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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彦斌

　　世上许多事物都有其两重性，一种是与生俱来的固有的自然属性，一种是经由人的理念赋予的文化属性和象征、寓意。于是，本无生命的山、水、风雨、雷云，便具有了社会的、文化的意义和生命色彩，成了文化符号，折射着各种文化传统。于是，连石头也有了生命，在诗人、艺术家、收藏家眼里反射出了激情。上古创世纪神话，有女娲炼五色石补天壮举；清季曹雪芹一部《石头记》，融会了五彩缤纷的人生；各地数不清的“望夫石”之类，都有着美丽动人的民间传说；北周诗人庾信笔下，既有“石纹如碎锦，藤苗似乱丝”的咏石诗句，亦有“暗石疑藏虎，盘根似卧龙”之喻。

　　老虎本是山林猛兽，但在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之中，它不仅是草莽英雄、百兽之王，更是生命与激情的象征，阳刚与祥瑞的符号。

　　中华远古先民的一翼—羌戎氏族的图腾崇拜，是虎。古羌戎的遗裔，彝族、白族、土家族等，迄今仍然保留着崇虎的古风。春秋时楚人老子姓李名耳，西汉扬雄《方言》说“李耳”在江、淮、南楚是对虎的称谓。原来，老子这位古代哲人是以虎为名。当今许多彝胞仍喜以虎为名，可见其风俗之源远流长。

　　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本貌是虎。由此，《水浒传》中顾大嫂绰号“母大虫”，自是一种褒奖。又如插翅虎雷横，锦毛虎燕顺，矮脚虎王英，跳涧虎陈达，花项虎龚旺，中箭虎丁得孙，金眼彪施恩，病大虫薛永，打虎将李忠，笑面虎朱富，青眼虎李云，凡此，108位梁山泊英雄竟有12位绰号涉虎。此外，还有景阳岗打虎英雄武松，虽未名虎却以虎事扬名天下。以虎称英雄和打虎称英雄都是英雄，亦为虎文化的两重性。

　　月亮神话中的“月精”，不是玉兔、蟾蜍，而是“於菟”之讹。於菟者，虎也。鲁迅《答客诮》诗句“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所云乃虎啸兴风。一向以“阴柔”作为文化象征符号的月亮，“月精”本为“於菟”，当与西王母虎相神话同脉，属母系社会“阴刚”古风的遗迹。以虎示“阳刚”，则为父系社会这一文化符号意义的转换。

　　由于虎为“阳刚”，乃以“虎彝”名祭祖祀神之器。虎贲，是古代勇士的誉美之称；虎戟，是勇士展示虎威的利器；虎符，是兵权标志；虎节，是出使的信符；虎帐，是将军的营帐；虎旗，为威武之师的前导；虎踌，乃谓雄踞一方。就连文事也涉虎名，如国子学别称虎门、虎闱、虎馆，进士榜又称龙虎榜。商周时流行虎玉佩、虎头纹饰，汉代以黑虎、虎皮、虎爪御鬼镇邪祈祥。汉代应劭《风俗通义》引《黄帝书》有以画虎充作门神的古老民俗，“每以腊终除夕，饰桃人，垂苇索，画虎于门，左右置二灯，像虎眼，以祛不祥”。之所以如此，是古人相信，“虎者，阳物，百兽之长也，能执搏挫锐,噬食鬼魅，令人卒得恶遇，烧悟虎皮饮之，系其爪，亦能辟恶，此其验也”。及至时下，民间仍然流行有虎枕、虎头鞋、虎帕、虎围裙、虎厌胜、虎馍、虎玩具之类，以虎虎生气为祥瑞。至于以虎纪日纪时和作为生肖，更是流传不息。从屈原《离骚》开篇所吟因其寅年寅日出生而取名“正则”，历史上肖虎的名人颇不少，如统一中国的秦始皇、东汉天文学家张衡、明画家唐寅、近代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以及黄炎培、何香凝、李达、陈望道等贤达名士。

　　据报载，在俄罗斯南部罗斯托夫市动物园，一只名为林纳尔斯的雄性东北虎患有牙病。英国伦敦的著名牙医彼得•凯尔蒂斯为之做牙科手术时，不仅使用了气动麻醉枪，还采用一个特制的涨圈撑开虎口以便手术，获得华虎文化断想中26寻根了成功。说起来，以涨圈撑虎口之术并不新奇。相传被誉为传统中医学行业祖师之一的“孙真人”孙思邈，既以虎为出诊行医坐骑，亦曾以铁环撑虎口为虎拔除卡在虎喉的骨刺。后来，那铁环便衍化为流动行医卖药者的招徕响器串铃亦即“虎撑”。“虎撑”之名，即昭示着它的来历。清代石渠有首《虎撑》诗云：“一幅白帘标姓名，一围圆相摇且行。活人那有好身手，毒口偏能为虎撑。”题下小引又称，“虎撑”乃“外圆口空，范铁为之。相传孙真人遗制，以撑虎口控乎于喉出刺骨者”。以“虎撑”作为行业的特殊招徕响器，系祖师崇拜和虎崇拜两种崇拜民俗的合一。个中，“虎撑”主要是作为厌胜物的，李时珍《本草纲目》中所记以虎厌胜治病的巫术疗法可为佐证。

