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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文化直觉、艺术实验与合作人类学
2020年08月05日 12:52 来源:《民族文学研究》2020年第4期 作者:庄孔韶〔美〕乔治·马库斯〔美〕迈克尔·费 字号
2020年08月05日 12:52
来源:《民族文学研究》2020年第4期 作者:庄孔韶〔美〕乔治·马库斯〔美〕迈克尔·费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庄孔韶(右)、加利福尼亚大学尔湾分校乔治·马库斯(中)、麻省理工学院教授迈克尔·费彻尔(左)

  【译者按】2019年11—12月,乔治·马库斯(George E. Marcus)和迈克尔·费彻尔(Michael J. Fischer)应邀访问云南大学,参加“绘画人类学的多学科实验:国际研讨会和人类学绘画展”。会展期间庄孔韶与两位学者多次交谈,其中11 月28 日下午(会展前)在云南民族博物馆茶馆的座谈就文化直觉、艺术实验与合作人类学等共同关心的学术问题深度交流。该稿根据此整理翻译。在场人士包括庄孔韶、马库斯、费彻尔、和柳、张俊龙、龚诗尧、茶艺师。本文已获庄孔韶、马库斯、费彻尔授权发表,由和柳翻译、整理。

  庄孔韶:上午希望你们多睡会儿,连续讲座太累。滇池边风景很好,红嘴鸥也来了。

  马库斯:滇池温泉大酒店很舒适,休息很好。

  庄孔韶:今天优雅的妹妹准备了三种云南茶,生熟普洱以外,可能只有滇红接近英国早茶,不习惯我们就做两杯咖啡,也是云南产的。

  费彻尔:不,不,我最喜欢喝茶。

  马库斯:《银翅》英文书在Ethnographic Press出版[1] ,你认识Gary Seaman教授?

  庄孔韶:是的,很久了。

  马库斯:出版社是他主持的,在洛杉矶。Gary是一个社会学家、电影制片人。他曾在台湾田野工作,那是在中国改革开放以前。

  庄孔韶:在1980年代以前。《银翅》是林耀华《金翼》的学术性续本,不过是25年前写的书,现在才(以英文)出版。当时关于文化直觉的最后一章,华盛顿大学出版社的编辑希望删去,不认可这一章,但我想她可能没仔细读和前面的关联。他们想要删去一整章。第十八章,文化的直觉。

  马库斯:他们认为必须是“科学”的!?

  庄孔韶:是的。那边的编辑说要改,还有穿插使用的四五种文体也要调整,我说这样一改就不是中国人类学家写的了。她说,但是你要知道你的读者是美国人。

  马库斯: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庄孔韶:实际上这本书是按照论文和中国传统文人的写法的混合,不过我特别实验了如何在田野中运用文化的直觉主义。这是一个实验的写法。

  庄孔韶:中国的直觉主义历史非常长,甚至可以说是精英和大众上下贯通的生活方式之一,因此我在田野调查中的一些特定场景做文化的直觉观察。直觉不是田野工作的全部,而只是为了弥补以往人类学调查忽视的部分,当然这里也不是讨论很晚出现的欧洲现象学哲学思潮的恰当的地方。

  马库斯:Carlo Ginzburg有一篇出名的文章,是一个故事。[2]是历史学著作,非常出名,据我所知,这是唯一一篇将直觉作为方法看待的文章。发表于20多年之前,但是人们仍然记得这篇。这篇文章是关于艺术家的直觉,他是否能够注意到一件艺术作品里的美学,是基于非常仔细的观察、基于看到别人所无法看到的。

  这令人兴奋,因为每一个历史学家都知道,直觉对于阐释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与逻辑式的方法相比,直觉是不可言说的。所以这是一个counter culture的点。就像庄教授为出版而郁闷一样。每个人都知道,直觉是阐释的一个重要的方面。

  庄孔韶:实际上,这是一个认知上的东西,直觉就是一直到底的,飞跃过程的。有数学的直觉、几何的直觉,都是这样的。但我们想要寻找文化的直觉。马库斯已经提到了艺术品和画的直觉的问题了。

  刚才教授讲到的画的问题,我们明天的画就有这样的内容,你一看都能看到面上的意涵,然而背后呢?还有一个具有文化直觉的人才能识别得出的东西,否则就识别不出来。

  费彻尔:不同的观众在看到这幅画时,他们能够对创作了这幅画的直觉有所理解。

  同样,在科学里也有直觉,有一些著名的书,关于技术是直觉知识(intuitive knowledge),通常表达了关于某事的经验。对于绘画来说同样如此,处理风格、思想,经过一段时间,就成为专家,虽然也许你并不能清晰地说出规则,没有你能写下来的道理和规则,但是你能识别某些事情。根据我对庄教授问题的理解,直觉是关于过程的。过程是对所处理材料的经验积累。不知道与他的理解相同还是不同?

