对艺术生产的理解有两种倾向：创造的倾向和制作的倾向。从古希腊开始，艺术生产的奥秘就受到哲学家的关注。据伽达默尔先生的考证，古希腊术语“poiesis”有两方面的意思：“这个词的意思是‘制作’，即：制作或生产出以前不曾存在的某物……和这相应的是，这同一个词[poiesis]在诗的构造艺术中有着特殊的意义。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写诗也是一种制作、生产。但是，这个词不仅不指一次性的讲演，在诗这种情况下，它也不指诗用笔记录下来。而是说，在诗这种情形中，我们说出来就是一个‘文本’的制作。”^③可见，在古希腊，制作和创作的概念还集中在一个词中。其后，在柏拉图的哲学中，艺术就慢慢地变成了一种创作，柏拉图将诗人赶出理想国的原因在于：诗人撒谎，在柏拉图的《伊安篇》中，柏拉图具体分析了诗人创作的源起：诗人的创作受灵感的驱动，不能给人提供理性的认识，这正是理想国驱逐诗人的原因。其后的亚里士多德，将诗看作为形象的生产、比历史还真实的事件，实际上正是看到了诗中的制作成份。其后，西方哲学一直在艺术的制作与创作两极中探讨艺术的生产过程。

马克思的艺术生产理论恢复了亚里士多德的唯物主义传统，认为艺术就是一个生产的过程。因此，对马克思主义艺术生产理论构成的第一个挑战就是艺术生产过程中的创造性成份：艺术生产不同于一般的物质生产。一般的物质生产过程中，它只需按照人类的需求，经过预先的设计，通过对物质原料的加工，生产出具体的物质产品。但是，对于艺术生产来讲，艺术生产并不需要看得见的原料，即使艺术家收集了某种素材，也并不见得会形成艺术作品。对艺术来讲，诗用语言将作者的所思所想表达出来，对于艺术作品来讲并不是第一位的，艺术生产的核心在于艺术家头脑中生成了一些新的想法。“诗最终用文字固定下来，变成‘文学作品’[一种可读的东西]，以及音乐变成乐谱对于它们来讲都是次要的。对于这两者来讲，书写性是次要的，并不是诗和音乐的必要条件。”^④诚然，物质生产领域也会利用到精神。当人类利用任何一个种的尺度进行生产时，他必须用自身的精神掌握这一尺度。但物质生产的实质是：精神依附于物质，我们可以在物质的变化过程中看到精神的力量。因此，生产过程本质上是一个制作过程。而在艺术生产中，艺术生产的本质就在于它是一种纯精神的生产。当精神产品定型以后，我们只能看到这一产品本身，人们不仅看不到任何实际的事物发生了变化，甚至也看不到这一艺术生产所借助的精神资源和它的生产过程。因此，如何用生产理论解释艺术生产过程中的创造性因素，构成了马克思艺术生产理论最大的挑战。

（二）     艺术生产的动力

生产的动力来自于对需求的满足。艺术作为一种审美活动，艺术生产的动力来自于艺术满足了人们的审美需求。在这里，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有两点需要完善：人们的审美需求是如何产生的？这一审美需求是如何体现在艺术生产的过程之中的？

马克思主义认为：“五官感觉的形成是以往全部世界历史的产物。”^⑤正是生产劳动过程的合规律性与合目的性的统一，促成了人类的审美能力，产生了审美的需求，进而形成专业的艺术生产领域。因此，艺术生产的动力就来自于人类的审美需求。审美需求构成了艺术生产不同于一般物质生产的根本动力。

在现实的艺术生产中，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必须回应下述挑战：在一般的生产过程中，生产的动力来自于对需求的满足。这一动力体现在生产的普遍流程之中：在产品的设计、产品的制作过程中，生产者必须考虑到产品被消费者接受的程度。但是，在具体的艺术生产过程中，艺术生产的规律则是：如果一个艺术家过于考虑消费者的需求，他就不可能产生伟大的作品。比如《红楼梦》，对曹雪芹来讲，如果他要过多地考虑消费者的需求，他可能会成为一个畅销书作家，但绝对产生不了伟大的《红楼梦》。在对现实艺术品的评价过程中，我们也能看到：那些过于强化消费者需求的艺术作品都很难成为伟大的作品。“诗人的灵感及其成果是由于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栩栩如生的形象和感觉而构成的，那么诗人的职责就在于：把他自己从这些形象和感觉中所得到的愉快和热诚传达给他人。”^⑥因此，马克思也认为：“作品就是目的本身”。^⑦艺术家的创作本质上都是为了传达某种精神，是为了一种纯粹的“看”。艺术品的价值就来源于这种纯粹的“看”。因此，如何用艺术生产的理论解释这种纯粹的“看”？是马克思理论的艺术生产理论面临的第二种挑战。

