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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米、信仰与秩序 ——以西双版纳曼景傣族为例
2020年05月11日 09:39 来源:《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2019年第9期 作者:徐伟兵 字号
关键词:稻米;曼景傣族;“欢”;家屋;佛教信仰;

内容摘要:

关键词:稻米;曼景傣族;“欢”;家屋;佛教信仰;

作者简介:

  摘 要:在傣族的饮食习惯和饮食结构中, 作为主食的稻米有其特别的社会文化意义。从傣族日常生活中的饮食出发, 聚焦于稻米与傣族“欢”的观念认知之间的关系, 阐述稻米共享与分享的文化意义, 并在此基础上理解以寺院为中心的稻米的消耗与流通对于现实社会产生的秩序意义。傣族以稻米为主食, 不仅反映出人对自然环境的观念认知, 并通过神灵信仰与佛教实践, 在确立饮食伦理和创造社会秩序的同时, 不断丰富自身对于世界的认知。

  关键词:稻米; 曼景傣族; “欢”; 家屋; 佛教信仰;

  作者简介:徐伟兵, 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发展战略和公共政策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博士, 研究方向:文化人类学。浙江杭州310007;

  基金: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中国南传佛教僧侣流动与社会发展研究” (17BMZ048) 阶段性成果;

  作为中国南方水稻种植主要族群之一的傣族的稻作文化,前人多有关注。通过对稻作文化起源的历史考察,一些学者试图对区域社会的文化体系与特征进行探究1;傣族稻作的历史文化与农耕礼俗,尤其是与此相关的宗教信仰、祭祀仪式等尤为令人关注2;有的学者也通过比较研究,如从中日之间稻作文化源流、农耕礼俗、稻米食物等方面探讨其行为背后的文化符码3。上述研究极大地启发了本文作者对于稻米居于傣族饮食中主食地位的意义思考。

  本文是基于2008年至今,主要是2014年在西双版纳曼景傣寨十个月的田野调查所得,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思考曼景傣族生计方式转变过程中的变与不变,理解和阐述作为傣族主食的稻米是如何与傣族“欢”的观念认知相结合并转化为象征符号,以此勾连各个文化事项。在以“欢”为核心概念形成的文化逻辑基础上,傣楼家屋成员间的稻米共享,以及以佛寺为中心的稻米分享与流通,主食稻米成为傣族区分和连接内外群体的重要载体,在确立饮食伦理的同时,建构社会秩序和形成意义世界。

  一、曼景傣族的日常饮食

  曼景位于澜沧江支流罗梭江下游与南仑河交汇的勐仑坝区,该地区平均海拔500米,年平均气温21.5℃,年均降水量1600毫米,全年主要分为干湿两季,炎热多雨。土地面积约3平方公里,森林覆盖率达64%,耕地面积约4000亩,林地面积约70000亩,全区居住傣族、哈尼族和汉族1.4万余人4。2016年调查统计曼景全寨285户,1280人。在相关史料中,傣族“饮食,蒸、煮、炙、煿,……酒则烧酒,茶则谷茶,饭则糯。不用匙箸,以手搏而啮之”[1] (P.5) ,“酒与食物必祭而后食,食不用箸”[2] (P.71-77) ,表明其日常饮食包括饭、酒、茶等诸多内容并伴有相关的仪式行为5。在近代,相关记载为“十二版纳居民,均以稻米为主要食粮,原居之摆夷族,以糯米为主食”[3] (P.94) ,直至20世纪60年代,在勐腊坝区的水稻品种以高杆、大穗、大粒型本地糯谷为主,种植面积在90%以上[4] (P.160) 。

  傣族传统所食之稻米是否如前人所言即为糯米,或者是否归属为籼稻或粳稻两个亚洲栽培稻的亚种,目前尚无定论6。以现代科学经验而论,相关记载中傣族所食的稻米因其所含直链淀粉极低,而以枝链淀粉为主,故糯性十足7。曼景傣族以稻米蒸熟的饭为主食,稻米制成的米干、粑粑8等食物与间或食用的玉米、木薯等仅为调剂口味之用。虽然糯性不足的饭米之食用,在数量上如今已呈普遍之势,但仍不改糯性十足的米饭在傣族饮食中的主食地位,尤其在老人的日常饮食之中,以及在重大节庆、人生礼仪、新房落成和婚丧仪式中。