  庄孔韶:刚刚两位教授说到的直觉是积累性的,有一本书叫Teaching Intuition。这本书就是在说怎么积累的,是教育角度的研究。中国传统的直觉很发达,从久远以前庄子的“体道”、“睹道”即是。还有孔子的“一以贯之”,到朱熹的“为知为觉自然醒悟”的直觉,其ethical intuitionism的原则就是仁,也应是朱熹说的“零零碎碎凑起来的”经验积累,从这一点来讲文化的直觉的深刻含义值得探讨。像数学的直觉,科学的直觉,有人是从结构的过程解释的,而人类学的兴趣当然是文化的直觉。刚才说到画的问题,我们这次画展至少有七八幅画都可能与直接或隐喻有关。一般的人可能在表面上看是什么意思,但是背后还有多重意涵的层次,隐喻的破解也和直觉相关。没有人认为跨族群的直觉不可以培养和实现,但直觉能否实现却包含着你讨论的侧重是什么。

  文化的直觉,还有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直觉,还有场景性的直觉,我觉得人类学的田野调查经常出现的是situational intuition,就是场景性的直觉,我们一直在这方面探索,包括发生文化直觉的群体、场合与特征。《银翅》金翼山谷汉人社会的直觉是我们熟悉的;以往我们不太熟悉的小凉山彝族,我们在短时间内不能识别他们的intuition,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会发生变化。文化识别的这个互动过程,直觉是我们的兴趣。

  这本书(《银翅》)最后一章总结中就提到前面一些章节的4、5个文化的直觉的例子,我们把它们提取出来,尽力解读出来。编辑可能认为“不科学”,就说第十八章删掉,然而这本书前后难以割断,或许是她没仔细阅读,几个案例都是在前几章出现的。然而Gary教授说没问题,这是人类学,所以去年得以在洛杉矶出版。

  马库斯:这对于出版商来说是果敢的想法!

  庄孔韶:三十年前,我和两个朋友一起实验这种写作。二位教授早就谈到实验性写作,那么区域性的人类学如何与世界人类学连接并作出贡献呢?二位教授几十年的实验性的写作,我们都读过,也非常有兴趣联合起来发展这一写作的探索。

  费彻尔:有许多美国实验性的文化写作,采取了直觉式的,是以一种创造性的模式,而不是严格的理性模式。我会更为仔细地阅读第十八章。我认为第十八章对于美国编辑来说并没有什么是能用来做判断的,除了“直觉”这个词之外。“直觉”这个词有着非科学式的敏感性。但是你写到了隐喻、你写到了社区内部发展出的感受结构,这些都是对于文化如何运行进行的标准理解。例如,我以前有一位学生,是伊朗人,我们曾经有过很多辩论。她是一位诗人,用波斯语写诗。她说:“我无法用英语来写作,我无法表达。”她的英语非常好,是完美的。但是她失败了,因为丢失了某些关于风格的东西。我们认识到是写作的风格。现在我知道了,当使用波斯语写作时,使用的是非常华丽的语言,而不是以直接的方式书写。如果你住在那里,知道这种写作的风格,那么诗的翻译不仅是一句对应一句的翻译,需要有一种文化的翻译。我想,这也许是文化的直觉想要表明的一个方面。二者是相似的。很难写下来,不仅与语言、不仅与隐喻相关,还与那些有着哲学深度的东西有关。例如,追溯回波斯思想,一直有一种关于内在(非常个人的)与外在(公众的)之间相区别的意识。人们在他们的互动中总试着去确定哪些是非常真诚的,哪些是不真诚的,哪些只是练习或者是习俗。存在一些与这种敏感性相关的东西,作为一个伊朗人你总能识别出,那也可能是直觉。因为庄孔韶教授在这一章里写了很多儒家的内容,而孔子在中国传统中并非唯一的伟大哲学家,但是对于儒家道德有所不同的解释在几个世纪中总有不断地回归。我怀疑他想说的是,如他所说,虽然有时用了不同的表达,在中国的不同地方,具有整体的统一性。不知道我的理解是否正确。