（三）     艺术生产的过程

生产和需求的概念是以一个主体概念为基础的。从这一角度来讲，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基础仍然强化主体或意识概念。而这些概念都是西方当代哲学中广受质疑的概念。马克思主义的主体概念是一个在实践中生成的主体、意识概念是受物质实践活动决定的意识，这表现了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的活力。但是，强化艺术家为审美需求而生产，必然强化艺术家的创作是一个受主体意识控制的创作过程。在具体的艺术创作过程中，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仍然要接受着下述现象的挑战：艺术生产的过程并不是一个完全被艺术家的主体意识所控制的过程，马克思主义艺术生产理论也承认艺术创作过程中的灵感现象，灵感的产生不受艺术家控制的。艺术家可以思考、可以促进灵感现象的产生，但是，艺术家自己也不能知道灵感什么时候产生。当代，形形色色的灵感理论都证明了这一现象。可以说，缪斯女神一直是艺术家膜拜的对象。

生产的主体或意识概念如何解释艺术生产过程中的不可控性因素，是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需要细化的地方。

（四）     艺术生产的产品价值

物质生产的产品价值来源于它对消费者个人物质需求的满足，马克思用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来界定这一产品价值的来源。但是，用一般的生产概念去分析艺术生产的产品价值却表现了明显的理论局限，

在艺术生产的过程中，人们不可能找到生产一个艺术作品所需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它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生产一个艺术作品的时间很难确定，其素材的收集、思维的加工是不可量化的。艺术家灵感的产生也是不可控的，这就决定了人们不可能用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来量化艺术作品的价值。歌德的《浮士德》创作了六十年，而《少年维特之烦恼》却只创作了一个月。二者不可能用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来核定价值。再者，艺术的关键是某个精神的产生，精神的产生过程也不可能用劳动时间去量化。二是艺术作品的艺术价值不可能量化。面对两个伟大的艺术作品，人们只能说，这两个作品都是伟大的，而不能比较出谁比谁的艺术价值高、高多少。比如面对古希腊雕塑和罗丹的雕塑，我们只能说：它们的艺术价值都很高，而不能比较谁的艺术价值更高。正因如此，著名经济学家于光远指出：创造性的精神产品有价格而没有(商品)价值。^⑧

艺术作为一个生产活动，决定了艺术品具有交换价值。从理论上来讲，艺术作品的交换价值应该能反映其艺术价值。从艺术史的历史长河中，我们可以看出这一总体规律。但在艺术史中，总是会出现下述现象：艺术家的作品由于其艺术价值过于超前，其交换价值远远滞后于其艺术价值。这在西方有伦勃朗、凡高、高更等人的作品，在中国，文学史上有曹雪芹、美术史上有浙派创始人戴进等人。可以说，艺术价值不被时人认可而被后人认可是艺术史不可克服的现象，凡高的悲剧是艺术史的必然。这就是艺术家必然要承担更多痛苦的原因。艺术家的痛苦转化为艺术作品的价值是艺术的一般规律，我们同样也无法量化艺术家的痛苦。

因此，如何确定艺术作品的艺术价值并体现在交换价值之中，是坚持艺术是一种生产活动的马克思主义艺术理论要解决的问题之一。特别是在当代，随着文化产业在经济活动中的地位越来越高，如何确定某一精神产品的艺术价值，克服文化生产中的快餐倾向，促进伟大艺术的产生，不仅是文化产业能正常发展的关键，也是马克思主义艺术生产理论面临的新的时代性挑战。

