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农:古道长驰向天呼

2014-02-03


  【简介】赵农, 1987年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史论系。现为西安美术学院美术史论系主任、教授(3级)、博士研究生导师、陕西省教学名师。

  问:我们了解到您现在是一位著名学者,您从小应该就有着深厚的文化修养,能和我们分享一下您之前的学习经历吗?

  答:我的家庭是清末民初西安的一个名望家族。但是从晚清以来,直至文革厄运连绵,时代的演变投射到我家的阴影,使我从小生活在艰难的家境中。

  少年时孤寒无助,常常是陋室向隅,翻卷写字,肃然自顾。一方面有着先祖英烈的光环,另一方面也遭遇着惨淡的现实。于是在初中时期就有了“聆秋风而渡长夜,思古今以知人情”的心境。其实,对于每一位现实的中国人,恐怕个人的成长总是伴随着家庭、社会、民族的艰难历程,只是所遭遇的情节不同罢了。有时觉得少年往事不堪回首,因而更需要奋斗和努力。这其中就有许多回的惨淡、豪迈、倔强的不同体味,并逐渐构成了人生的坚定立场。有时想,一个社会民族的历史发展也就是如此,既有花开花落的反复演绎,也有自强不息的新生激励。

  我的青少年时期是在文革后期,中学毕业后生活便没有出路,只有走上山下乡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道路。因此,我父亲对我最大的希望是成为炊事员或者理发员,这其中包含着他在人生挫败之后的心境选择,但是,我执意不从,高考落第,但是还要决心背水一战。

  其实,后来回想,理发和烹饪也是一种从生活到文化的方式。中国历史之发须需要梳理,只在于有人是扎小辫,有人是剃光头,也有人是烫、染、焗、拉。而聪明的厨师会将不甚丰富的食物做成丰盛的佳肴。文化的道理也就是理发和烹饪的过程。

  少年时期苦于无书读,也无良师,在文学的爱好中,只有鲁迅先生的书读的最多,那时自己也购买过一些鲁迅先生的小册子,记得是文革时期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一套有鲁迅先生头像的白皮书,其中的《野草》就成为我后来随身携带的书籍。

  当时没有书读,是相对于后来而言,我家还有一些残存的文革前出版的《史记》、《三国志》、《红楼梦》、《水浒传》、《诗经》、《易经》、《唐诗三百首》之类的书籍。还有些高尔基、托尔斯泰、巴尔扎克等欧洲现代小说。尤其是有一套北大编的《中国文学史》,我在小学四、五年纪就开始阅读。只是现在回想起少年时期的读书生活,多少有些空白。

  问:您能说说是怎么样和中央工艺美院的艺术史论系结缘的吗?

  答:《野草》的语句和内涵在当时也不全懂,但是一种朦胧而深刻的思想却一直影响着我的精神。我没有太多的书读,只有《野草》,野草代表一种不屈不挠的力量。白居易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是名句,但是,我更喜爱下句中的“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一个人喜欢什么,与当时的心境有很大的关系。因此,我当时就知道鲁迅的《野草》写的是人生绝望中的希望。

  记得1983年6月的那天走进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在西安的考场,看到了试卷的考题,先是将《野草》中的一篇《秋夜》的文字画成一幅白描的作品: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映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胡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秋夜》

  我松了一口气,这篇文章我太熟悉了,感到这道题似乎是为我出的,于是很快地绘制完考题要求的内容。朦胧中感到似乎是鲁迅先生在援救我。我时常有一种历史时空交错的情怀,很多年后在文献中看到我的曾祖父在浙江做按察使时,援救过鲁迅的祖父周介福。联想到人生的际遇真是一种莫名的关联。当然,考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机会是我个人的努力争取得来的,也有时代对读书的限制。但是,鲁迅先生的书至今还影响着我的生活,因为一个人必须有支撑个人精神意志的书籍。

  考进大学的当天下午,我就跑到天安门广场,先从四周走了一圈,一个外地的少年想知到广场到底有多大,后来站到金水桥上突然泪流满面。想起我二十年的苦难经历,又想起我曾祖父当年也来到这里,而我赵家数十年的江河日下,我还是幸运的。

  问:大学四年一定给您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吧,您能说说当初在史论系的学习生活吗?

  答: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史论系学习,我最大的兴趣是读古今中外的图书。有时一个学期几乎会填满了一本借书证。而且还购买了许多的书,毕业返回西安时,大约有10个纸箱,这其中购书的钱大部分都是勤工俭学获得的收入。

  前一段给《装饰》杂志写稿,找到了大学毕业时候发表在校报上的旧文,是小结学生时期的心得:

  我生于古都西安,从小就对中国传统文化很有兴趣。四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进工艺美术史系读书,注重对中国唐代社会的研究,希望从中寻找中华民族的底气和根基。现在,我已告别学校踏上人生的新征途,感慨万千。