  庄孔韶:诗的问题和直觉的问题的确是有联系的。比如,我在郝瑞那里写过两本诗集,我找了一本轻松一些的请他翻译。但是有一本暗喻的诗,他翻译起来比较困难,我们需要坐在一起翻译,可能和每一个英文词与每一个中文字有时不能直接地对应。有这种情况。诗里的直觉、画里的直觉还有田野工作中的直觉是有联系的,是不一样的和绚丽多彩的。我们想实验的,是像教授说的,我们在田野工作中呈现这一直觉。比如说,在一个中国人的区域小群体里实验,和在伊朗那里去实验,直觉的发生是不一样的,然而是引人兴味的。

  费彻尔:是的,当然。让我尝试另一条路。回到当代人类学的开端,马林诺斯基,他说当你做翻译时,你同时在做三件事:你需要做词对词的翻译,你要给出句子的意思,然后你要提供语义学场域,词语所承载的文化注脚,这是最为复杂的。如果我拿到一份翻译稿时,无论是用德语写的还是梵语之类写的,我总是想要看到原文。因为我可以从词语上充分地跟随到翻译的方向,这边还是那边,然后我会意识到,也许原文的意思并非如译文所指。当我产生这一感觉时,语言或文化的组织就可以产生一种语言使用者的直觉敏感性。如果你是一个局外人,刚开始学语言,这就不会发生。这需要很长的时间去获得相同的敏感性、相同的直觉。但是经过一段时间,你可以获得。这就是为何我在一开始时提到,这与经验的积累相关。你可以习得这一感受,但是这并不是菜谱,不是按着一、二、三的步骤学习,而是通过经历来学习,我认为是不同于这些的。最终,你可以说是感觉。你会得到这样的感觉,知道人们是如何思考的,以一种可以说是直觉的方式,里面有着许多的脉络。比如说在这里有哲学的脉络、道德的脉络,还有诗的脉络。比如说在这一页上,我已经有感兴趣的了,你使用了tiren这个词。ti是指判断?

  庄孔韶:体是说身体,体认应该包括身心的含义。

  费彻尔:很好,这是很重要的,这个意思并没有被完全翻译出。

  庄孔韶:的确有时很难翻译。

  费彻尔:我现在已经能理解到一些不同的地方了,一些更多的东西。这又与你写到的理念先在(pre-conscious)的部分产生了联系。因为对身体的使用,对身体感知的运用以一种主导的方式表达出来,而非主导的这些方式在身体中也形成一种模式,在英语中我们称之为感觉结构或结构化的感觉。这在不同的文化和情境中都是不同的。

  庄孔韶:费彻尔教授说的这个很重要。特别是积累的过程实际上是人类学家,如果他(与调查对象)是同一个群体(或大或小的观察),他可能积累得很快,如果是不同的族,他在田野工作中可能就需要一段时间。我们做了一个实验,就是把文化的直觉场景性地复原出来,把它写出来,书里就写出来了。由于我跟当地的人特别熟了,谁是谁我都很清楚。只写在文字里,很难。我就尝试着同时用电影来拍直觉的过程,就是眼神。比如说发生了一个事件以后,这个人和那个人,通过他们的眼神我一下就能识别出来,谁跟谁是作对的、不是一起的。这种情况之下,我们就能把写作和视频结合在一起来看文化的直觉是怎么发生的。这部电影是《端午节》,1992年在华盛顿大学出版社出版。当时是郝瑞教授的学生做的英文旁白。所以,写作、电影跨专业跨方法可以互补地呈现文化的直觉。

  费彻尔:这非常有趣。我认为,美国现在有许多人类学家都尝试着用电影做实验。实际上,我也在教授民族志的课程。问题是,你可以用电影做到什么是写作做不到的。像纪录片这样的电影,不应该只是解释性的,也应该是探索性的,或者有别的功能,这应该指导我们的注意力。就像你所说,有一些是难以在写作中掌握的东西。原因之一是,写作是线性的,电影创作则是多维度的,所以你可以同时抓住许多互动中的东西,其中有一些对于理解人们如何解读当时的情况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追踪人的目光运动这一想法是非常重要的。