  曼景傣族居于热带地区,习惯冷食9。传统上每一家主妇会根据每日家中所食之量,将稻谷舂成米粒后在前一日晚上浸泡于水,晨起再将米粒置于竹甑10中蒸熟,此后即将其储放于容器中任其变冷,可随时食用。食时配以作为副食的菜或汤。菜主要来源于栽种的苦菜、甜菜、臭菜 (学名:羽叶金合欢) 、豌豆尖、青菜、四季豆、茄子、冬瓜等蔬菜以及饲养的鸡、鸭、鹅等家禽,较大的如猪、牛等家畜只有在傣历新年、婚丧嫁娶、新房落成、集体祭祖时才宰杀食用。此外河流中的鱼虾、水蜈蚣、青苔、蜻蜓幼虫,山野之中的蜂蛹、竹笋、菌类、芭蕉花等所获也为此提供不少的副食来源。副食中的荤菜一般以烧烤为主,素菜则多数做汤。一顿正式的饮食,一般的搭配为主食米饭、烧烤的荤菜、做成汤的素菜 (若没有菜汤,则必备茶水) 和酒。在饮食风味上,傣味以酸、辣、苦为主,刻意陈酸的酸 (臭) 鱼、酸肉、酸腌菜等别具风味。现煮的茶水也是特殊的菜,茶泡饭是傣族老人日常生活中最为习惯的餐食,村人常以“糯米洗澡”指称茶泡饭,并因其滋味独特而不轻易示人。与日本宴席的尾声中出现的茶泡饭[5] (P.47) 一样,没有米饭的宴席是断然不可的,只是这对于傣族老人而言更为日常。

  往昔曼景傣族在进食上并无明确时间,一日食用三、四餐,而且除晚餐外几乎都在田间和野外劳作时以自带米饭和腌菜为食,其中缘由可能是在热带地区用火须极为谨慎,尤其在早期的竹木傣楼中尽可能避免生火做饭。如今除老人会在清晨以竹甑蒸熟米饭献给寺院以作布施 (傣语称此“布施”之举为“赕”) 后再以米饭为早点,村人大多以市场购得的面条或寨中出售的自制米干为食,午餐和晚餐则视情况不同以米饭为主食,就餐时间也逐步固定为一日三食。值得注意的是,最近几年曼景村民消耗在饮酒上的时间增多,这显然与稻作农耕转向橡胶种植的生计方式转变有关11,但这并不妨碍稻米作为饮食结构中的主食地位。换言之,生计方式的转变并未影响曼景傣族对稻米的需求。

  总之长久以来所形成的以稻作农耕为主要生计方式的曼景傣族,其日常饮食结构由主食和副食组成。在曼景所处的平坝与山地的“整体生态系统”中,坝区农耕是傣族所依赖的其中一个“取食系统”中心,傣族与食物的“共生关系”[6] (P.29) 主要建立在有效的灌溉系统之上。肥沃的土壤在高温多雨、干湿季分明的气候条件下,配以不断修建的人工引水沟渠,使得傣族的取食过程变得相对易于控制。“五谷惟树稻,余皆少种,自蛮莫以外,一岁两获,冬种春收,夏作秋成”[1] (P.3-5) 的记载表明只要没有遭受特别严重的诸如干旱、水涝等自然灾害,耕种所获是颇为稳定且多有积余的。水稻因其耐热的特性被广泛种植,收割之后去皮的米粒便成为村民日常饮食的主食。除进行一般的蔬菜、茶叶种植等园艺作业,傣族很少深入密林之中,与此相比他们更乐意在江河之中求得食物的回报。因生计方式的变迁,一方面曼景傣族已很少从事传统稻作,除家中老人会种植一点稻谷外,村民们所食稻米主要从市场购得,他们不仅购买超市中出售的内地品牌大米,也在集市上购买老挝稻米;另一方面曼景傣族的进食时间和饮食结构亦随之变化,如酒水消耗的增加。但主食稻米的流通与消耗在傣族社会中仍居主要地位,对此需要进一步理解傣族的观念认知对于稻米为主食的同构意义。

  二、“欢”的观念认知与稻米的“神性”