  作为一个现代社会的青年,接受良好的系统的正规的文明教育,对于人生目标、生活观念、心理素质及精神状态都有极大益处。

  长期的学生会工作对于自觉完善自我人格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我学习帮助别人,观察生活和驾驭生活,这无论是对于创作或学习都是必要的。

  史论系作为一个新设的系,许多东西还有待探索,但是这里有更大的优势便是读书。通过读各种各样的书。培养自己能看、能想、能说、能写的能力,朝着人类智慧的更高层次接近。

  社会发展到今天,应该是需要学者型+社会型的人才,而不能像过去那样总坐在斗室中闭门造车。因此,培养自己的开拓精神和工作能力,以备走向社会报效祖国有用武之力。

  一个人不可能不受生活范围的局限,读书亦如此.一个图书馆的书并不是对每个人都能满足的。关键在于你是否有意识去从中选择那部分没有人读的或是别人读了但又忽略了的书,从中获得知识。认真研究一个人成功的足迹,就会发现每个人都会有成功的微妙点,因此,要善于在迷茫中引导自己的思路,奔向光明的出口,人生经历毕竟有限,而要正确认识这个复杂的世界,只能不断地变换角度。(《长歌行——我们毕业了》)

  这里,我讲一次上大学时的经历和感受。

  记得有一年同学们结伴赴敦煌参观,一天黄昏无事,我与几个同学攀到莫高窟顶上的鸣沙山去玩。敦煌的时差与西安一样,晚2、3个小时,那天到了鸣沙山前时,有登高一览的愿望,结果豪言一出,而无人相随,但是无法改变,只好只身攀登。于是,翻过一个沙梁,前面又是一个沙梁,夕阳已经被沙梁牢牢地压住了,鞋子因进沙子早已脱去,汗水却随气喘不停淌流,只身进入沙海,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但是绝不能后退,只能极力攀登,这时是手脚并用,爬、溜、跳、蹬,翻梁越岭,终于达到了一个可以望见太阳的高峰。太阳如一团火,笑眯眯的张着笑脸,眼前仍是一道道绵绵不断的沙梁。极目远眺,感慨不已。

  风劲沙有音,云高山无峰。鸣沙山是风起沙鸣,每到黄昏,气温变化,风云流动,我听到了沙鸣的声音,急忙地往来时山下跑去,但是,没有路了,只有大致的方向。于是又是一番跑、跳、滑、溜,到了山下,天已经黑了,摸索着走到小路边,远远地看见有人影,原来是同学在等候我,他们说,我们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后来我想,一个人在山下观望等待,固然安全,但是,缺少了领略山顶无限风光的机会,攀登高峰,意味着艰难和风险,却有着别人无法体味的丰富人生。有了这次经历,也就有了“夸父逐日”的体验,有了对自然和人的多重认识,也就有了今日的机会和心情。

  问:您毕业之后在就业方面有没有遇到坎坷呢?

  答:大学毕业时,我希望回到西安从事唐代工艺美术史的研究,加上赵家的旧事未了,婉拒了学校已经决定留校的盛意,改变了几乎已经形成的轨迹,执拗地回到了西安。但是,回到西安,我的“工艺美术历史”学业选择却遭到了一种限制。

  记得1987年7月17日,我回到了西安的第二天就去高教局报到,但是学生处主管人员却让我等待,并说可以自己联系单位,于是我立即去了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陕西省美术家协会、碑林博物馆、陕西省艺术研究所、陕西日报社等十几个单位,除了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的美术史家令狐彪先生(1989年去世)希望我去出版社工作外,其它单位皆不欢迎。后来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其他领导也不欢迎,令狐先生无奈中推荐我去大雁塔旁新筹建的唐代艺术博物馆,我兴冲冲地干了一月,起草过博物馆的《陈列大纲》,却发觉馆内矛盾重重,只好退了出来。当时陕西历史博物馆正在筹建,我又去联系,一拖再拖,无奈中找到了副省长孙达人先生,孙达人先生过问之下,仍然得不到解决。我又去陕西师范大学艺术系联系,也被拒之门外。我当时几近困顿,真是欲哭无泪。

  我少时苦难,青年求学,满怀信心地返回故地意欲振兴文化,却连立足之地都没有,这么大的西安竟与我无缘?那些日子,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学生处长马腾文老师写信鼓励我安慰我,说如果不行,尽快返回北京,重新分配。我执意离京,义无返顾。当时执拗地认为,人生在青年时期出现的逆境和败局必须极力挽回,否则就会形成惰性的习惯,左右着后来的人生。

  我枯坐于环城河边,思考着前途,突然想起西安美术学院,我一位大学同学的姑姑杨学芹老师在那里,我想应该去问一问情况,当时并不乐观。杨老师热情地帮助我,建议我放弃教工艺史课(当时也没有这门课),改教《艺术概论》,因为她就是这个课的退休教师,目前还返聘顶着上课,我来就可以替她。通过了一次试讲,过了几天,杨老师告诉我可以报到了。这是杨老师对我最大的恩惠,也是杨老师2001年5月去世时,我在追悼会上给她磕头的初衷。

  1988年4月18日,离我第一次去高教局整整9个月,我在西安美术学院注册,结束了待业流浪的生活。

  问:您工作后的研究方向又是什么呢?