二、存在论对马克思主义艺术生产理论的补充

马克思主义哲学在发展的过程中，勇于面对新的时代性挑战并形成新的发展活力。正因如此，马克思主义哲学善于吸收世界上先进哲学的营养，经过判断、改造、吸收，将这一哲学思路内化为自身的理论，表现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优越性。存在论作为西方当代最具影响力的哲学流派，对马克思主义艺术生产理论构成了重要的补充。本文的存在论是指海德格尔及受其思路影响的哲学思潮。由于海德格尔的哲学也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后期是对前期哲学的超越，也是其哲学思想最后的论断，因此，本文以海德格尔后期的哲学思路为基础，探讨存在论对马克思主义艺术生产理论的补充。这些补充表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一） 艺术的本质

存在论哲学探讨事物存在的基础。它认为：人类的活动可分为两种活动：以使用为目的的活动和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活动。使用活动的本质在于：在一个以使用为目的的活动中，此在知道要达成某一个使用目的，他必须进行一系列的筹划。此在之所以知道这样的筹划能达成某一个使用目的，原因在于此在预先就生活在一个世界之中，这个世界使得此在知道什么样的使用目的需要什么样的筹划，因此，世界是事物之所以存在的基础。但是，使用活动的本质在于：此在只有把他的视野集中这样一个筹划之中，他才能顺利地筹划这样一个使用目的。一旦此在将他的视野倒转过来，去关注这个决定着他的筹划的世界，他就不能顺利地完成这样一个使用目的。也就是说，在一个以使用为目的活动中，世界只有闭锁自身，使用活动才能完成。世界的闭锁就是大地。世界和大地这两个概念共同构成了使用活动的基础。因此，在使用活动中，事物存在的基础——世界，在这样一个活动中也是隐而不彰的。海德格尔将这一过程称之为存在真理的遮蔽状态。而在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活动中，由于这样一个活动不是以使用为目的，因此，在这样一个活动中，此在不会把他的视野集中在如何筹划某一个使用目的上，而是有可能倒转自身的视野，去关注这个决定着他的世界本身，这也就是世界的非闭锁即去蔽状态。海德格尔认为：只有在这种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活动中，存在的基础——世界——才能显现出来，这时才有真理的显现和去蔽。艺术活动就是最为典型的不以使用为目的活动。

那么，为什么说艺术活动是一种以使用为目的的活动呢？海德格尔认为：艺术作品的存在方式是一种独特的存在方式。其中，艺术家创作艺术作品的目的就是为了看，因而艺术作品本身并不构成一个完整的艺术活动，只有当艺术作品被看、被欣赏、被阅读时，在这一过程中，艺术作品生成为读者的阅读经验，这一阅读经验使存在的基础——世界——显现出来，世界显现的经验构成了此在的艺术经验的本质。这一艺术经验使得此在脱离了他的日常生活经验，进入到世界显现的活动之中，因此，艺术是一个活动，这一活动的本质并不在于艺术作品的生产过程而在于艺术作品的接受过程，在于在接受过程中所形成的世界显现的经验。艺术的本质不是主体范围内的事件，而是一个存在意义上的事件。艺术生产和接受的过程都不是某个主体所能控制的事件。

在存在论看来，传统的制造或创造的概念本质上有着根本的一致性。它们都是以一个主体的存在为基础的，即制造或创造的概念都强化主体的一种能力，认为艺术是主体的一种活动。生产是艺术家主体的生产，消费则是读者主体的消费。制造或创造之间的分歧在于：制造概念强化主体的能力是一种技术，而创造概念则强化主体的能力是一种天才。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强化艺术是一个生产活动，其本质就在于：它仍然将艺术看作为一个主体性的能力。马克思主义将这种主体的能力建基于人类的实践活动之中，探讨人类主体的生成性。这是马克思主义艺术生产理论的哲学思路。

存在论对艺术的发问方式对马克思主义艺术生产理论的补充在于：此在生成的基础在于：它是一个在此的在者，决定事物和此在基础的是一个世界。艺术活动的本质、艺术创作动力等等都应该在这一层面去探讨。因此，任何一个主体都不可能仅仅出于主体自身的原因去生产艺术，艺术家生产艺术的能力、其生产的素材及生产后被读者所接受，都不是一个主体范围内的事情。存在论向我们指明了：主体并不是艺术生产的起点，人类生活在特定的前提之中，而马克思主义的实践本体论则向我们说明了这一前提形成的本体论动力。

