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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元医疗:一个侗族村寨的个案研究
2019年12月24日 09:43 来源:《民族研究》2019年第4期 作者:余成普 字号
关键词:多元医疗;人情社会;疾病分类;医患关系

内容摘要:

关键词:多元医疗;人情社会;疾病分类;医患关系

作者简介:

  摘要:自20世纪70年代初莱斯利提出“多元医疗”概念以来,学界的相关研究在不断深入。基于一个侗族村寨的鲜活案例,本文试图呈现多元医疗本身复杂的运行状态,回归多元医疗研究的基础性问题。案例表明,多元医疗不同体系的发展前景处于不断变动之中;多元医疗不同体系之间处于互补共生的状态,这种互补共生与当地的疾病分类具有动态契合性;多元医疗同一体系内部表现为相互竞争的状态,这种竞争依赖于乡土人情社会中日常医患关系的维系。多元医疗的现实运行,是当代乡土人情社会的一种折射,为多元医疗理论研究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视角。

  关键词:多元医疗;人情社会;疾病分类;医患关系

  作者余成普,中山大学人类学系副教授。地址:广州市,邮编510275。

  20世纪70年代初,莱斯利(C.Leslie)在研究亚洲医疗体系时,提出了多元医疗或医疗多元论(medical pluralism)的概念,意指一个区域内多种医疗体系并存、竞争的格局。在此之后,虽然多元医疗的概念不断遭遇批评,但以多元医疗为框架的相关研究在日益增多。概言之,这些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方面:一是在承认多元医疗的前提下,重点研究某一种医疗体系。如在民间信仰视野下开展的仪式治疗研究,在亲属和社会网络视角下讨论民俗医疗的文化逻辑,以及将生物医学作为一种文化体系的人类学探索。二是试图发现多元医疗共存的原因,即回答为什么这些理论来源、治疗方式、文化意义迥异的医疗体系能够并存在同一社会。已有研究大体上认为,文化的多样性、患者需求的多样性,乃至社会结构的复杂性决定了医疗体系的多样性。三是探求多元医疗的相互关系。在多元医疗总体格局下,有学者发现各种医疗体系并非均衡地发展,而是表现出等级性。代表全球化的、西方的、科学的生物医学在国家权力和现代性的推动下,在多元医疗中占据霸权地位;但是,生物医学并没有完全替代地方的传统医学,而是与地方医疗体系处于竞争、共存和互补的状态之中。上述研究以不同医疗体系为中心,展现了多元医疗的复杂性以及它的人类学意义。本文基于一个侗族村寨的鲜活案例,试图呈现多元医疗本身复杂的运行状态,回归多元医疗研究的基础性问题。

  笔者选择一个侗族村寨(化名为上寨)为田野点,并非意味多元医疗只存在于此地,只是希望在一个多元医疗更为突显的村寨里充分展现其运行状态,为多元医疗探究提供具有典型意义的鲜活样本。目前,上寨既存在本民族传统医学(侗族草医学,简称草医),也有仪式治疗(通常由巫师主持),还有生物医学(常称西医学,简称西医)。自2013年至今,笔者与上寨保持着持续的联系,在此开展田野调查的时间累积起来近四个月。

  上寨位于湖南通道侗族自治县西南部,地处湘黔桂三省交界处,坐落在海拔1336米的圣山——三省坡——脚下。据村委会的公告栏显示,2018年全村共有675户,总人口2941人,其中97%为侗族。在这个近3000人的寨子里,有两家定点医疗机构,即乡村卫生室,以西医学为主,负责村民常见病的初级诊治,以及承担诸如疾病预防、妇幼保健、健康教育等公共卫生的职责。村里还有两家私人诊所,也以西医学为主,由两兄弟开设,不承担公共卫生的职责,村民也不能在这里享受医保。村里的草医有30位以上,擅长巫术的村民至少有6人,他们分布在不同的房族里,以60多岁的老年人为主。在这个村寨里,可以看到不同医疗体系之间以及同一医疗体系内部的复杂关系,以及它们与地方社会的关联。

  一、多元医疗不同体系的发展前景

  学界对多元医疗体系的划分不尽相同。最常见的是将医疗体系分为两块,一端代表科学的西方生物医学,另一端则是其他地方医学,即所谓的传统的、替代的、补充的,甚至是“落后”的医学。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凯博文(A.Kleinman)基于对台湾和波士顿的调查,将医疗体系(他倾向于用健康照顾体系这一概念)划分为三个相互区别又交叉的部分,分别为大众部分(popular section)、专业部分(professional section)和民俗部分(folk section)。张珣对台湾汉人尤其是农村地区汉人医疗行为进行研究时,把台湾汉人多元医疗分为世俗的、神圣的和西方的医疗体系三个部分。其中,世俗的医疗体系着重在长期的身心保养上,神圣的医疗体系在病人疑虑的心理上提供了一个超自然的病因解释,而西方的医疗体系则在效率及经济上见长。上寨现存的侗族草医学、仪式治疗和西医学更符合张珣的划分,笔者将它们分别归属为世俗医疗体系、神圣医疗体系和西方医疗体系。

  (一)世俗医疗体系:从主导地位走向边缘角色

  上寨处于亚热带季风湿润气候区,这里四季相对温和,春少霜冻,夏无酷暑,秋乏苦雨,冬缺严寒。该地区森林覆盖率近70%,水源充沛,除了极少的几个夏季会因为干旱而稍有缺水之外,总体上该地区的降水量比较充足,适合水稻、林木、水草等植物生长。海拔1336米的三省坡更被当地人看成是圣山,这里生长着各种珍稀的树木、草药和动物。大自然提供了人们丰富的生计来源的同时,也馈赠了人们预防和治疗各种疾病的草药。