  庄孔韶:书写,我凭着积累的经验,可以把直觉的过程重复出来。重复过程,在别人看来也许会说你弄错了,这完全有可能,但问题不是争辩,而是谁的深度参与获得了新意。在电影里,我就可以把眼神连接起来,这样就可以与书写搭配起来,可以形成比较研究。所以我同意费彻尔教授,他提到在田野工作中能够把人类认知的各种方式都用进来,过去用得少的现在也加进来,这样可以提高田野工作的质量。

  费彻尔:我同意。我的发言,我已发给你的“作为实验系统的艺术”,其中的一个案例是关于一位视频艺术家,他尝试着类似的事情,虽然有所不同。他不是人类学家,他是艺术家。但是他尝试着去抓住一些变化中的东西,人们如何思考新加坡的这些变化,我们能够识别出的东西,只有他指出的。如果我们生活在其中,我们可能觉察不出这些东西。但是电影可以结构事物,以不同的方式结构事物。看后我们会觉察。更进一步,在人类学和科学分析中都有这样的说法:如果你做一个分析,你拿给别人看,他们会说:“我不同意”。但是当你寻求的并非他们是否同意于你的对错,而是在于他们能说出更多,能够引出更多的内容。你能够引出一些东西,那你就掌握了一些。特别是在心理学的直觉方面,人们并非总是自觉的,但是他们会回应、会反应。我认为文化中也有相似的过程,不是完全一样,有一些区别。所以我总是去写下来,请与我一起工作的人们作为我的读者,我拿给他们看。他们看后说,是的,你写的是对的,但是那是错的。这就是好的反馈,你获得了更多的民族志材料。我所探索的是,你理解了,你写成句子,你可能在细节上错了,但是本质上你对了。好,让我进一步扩展。我同意,使用这些混合的办法已经变得越来越重要。

  庄孔韶:我也同意这个见解。人的多元的理解有时能够校正一些不足或错误的地方,包括艺术的不同的手法,我们实验性写作,复杂的过程都能写。电影呢是一个过程性的拍摄,我们又增加了一个绘画。绘画和电影又有不同。我们实验的结果发现,绘画可以使电影里过程性的、多种时空的表情、多种感觉复合性地出现在一幅画里。所以,在二位的发言里,艺术的多种表现都提到了艺术与人类学之间关系的好处,我也认为不一定人类学是中心的,艺术的各种手法都可以处于中心的位置,但是这要视不同的研究意图与合作情况而定。

  费彻尔:庄是否愿意谈论一些我们将要看到的画展中整合的直觉。因为刚才我们就写作进行了一些讨论,讨论了一些电影。绘画是一种视觉艺术。有一些制片人在拍摄影片之前会去做田野调查,但并非全都这么做。绘画在视觉领域有其自有的理解过程。不知道在这次的画展中,庄考虑到的是哪些部分?这是此次对话引出的问题,也许还有一些其他的动机和视角我们需要整合进来。

  庄孔韶:我们云南大学田野工作的团队经营了几十年,当然包括跨校跨学科的有多种兴趣的同行,一部分是人类学家,或是人类学写手,为写论文,一部分是摄影师,或摄影师出身的人类学博士。我们增加了画家,这样的组合是从20年前就开始了。我们还有数字新媒体的新人。大家一起去田野调查,在各自的作品里,大家可以一起协商,同时又与当地人一起协商,才得出成果。所以,刚才我说,拍电影是一个过程性的表达,但是画,复合性的思想可以在画里表达。比如说一个肖像画,多种表情可以在一张画里表现。这是画家的好处。另外画家与人类学家一样的地方是,他不一定当场写生,他可以回去默画。调查结束后,人类学家回家了,他也需要回忆着去写。画家也可以这样,电影不行。这是非常大的区别。画展中我们有一张画可以来讲这个不一样的地方。

  费彻尔:在协商中有第三方。我很期待画展。但是不理解这些绘画是关于宗教的呢,还是与HIV之类的有关呢?与战争仪式有关系?这些是从我们之间的email往来里了解到的。

  庄孔韶:都有。有一些写生的风景画,也有肖像画,还有创作的。

  张俊龙:主题是彝族人聚集在一起抗击毒品。

作者简介

姓名:庄孔韶〔美〕乔治·马库斯〔美〕迈克尔·费彻尔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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