（二） 艺术生产的动力

对艺术家来讲，艺术家进行创作的动力来自于何处？存在论认为：艺术家的创作并不是艺术家本人的主动创作过程，而是存在的显现过程。艺术家被存在的显现所吸引，进入这一过程，形成为他的艺术作品。海德格尔的存在论所探讨的更多是的是一种对艺术作品的领悟。他对艺术的创作过程并不太关注。对这一过程的具体情况的探讨，我们要借助于伽达默尔晚年的精神能量一词来进行具体的探讨。

伽达默尔曾不止一次地申明：“我的哲学解释学试图完全遵循后期海德格尔的思想路线，并且以新的方式使之更易于理解。”^⑨在哲学诠释学中，“效果历史意识”一直是哲学诠释学通过存在的方法，海德格尔认为效果历史意识的本质就是意识，并认为这一概念还保留着主体哲学的痕迹。对伽达默尔来讲，回应海德格尔对其意识概念的质疑构成了其哲学的关键性动力。“是的，人们可以肯定的说，海德格尔在面临对我的作品的接受时，对他来讲，最具挑战性的便是我所使用的术语‘意识’，我在《真理与方法》中清楚地使用了一种历史起作用的意识（它通常被翻译为效果历史意识），但这种意识更是一种存在而不是意识。”^⑩正是伴随着对意识概念的反思，在伽达默尔晚年对艺术进行最后论断的《言辞与图像》一文中，“将这种存在论推进了一步。” ^[11]

那么，在存在论哲学的推进中，艺术生产的动力究竟是什么呢？ 晚年的伽达默尔认为：事物存在的等级可分为三种：混沌、已在和由混沌向已在的变化。其中，混沌是指那些还没有完全变成某个特定人类传统的事物，已在是指那些变成确定传统的事物，混沌向已在的变化指那些正在变成存在秩序、变成特定传统的一部分的变化本身。而人类的活动将事物由混沌等级变成为已在等级。在这种变化中，在伽达默尔看来，人类能将混沌推进为已在的能力就在于人类的精神所具有的能量。

用精神能量的概念去解释艺术创作过程，就会发现：制造与创造之间的差异并不像人们想象得那么大。存在论认为制造的本质在于：在制造中，要使用一系列看得见的物质，但对于一个技术来讲，这种看得见的物质按人们的设计变成一个新的可以使用的物体，其中最为重要的就在于人类设计这种变化的精神的力量。“技术这个词并不是指制作或生产这个行为本身，而是指设计、计划、承担某事的精神能力——简言之，实际上指导制作的知识。” ^[12]创造的本质在于那种看不见的想法。有的创造中也会使用物质，比如塑雕中会用到石块、绘画中用到颜料和纸等，但对于创造性的事物来讲，创造的本质并不在于使物质发生变化，而在于艺术家头脑中的想法。“在普通的制作中，至少要提前给手工艺人一些具体的物质，通过这些具体的物质，他才能做成某物。然而，摩涅莫辛涅[记忆女神，九个缪斯的母亲]是不需要这些的。在图像艺术中，就它确实需要具体的物质以使图像能够构造出来这一方面来讲，图像艺术的制作是一种真实的制作。相反，诗的制作好像只存在于语言的空气般的呼吸和记忆的奇迹之中。对于希腊人来讲，诗和音乐都是如此，而音乐是唯一伴随着诗的歌唱的东西。不过，诗和音乐都不像是从实际的物质中制作出来的。诗最终用文字固定下来，变成‘文学作品’[一种可读的东西]，以及音乐变成乐谱对于它们来讲都是次要的。” ^[13]在现实中，人们通常认为：制作依靠的是技术，而诗依靠的则是天才，存在论向我们表明了：技术与天才的本质都是一种精神的能量。

精神能量将混沌变成已在，使混沌中的事物进入人类所能接受的秩序。可以说，制作或创作的目的就在于此。因此，不管艺术是一种创作或是一种制作，艺术生产的本质就在于：将混沌变成已在。这就是艺术生产的动力。