  答:我为什么要研究艺术设计史论?首先我上大学的专业是“工艺美术历史和理论”。但是我后来从事艺术设计史研究,发现两者几乎就不是一回事。

  我在大学时期,古代汉语、中外美术史、工艺美术史、艺术概论、中国画、书法等课程的成绩是优异的。而且毕业论文选择写作了《略论盛唐工艺美术的本质和风格》,憧憬着对唐代文化的深入研究,在捍卫与坚持工艺美术历史的研究中,坚守职业的立场。

  目前的《中国工艺美术史》已经出版了十种左右,其中最有影响的是田自秉先生的著作。田自秉先生是我大学毕业论文的指导教师,也是我多年来感念的授业恩师,虽然我后来没有继续跟田自秉先生学习,但是,我时刻感念着田自秉先生对我的教诲。前几年田先生还与我通信,探讨工艺美术和艺术设计的史论问题。

  从1988年4月开始,到1998年,用了十年时间,我教美术史论和艺术概论的课程,这期间写作了《略论范宽》等美术史论文章,也对长安画派及西安当代的美术家进行了研究评论,发表了近50万字的文章。在文人画、书法、篆刻等领域进行了实践性的探索,完成了一部《美术理论》的初稿写作。此外,以易老庄禅的切入,对文化史的研究,一度时间还参与广告公司的策划市场工作、博物馆装修等工作。

  最初由于前几年的生活压力和社会阅历,试图走中国书画研究的道路,但是很快地发现个人的行为如果不与社会的步伐一致,就会仅仅是一位观望者。那几年时间里,我每周去西安外国语学院汉学院教外国留学生中国书画,曾经将中国的音乐、戏曲、诗歌等知识加揉进去,效果虽然很好,但是,我还是放弃了,因为这种工作是简介性的,缺乏开拓力度,而且几年下来有一种消磨感。每回上完课,各国留学生们兴冲冲地和我留影,而我像一尊兵马俑伫立在中间,做出僵硬的笑容。我想中国书画是一种回顾式的审美观念下所表现出的文化技术形态,如果不能转化成现代的精神立场,就会丧失基本的生存发展条件。

  这种美术史论与书画创作的交替研究也一直持续到现在,如发表了《略论赵佶》、《塞尚与林风眠》、《大方无隅,大象无形》等文章,以及持续性地在美术学、美学、哲学、文物等方面进行深入研究。这些似乎远离了工艺美术史论,工艺美术史论在哪里呢?我自问而无言。这也是艰难的十年,犹如渡水,有时会被呛几口水,但是为了目的,还得继续前进。

  在大学毕业后,我一直与大学时期的恩师尚爱松先生保持着联系,并利用赴北京出差的机会,不断地请教学问。尚先生的学问高深,道德高尚,古风盎然,是我在学业上的精神力量。

  问:您应该还有其他的研究领域吧,能和我们说说吗?

  答: 关中民间手工艺的研究,是我关注和研究的另一个问题。起因是阅读了日本学者盐野米松的《留住手艺》一书,当时感到豁然开朗,提供了一种“草船借箭”的思路。近年国内外的学者,特别是日本、台湾等地的研究成果,以其民俗学、社会学、艺术学、人类文化学等方式进行田野调查式的研究,在民俗、文化、历史、商业诸方面的论述中,逐渐形成了一种综合性的民间手工艺研究,对于了解平民社会形态,关怀民间手工艺状态,具有积极的文化意义。

  2001年夏天开始我曾经用了10年时间,追踪调查过蒲城一个村庄生产手工艺土布的基本情况。在调查中发现,个体的劳作对于传统手工艺的保存和推进,亦会有许多经济因素的障碍,在调查中发现了乡村成立手工艺协作会的组织结构,农妇能够在交流探讨织布技术的过程中,完成乡村人事的社会机制磨合,在促进手工艺织布技术的提高中,带来了农村社会生活的变化,也深察了底层社会结构的危机。后来完成了2011年清华大学“柒牌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与保护”基金项目《关中蒲城土布研究》。

  这种对民间手工艺的研究,一方面进入到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研究行列,另一方面,也重回工艺美术的研究之中。

 

  是谓:

 

  家在长安甜水井 苦涩未尽半百行

 

  水墨挥写寻穷思 丹青渲染喻启蒙

 

  倚山走马心若水 仗剑浮舟气如虹

 

  人生苍茫登高望 天地圆缺古今同

 

  长天放歌唱大风 山路崎岖纵马行

 

  红花妖娆新放蕊 黃叶缤纷欲落英

 

  白云翻卷幽燕欢 微雨朦胧蛟龙腾

 

  平生慷慨多少事 皆付一掌笑谈中

 

  (2013年大暑抄改于九知堂)

 

  (采访:虞睿博)

 

责任编辑:颜兵


文档来源: 艺术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