  村民成为草医,有些是祖传,有些是拜师学艺。村里的多数草医所拜之师为他们的族人或者亲戚。拜师之前,由本人或者中间人转达学习的意愿,假如师傅愿意接收,那么徒弟就准备酒、肉、米、香纸、鞭炮等物品,拿去师傅家,向师傅行礼,也向祖师爷们祭拜,之后他们就正式成为师徒关系了。正如其他民族医学的传承研究所显示的,侗族草医师傅看重的主要是学徒的人品,比如诚信、助人的品性等。

  学习草医学,需要从认识草药开始,熟知各种草药的名称、药性以及采药的技巧。比如有些药草需要连根拔起,有些则只需取其茎叶。熟悉药性的草医们知道,哪怕就在田间地头,也能够找到他们的所需。侗族医药里有很多药方,个别为祖传秘方,只在房族,尤其是家庭内传递;大多数药方则为普通药方,一般草医都较为熟悉。在掌握各种植物(偶尔也包括动物、矿物等)药性的基础上,学徒还得学习怎么诊断。在给病人看病时,与中医类似,他们也讲究望闻问切。望是看五官、闻是闻呼吸、问是问症状、切是把脉。

  村里的老人们回忆,他们年少时生病了,主要都是草医诊治。一位近80岁的石爷爷告诉笔者:

  那时候(新中国成立前),村里没有这么多人,也就千把人吧,具体多少不知道。以前看病没有医院,没有卫生室,都是看草医,找草医,拿草药。你看看这里(坐在鼓楼)的这几个人,他们的祖辈好多都是草医。每个房族(这里共6个房族)都有十几个。有些出名一些,有些可能没那么大名气。出名的也会去别村看病,还有些跑到贵州、广西去看病。治疗小病小痛肯定没问题,大病草医也治不了。

  在西医没有进入村寨之前,草医学无疑是地方社会最为重要的医疗来源。虽然人们有时候也会求助于巫师,但正如上文所言,很多草医本身就精通巫术,所以只不过是“神药两解”而已。新中国成立后的相当长时间内,村里的主导医疗仍然是草医学。在20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末的赤脚医生时期,几位赤脚医生也是草医出身。当年的赤脚医生杨爷爷说:

  赤脚医生主要用的还是草药,由他们吩咐下去,由卫生员去采药,然后拿回来煮水。在疾病流行时,分发给在田地干活的社员们。由于草药成本很低,村民每人每年交五角钱,每次看病挂号费五分钱,就可以保证一年在卫生室的医药开销了(这是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农村合作医疗制度)。

  20世纪80年代后,草医学衰落和边缘化的迹象逐渐显现。一个明显的特征是后继无人,很多老草医都没有将他们毕生的医术传给子女或者其他人,或者说年轻人不愿意学习草医,而宁愿外出务工以获得生计。这些年由于村里和镇里都有草药的收购站,一些稀有的草药,现在越来越难采到。有时候草医为了配够一副药,需要几次上山才能完成,但交付给病人时,往往只能收获微小的报酬。在经济匮乏时期,他们给别人看病,一般是一把草药一块钱,有时候虽然患者不给钱,但日后他们也会通过人情来偿还。这不仅让草医们赢得了尊重,也获得了一笔相当的收入。如今物价和人力普遍上涨的情况下,十几元的草药费相对于其他劳动的收入,实在悬殊,这自然挫伤了草医们的积极性。初步统计村里健在的草医有30余位,但仍然坚持给人看病的草医不足10位。一位老草医向笔者抱怨道:

  今年太累了,不给别人看病了,看病的人一次给十多块钱,有些人不给钱的话自己也不好意思要,都不够工钱。现在帮忙给人盖房子,一天(出苦力的)小工能拿120元,(掌握技术的)大工可以拿200元。我有时候去采药,花几天时间才配好,就十多块钱。你说还干什么!

  草医学的边缘化并不表示草药完全退出村寨的舞台。一方面,人们仍然相信草药可以治病“断根”,一些久治不愈的疾病,患者及其家属还是寄希望于草医,希望草医能给他们治愈的可能。另一方面,在长期与草医打交道的过程中,普通村民大多熟知各种植物的药性,他们在日常保健中践行着基本的草药知识。在上寨,走进每一户家庭,随处都可以看见日常保健的痕迹。在一些村民家的一楼或是顶楼,也晾晒着各种不同的草药。笔者去村里调查,正值暑期,经常可以喝到有淡淡药味的凉茶。村民告诉笔者,因为天气太热,为了防止家人中暑,他们会在田间地头拔些草根回来煮水喝。这里的老年男性喜欢抽生烟叶,用晒干的大艾叶引火。他们将大艾叶搓成艾绒,点燃,放在身体疼痛处燃烧(烧灸),据说可以治疗风湿性关节炎、跌打损伤、慢性疼痛等身体不适。这是他们随身的日常的保健。草医学曾经的主导地位已不复存在,然而它作为一种世俗医疗体系的成功之处在于,它让草药知识日常化和生活化,成为健康、养生和日常保健的主要知识来源。

作者简介

姓名:余成普 工作单位:中山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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