　　明代，曾出现有两种辑录历代“虎事”的专门著作，一名《虎苑》，一为《虎荟》。《虎苑》辑录虎事近百篇，依内容分成德政、孝感、贞符、占候、威猛、人化等14类。据卷首所刊王登序得知，辑是书缘起于嘉靖癸丑年（1553年）太湖附近闹虎患，各分类均有题旨：“德政，美循良也；孝感，励天亲也；贞符，奏瑞也；占候，验术也；戴义，崇报德也；殛暴，明帝罚也；威猛，示雄武也；灵怪，载妖凶也；豢扰，存贻害之旨；搏射，垂伤勇之戒；纪神摄以表仙释之踪，纪人化以抑兽行之慝，纪旁喻以征风譬之规，纪杂志以广见闻之博。”显见，其所辑虎事涉及古代虎文化的多个层面。

　　可叹而又有趣的是，《虎苑》出版之后，其书本身竟也被民间作为一种镇邪祛疾的厌胜物品，并由此导引出又一部专著《虎荟》。《虎荟》一书的辑集者、明代万历年间昆山名士陈继儒在该书自序中说，他在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夏患疟疾，“百谷王丈”曾送来一部《虎苑》，说是“可以辟疟”，但是疟疾“魔鬼如故”并无甚疗效。然而，读了《虎苑》却发现它征录不广，反倒引出了再辑一部《虎荟》以补其阙的兴致来。《虎荟》分类体例一仍《虎苑》，而篇幅已超之甚多。应该指出的是，前后相距数十年出现的《虎苑》和《虎荟》不止是专题历史文献的辑录，更是对中华民族虎文化的一次梳理，对后来这一领域的学术研究有着重要的奠基意义。

　　半个世纪前，毛泽东曾吟出“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的豪迈诗句。中华民族是以远古龙、虎两大部落为主的融合体，龙虎文化是龙虎民族的性格与精神之祖本。因而，弘扬龙虎传统，振奋龙虎精神，创造生龙活虎的时代，是中华民族走向未来的希望。然而，相对龙文化而言，虎文化的发掘和弘扬远远滞后于社会文化发展的要求。历代帝王多以“真龙天子”自居，使龙文化高居主导地位，而虎文化则屈居末次，当是传统文化发展结构上华虎文化断想中的一种失衡。

　　毋庸讳言，一如龙文化亦有其正负两种层面，如民间传说龙怒则涝而成灾、恶龙作祟之类；虎文化的本身也是个多元而不乏矛盾的复合体，如打虎除患、恐虎畏虎、崇虎敬虎，以及保护虎种以求自然生态平衡，等等。但是充满生命活力的虎虎生气、威武勇猛的进取奋斗精神，是中华虎文化的主导与核心，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精粹。向世界展示中华民族文明历史和精神风采，增强全民族的凝聚力和奋发自强信心，势必要弘扬虎文化，振奋虎精神，让中华民族这头猛虎重踞时代峰巅，俯瞰寰宇，再振雄风。

　　虎文化是以人为本位的文化，人的社会与虎是产生虎文化的两大基本要素。所谓虎文化是缘虎而生成的关于人类与虎、人们关于虎的社会性认识与感悟的文化。很难想像，一旦老虎绝迹于地球，虎文化还会传承延续多久。保护自然生态平衡，亦即维护人类的存续和保护人类文化。20世纪60年代，广东阳山县“革命委员会”曾以两只半自动步枪作奖品，表彰打虎足百只的号称“老虎邓”的父子打虎英雄。然而，至90年代，社会已不再需要打虎英雄而是要重奖护虎模范了。人们不无惊讶地发现，全世界9个虎亚种此时已灭绝了4个，中国境内的老虎总量已由50年前的大约2000只锐减至不足100只，国家有关部门开始悬重赏追寻虎影并设法繁殖虎种。若非顿悟猛醒，则很难不出现没有了老虎的虎文化的难堪和悲剧。

　　就现代科学而言，虎文化所涉学科领域已十分广泛，诸如文学、美学、人类学、民俗学、历史学、语言学、考古学、宗教学、医学、动物学，乃至军事、体育、美术、音乐、环境保护、生态学等众多领域，至于错综复杂的各种文化层面，则难以尽数。仅以民俗学而论，便几乎涉及、渗入了信仰、岁时节日、饮食、居住、服饰、禁忌、游艺娱乐、职事、称谓等学科分支领域。凡此，均显示着中华民族虎文化的深厚与广博，是亟待开发利用的历史文化资源宝藏。和亟需保护虎种一样，建立一座中华虎文化博物馆作为集藏、研究基地，抢救、发掘虎文化，确应摆到日程上来了。

　　来源：《寻根》2002年05期

　　责任编辑：钟鱼 焦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