  曼景傣族不仅信仰南传上座部佛教,也保持神灵崇拜。在前人的研究中都注意到傣族“万物有灵”的观念,其中极为重要的是常为学者忽视的“欢”的概念。傣族虽常以“灵魂”说明“欢”,但并不对等于一般意义上的“魂”。傣族认为“欢”是自然界中包括人类和牛在内以及极为特殊的植物所具有的生命力。人类和牛的健康、稻谷的丰产都与各自的“欢”有因果关系。“欢”不死不灭,人死之后的“欢”会全部散开,有可能会转变成带有记忆的人格化的“批”或“披” (直译为善鬼或恶鬼) ,有批很 (家神) 、批曼 (寨神) 、批勐 (勐神) 12之别,傣族将此升格为具有影响力的“色” (可译为“神”) ,在佛教传入后这三者称为“丢不拉” (巴利语的“神”) ——丢不拉很、丢不拉曼、丢不拉勐。散开的“欢”处于流动之中,游荡或栖息于山川河流。“欢”是动物或植物的本质属性,成为神的欢仍是动物或植物的本身,而不会转换为其它。

  在傣族的观念中,具备“欢”的植物只有稻谷一种,即傣族传说中最为人熟悉的“雅奂毫”,其字面意思为谷魂奶奶 (婆婆) ,称其为奶奶 (婆婆) 或许是与女性的生殖力和繁衍力有关。因为稻谷的“欢”会到处游荡或隐藏,所以傣族对其持以恭敬、谨慎的态度。在关于谷物的神话中,对谷魂的祭祀“一般由长者或最有种植经验的人,选择一把最饱满的谷穗,高举着走在前头,全寨人则跟在后面,绕寨子一圈,最后将谷穗束放在寨心的小亭子里,供人祭拜。后来又演变为每一家拿一束谷穗挂在房内正堂上方,与祖先并列朝拜”[7]。在传统稻作中的栽秧和收割前都要举行叫谷魂仪式。每个傣人家庭的水田中都有一小块作为“雅奂毫”居住地的“头田”,栽秧前要由家中老人以鸡蛋、米饭、山花供奉祭祀,并由老人栽下头排秧;收割前由老人在头田祭祀后剪下头排谷穗放入小篾箩中,呼唤谷魂并迎请回家,置于粮仓上保存至第二年[8] (P.110) 。

  不论是神话中出现的集体祭祀,还是实际生产中的个人祭祀,如今在曼景已很少看见单独的谷魂祭祀。邻近傣寨也只在寨神祭祀仪式中出现竹编的青蛙、鱼,其意在于祈求谷物免遭灾害,保障收成。谷魂祭祀在演变过程中很可能已经与土地神的祭祀和祖先崇拜叠加在一起。在家神、寨神、勐神的祭祀中,稻米仍然是不可或缺的供品,并且在佛教传入后对谷神的崇拜和献祭行为被嫁接进“赕佛”之中。

  谷魂祭祀仪式变化的是其形式,不变的却是傣族对于“欢”的认知。傣族对于丰产的诉求赋予稻谷 (还有耕牛) 以生命力,使得稻谷具有神性。与此形成比较的是,在日本的神话历史中,也有关于稻米被相信具有灵魂,需要单独的进行仪式的叙述。“词语‘结’一方面指灵魂被压缩在一个结上,另一方面指生产与生殖。因此,用一条带子、一根枝条或一片草打结的行为……是一种把灵魂压缩在一个结上的仪式性行为”[5] (P.49-56) 。这不免令人想起傣族仪式中经常出现的基于“欢”之观念的拴线 (傣语称为“束欢”) 仪式,即通过棉线拴在人、牛、稻谷上,以保持其生命力的不散与生发力量。

  总之谷魂祭祀在形式与内容上的改变,并未否认稻谷作为神性的存在,稻谷的神性正来自于傣族对于“欢”的生命力认知。事实上从傣族稻谷起源的多种不同传说中可知,稻米神性的出现经历了很长时间,是稻作农耕中的傣族不断建构的产物。但无论如何,稻米的神性与傣族“欢”的观念认知具有基础性联系,或者说,这与人类对生命力、丰产和繁衍等观念有着一致的思维认知。

作者简介

姓名:徐伟兵 工作单位: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发展战略和公共政策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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