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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醒狮与新芽
2017年03月20日 16:38 来源:俞祖华 作者:大众日报 字号

内容摘要:近代历史上形成的少年中国、睡狮猛醒、老根新芽等文化意象,对于我们今天理解民族复兴的伟大历史进程,仍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少年中国”、“青春中国”人生意象,隐喻着政治层面的变革:“老大帝国”是延续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历代王朝,取而代之的“少年中国”、“青春中国”,则是现代民主国家、是人民共和国。从清季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到民国时期的“青春中国”、“少年中国”之梦,有一些共同的思想特质,如:他们都把国家民族看成类似人体一样的生命,有少年时期、青春时期、衰落时期等不同阶段,且认识到民族作为群体,不同于个体,个体生命有其死生灭亡.他们都认为创造“青春中国”、“少年中国”,主要责任在中国少年、中国青年,称“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

关键词:少年中国;中华民族;民族复兴;凤凰;青春中国;梁启超;曾纪泽;文化意象;隐喻;猛醒

作者简介:作者系鲁东大学中国思想文化研究院院长

  近代历史上形成的少年中国、睡狮猛醒、老根新芽等文化意象,对于我们今天理解民族复兴的伟大历史进程,仍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

  当前,我国正处在最接近实现民族复兴中国梦的伟大时刻。为了更形象地说明我们伟大民族还在经历着的劫而不覆、衰而复振的艰苦历程,近代哲人们曾以一些文化意象,如人生意象“少年中国”、“青春中国”,动物意象“东方睡狮”、“凤凰涅槃”,植物意象“老树新芽”等,比喻古老中国的“旧邦新命”、中华民族的涅槃重生,对于我们今天重新理解民族复兴的历史进程,仍具有借鉴意义。

  “少年中国”、“青春中国”人生意象,隐喻着政治层面的变革:“老大帝国”是延续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历代王朝,取而代之的“少年中国”、“青春中国”,则是现代民主国家、是人民共和国;一脉相承的是“旧邦”的社稷江山、祖宗基业,改弦更新的是制度重建、“直接民权”以至人民当家做主;“帝国”的臣民、奴隶,通过改造国民性而成为“新民”、“新人”,成为现代国家国民、现代社会公民。中华民族通过彻底的政治变革,实现了现代国家重建,为中华民族再创辉煌奠定了基础。

  “少年中国”梦想可追朔到进入近代前夕的龚自珍,他写成了《少年揽辔澄清意》、《能令公少年行》等诗,表达了“更法”、“改图”、再图振作、澄清天下的理想。容闳在《西学东渐记》中提到:“借西方文明之学术以改造东方之文化,必可使老大帝国,一变而为少年新中国”。梁启超于1900年发表《少年中国说》一文,正式推出了近代中华民族复兴思想发展历程中第一个以中华民族衰而复振为意境,旨在鼓舞民族自信、激励国人发奋的文化意象。该文称:“欲言国之老少,请先言人之老少”,以人事代谢言说国之盛衰、民族之盛衰。他对当时处衰落之势的中国,被日本人、欧西人称为“老大帝国”,深以为憾、为耻。认为清王朝“颓然老矣”,然而国家仍有前途;深信中国虽为文明古国,但从现代国家的标准而论,还是“少年国”,拥有未来,拥有希望。

  “少年中国”之梦提出后,这一文化意象或者类似隐喻,在清季即已得到广泛传播。杨度于1903年在《新民丛报》发表了《湖南少年歌》,呼应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发出了“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的豪言。1908年出版的理想小说《新纪元》,描绘预言了1999年的中国,称“这个少年新中国,并不是从前老大帝国可比”。1912年民国成立,使青年一代似乎看到了社会万象更新、国家刷新振作的希望,尤其是在新文化运动兴起之后,“青春中华”、“少年中国”之梦以挟山移海之势澎涌而来。李大钊频频使用“青春中国之投胎复活”、“少年中华之投胎复活”、“青春中华”“中华再生”等说法,表达其民族复兴思想,成为中共党史上系统阐述中华民族复兴思想的先驱者。由李大钊、王光祈等人发起,五四时期怀抱着“青春中华”、“少年中国”之梦的青年们,组织了少年中国学会,学会宗旨为“本科学的精神,为社会的活动,以创造少年中国”。

  从清季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到民国时期的“青春中国”、“少年中国”之梦,有一些共同的思想特质,如:他们都把国家民族看成类似人体一样的生命,有少年时期、青春时期、衰落时期等不同阶段,且认识到民族作为群体,不同于个体,个体生命有其死生灭亡,群体生命则确实可以“再生”“复活”;他们都不认同中华民族是不可救药的“老大帝国”,都相信古老的中华文明能够获得重生、新生;他们都认为创造“青春中国”、“少年中国”,主要责任在中国少年、中国青年,称“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

  先哲们还以“睡狮猛醒”、“凤凰涅槃”等动物意象,比喻中华民族的重新提振、文明古国的涅槃重生。近代先驱者在选择以动物比喻中国时,既非常反感西人、日本人将中国人称作猪,也非常不情愿使用被清王朝视为帝制、天朝象征物的龙,他们“宁要睡狮不要飞龙”。在近代中国,“睡狮”是最足以激发国人之强国梦的中国符号,人们希冀中国如万兽之王雄狮觉醒后王者归来。国人广泛使用“东方巨龙”、“巨龙腾飞”来比喻中华民族的崛起,是帝制终结之后、尤其是新中国成立之后的事情。