存在论的艺术生产动力对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的补充在于：艺术生产的动力并不是来自于满足需求。艺术家在创作艺术作品时，消费者的需求在艺术家的创作过程中并不具领先的地位，甚至于：如果艺术创作的动力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的需求，会使得艺术家游离于混沌向已在变化的过程。这种游离使得艺术作品离开了其所表现的精神能量，从而降低了艺术作品本身的艺术价值。可以说，存在论的艺术生产动力很好地诠释了艺术创作过程中的重要现象：如果艺术家为了需求而创作，其作品的艺术价值并不一定高，反之，如果艺术家在创作的过程中，其创作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让作品被看到，让看到这一作品的人经验到存在生成中的精神力量，其作品反而具有一种永恒的艺术魅力。纵观中外艺术史，能够成为经典的艺术作品，如塞尚、凡高的绘画、红楼梦等艺术作品，在其创作的过程中莫不如此。

在马克思艺术生产的理论框架中，如果我们能将艺术创作的动力与存在论理论相补充，可以有效地克服艺术品生产过程中的一些弊端：比如艺术品的定价机制、艺术品的使用价值与艺术价值之间的矛盾等问题，存在论为这些问题的解决提供了一个探索的方向。

（三） 艺术生产的过程

艺术的生产与非艺术的生产也有着本质性的区别，这一区别体现在二者不同的生产过程之中。在存在论看来，将艺术看作为制作、创作的探讨方式本质上混淆了在制作或创作之间存在的共同性。艺术活动的本质在于：它是一个存在事件，这一存在事件具体表现在艺术生产的过程之中。

艺术生产的动力来自于促使混沌向已在变化的精神能量。这一精神能量表现在艺术生产的全部过程。对于艺术家来讲，艺术家是生活在一个特定的传统或世界之中。艺术家周围的那个世界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世界的变化将艺术家囊括其中，引起艺术家的惊异，而艺术家将自己的惊异记录在艺术作品之中，并期望别人也看到他的惊异。这一过程就是存在论视野中的艺术创作过程。同样地，由于在这一程将混沌向已在生成的过程记录下来，并储存在这一过程中的精神能量。而艺术家创作艺术作品的目的就在于：意向着这一作品的被看、被听、被欣赏。艺术作品本身具有实现自身意向的力量。这一力量表现在艺术作品的同时性结构之中：“在当下的每一个瞬间，它不仅是未来的视野向我们敞开的瞬间，也是过去的视野仍在起作用的瞬间。……在艺术和哲学中，人们根本不必要知道人们所遭遇的东西来自于多么古老的过去或来自于多么异质的地方。它们中的每一个都获得了自己的当下，每一个都不会被看作为一个陌生者，它吸引人们进入到它自身之中——即使在进入的过程中有许多异质的东西需要人们去克服。” ^[14]在这一同时性结构中，艺术作品所储存的精神能量能最终被消费者所接受，这一接受过程中所形成的经验就是艺术创作过程中所储存的精神能量与读者基于个视域形成的对话。通过这个对话，形成了一个新的当下经验。所以，艺术的生产和消费具有一种同时性，二者都指向已在形成的过程。此过程中也被存在论看作为一个存在真理去蔽的过程。

存在论在存在显现或存在真理去蔽的过程中探讨艺术的生产和消费。艺术活动的目的就在于：它是事物存在的基础显现的过程，正因如此，海德格尔及受其影响的哲学又被称为基础存在论。存在论的艺术生产过程有助于说明艺术生产和消费过程一些难解的问题。比如：是什么力量吸引读者去读一个艺术作品？存在艺术品满足了消费者的审美需求，消费者的审美需求本质上是什么？艺术品如何吸引了消费者的精神需求？将存在论的艺术生产过程置于马克思辨证唯物论的基础之上，我们可以发现：人们的审美需求的本质就在于：人不仅知道外在于他的事物怎样去追求，他还要知道他本人如何具有这种追求的能力，而艺术活动为人类提供了一个“站立在家中的感觉”，也就是一种新的和谐感。艺术生产和消费就是这种和谐感的具体过程。

（四） 艺术作品的价值

对马克思艺术生产理论形成最大挑战的就是艺术作品的价值。艺术生产理论强化艺术本质上的生产定位，并认可艺术生产过程中遵循着美的规律。因此，艺术作品的价值完全可以用生产理论去衡量。生产理论对附着于艺术产品之后的传播过程容易进行价值衡量，而对于艺术品的生产过程，则无法用价值规律进行衡量。因为前者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可计算的，后者则是不可计算的。

在存在论看来，艺术生产的过程中也会占有现实的时间，但是，艺术生产所占用的“这个‘一段时间’并不是人们可以测量的一段时间，” ^[15]。存在论将时间分为两种性质的时间：空洞的时间和完满的时间。前者指可以测量的现实时间，后者也称为本真的时间，它指存在显现的时间。“在场状态的当前与所有属于这一当前的东西就可以叫做本真的时间，尽管它根本不具有通常从可计算的现在系列的前后相继意义上描述的时间特性。” ^[16]由于艺术本质上是存在显现的一个事件，因此，艺术作品的时间本质上是一种完满的时间或本真的时间。这一时间尽管也占用了现实的时间，但这种时间是不可测量的。因此，通过时间的测量不可能获得艺术作品的价值。用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来衡量艺术作品的价值即不符合艺术活动的本质，也不符合完满时间的本质。

实际上，如果我们用测度的方式去衡量艺术作品价值，这一思路本身都是值得怀疑的，也是不可能的。对于艺术作品来讲，人们只能说，存在真理在这个艺术作品显现出来了。它显现了多少？显现的价值几何？这种追问方式都不符合艺术本性。面对艺术作品，人类只能感受到它所具有的巨大魔力，而不能测度这一魔力。这就是艺术作品价值的特殊性来源。艺术史证明了这一点。我们只能说，《红楼梦》、《荷马史诗》、《蒙娜·丽莎》等都是艺术史上伟大的艺术作品，但其伟大程度，人们并不能进行可测度性比较。

存在论的艺术价值观使我们意识到：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将艺术看作为生产并用时间来测度艺术产品的价值，本质上混淆了两种不同性质的时间。在马克思主义看来，时间的本质仍在于它的物理性和可测度性。但对于艺术作品来讲，用时间来测度艺术作品的价值是不可能的。从物理意义的时间维度来讲，某些艺术作品的生产过程只用了很少的时间，而有的作品则用了很长的时间。但其最终的艺术价值与其生产时间并成正比的。存在论指明了艺术生产和消费的时间本质。

以马克思主义实践观为基础，将实践过程中某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时间节点独立出来，并在此基础上论述艺术作品的价值，是存在论对马克思主义的艺术价值本质及时间概念的最根本性的补充方式。在此，我们吁求学界关注对马克思主义时间观的充实。也许，在这一过程中，马克思主义的艺术生产理论会获得更长足的发展。

注释：

①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121-127页。

②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第53-54页。

③伽达默尔：《言辞与图像——“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充满存在！”》，孙丽君译。自：《本体与诠释》第六辑，成中英、潘德荣主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251页，第251页。

④伽达默尔：《言辞与图像——“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充满存在！”》，孙丽君译。自：《本体与诠释》第六辑，成中英、潘德荣主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251页。

⑤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126页。

⑥雪莱：《伊斯兰的起义》，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62年，第3页。

⑦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87页。

⑧许柏林：《现代精神生产方式与管理导论》，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 1991年，第73页。

⑨伽达默尔：《伽达默尔集》，严平选编，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1997年，第26页。

⑩ Hans-Georg Gadamer: Gadamer in Conversation.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Ricard E. Palmer. Yale University, 2001.P46.

 [11] [美]理查德·E·帕尔默：《美、同时性、实现、精神力量》，孙丽君译，《世界哲学》2006年第4期，第69页。

 [12] 伽达默尔：《言辞与图像——“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充满存在！”》，第252页。

 [13] 伽达默尔：《言辞与图像——“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充满存在！”》，251页。

 [14] 伽达默尔：《言辞与图像——“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充满存在！”》，第247-248页。

 [15] 伽达默尔：《言辞与图像——“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充满存在！”》，第271页。

 [16]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等译，北京：三联书店，2000年，第673页。

责任编辑：张广照  孔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