  “睡狮猛醒”、“凤凰涅槃”动物意象,象征着中国遇到重挫后的重新发力,隐喻着中国发展动力的重新启动与随之而来的经济、军事、科技实力提振与综合国力提升。犹如动物在惊蛰之后的苏醒,中华民族再次充满生机与活力。

  据现有材料,国人最早谈及从昏睡中唤醒之意的当出自曾纪泽,他出使英俄期间于1886年用英文在伦敦《亚洲季刊》上发表论文《中国先睡后醒论》。该文针对“欧洲人遽谓中国即一陵夷衰微终至败亡之国”,指出“愚以为中国不过似入酣睡,固非垂毙也。”曾纪泽谈到“中国先睡后醒”,但并未提到“睡狮”。以“睡狮”比喻当时中国的,梁启超是较早的一位,他于1898年4月在保国会演讲中,提到了曾纪泽的《中国先睡后醒论》。1899年,梁启超发表《自由书·动物谈》一文,再提此事,并把“睡狮”说的发明权,归之于并未在《中国先睡后醒论》使用过“睡狮”一词的曾纪泽。有一类说法,以“睡狮”、“醒狮”比中国之说,源于西人,尤其是来源于拿破仑,不足为证。

  到20世纪初年,“睡狮”、“醒狮”之说开始广为流行。如1903年,邹容宣传革命的小册子《革命军》中有“天清地白,霹雳一声,惊数千年之睡狮而起舞,是在革命,是在独立”之语。是年,高燮发表了一首《醒狮歌》。1906年,同盟会机关报《民报》,连载陈天华遗著《狮子吼》,其中第二回题为“大中华沉沦异种 外风潮激醒睡狮”。秋瑾《读警钟感赋》中称“此钟何为铸?铸以警睡狮。狮魂快归来,来兮来兮莫再迟”。从清末到民国,还出现了数种以“醒狮”为名的刊物。

  纵观近代史上的以“睡狮”、“醒狮”比喻中国之说,其要义大致有:中国、中华民族暂时沉沦了,但绝非“陵夷衰微终至败亡之国”,“不可谓为将灭之国”,而是“似入酣睡,固非垂毙”的“睡狮”,仍有元气,仍有生机,仍有活力,有希望重新振作,“中国一旦被惊醒,世界会为之震动”;中华民族可以唤醒,但需要付出艰巨的努力,近代中国先驱者为唤醒中国而焦灼、而疾呼、而奔走,但西方人并不希望“睡狮”被惊醒为“醒狮”,还不断抛出“黄祸论”、“中国威胁论”一类言论。我们一方面对内要提振自信,并要有足够的清醒,绝不因被恭维为“睡狮”而飘飘然;另一方面要对外展现文明大国的气象,尽量不给“黄祸”论、“中国威胁论”以口实。

  先哲还以凤凰涅槃为喻,描述从酣睡、沉沦的中国到走向苏醒、振兴的过程。在近代,凤凰涅槃之喻影响最大的当数郭沫若的《凤凰涅槃》之诗。该诗以凤凰传说为素材,以凤凰在烈火中焚烧而获得重生比喻民族复兴。自此,以凤凰涅槃隐喻民族复兴,以凤凰涅槃比喻中华民族的浴火重生,成为流行颇广、影响较大的经典话语。如习近平总书记在2015年9月3日抗战胜利日讲话中,称抗战胜利“开辟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光明前景,开启了古老中国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新征程”。

  最后,先哲还以植物意象比喻民族复兴。影响最大的当属陈衡哲、梁漱溟等人的“老根新芽”说,旨在昭示中华民族、中华文化迎来伟大复兴的春天。

  陈衡哲在1926年出版了《文艺复兴小史》一书中指出:在文艺复兴初期,是偏于复古的,“后来到了盛极将衰的时期,却见老树根上到处产生新芽了。这是伟大新文化产生时的一个普遍现象”。他希望中国发生类似西方文艺复兴的文化运动,在中华传统文化的老树根上“到处产生新芽了”。梁漱溟在1934年7月发表的《精神陶炼要旨》演讲中指出:“一个民族的复兴,都要从老根上发新芽;所谓老根即指老的文化、老的社会而言”,“中国亦要从一个老根上(老文化、老社会)发新芽。自一面说,老的中国文化、中国社会已不能要了,一定要有‘新芽’才能活;可是自另一面说,新芽之发还是要从老根上发,否则无从发起。所以老根子已不能要,老根子又不能不要。中国老根子里所蕴藏的力量很深厚,从此一定可以发出新芽来。”

  老根新芽”植物意象,主要是文化层面的一种象征:在中华文化这一“老根”上嫁接、生发出民主、科学的“新芽”。在新儒学理论里,类似的说法还有“返本开新”、“保内圣、开外王”等。“老根”与“新芽”两者相互依存,没有“老根”,“新芽”无从生长,没有“新芽”, “老根”无从焕发生机,既要守护传统文化的根基,又要促成现代文化的新生,实现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老根新芽”对于我们全面、正确地理解中华民族复兴、中国文化复兴的内涵,也具有启发意义。一方面,民族复兴不是复古,不是要重复过去的故事,而是要通过现代化建设,使中华民族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并对人类社会再次作出重要贡献。在全球化、现代化趋势成为现代国际社会潮流的背景之下,创新是最好的继承,适应潮流是最佳的守护。另一方面,民族复兴也不能忘本,不能连根拔掉,创造新文化决不能离开老文化。

 

  (作者系鲁东大学中国思想文化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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