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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期马克思主义”( Late Marxism) 这一术语是詹姆逊(又译杰姆逊、詹明信) 在《晚期马克思主义: 阿多诺, 或辩证法的韧性》一书中最早提出的。“晚期马克思主义”的界定是与“晚期资本主义”的界定相一致的。詹姆逊认为, 到目前为止, 资本主义的发展共有三个阶段: 一是国家资本主义阶段; 二是垄断或帝国主义阶段; 三是晚期资本主义阶段。而所谓“晚期马克思主义”就是“产生于现存的晚期资本主义体制, 即后现代时期、或曼德尔所称的信息资本主义或跨国资本主义的第三阶段的马克思主义(作为各种政治运动以及各种形式的知识性和理论性反抗) ”。(詹姆逊, 1998年,第82页) 简言之, 所谓“晚期马克思主义”就是产生和发展于晚期资本主义社会中的马克思主义。晚期马克思主义在内在的理论逻辑上与传统西方马克思主义是一种流与源的关系。这一思潮的代表人物主要有伊格尔顿、詹姆逊、德里克、哈维、凯尔纳、贝斯特、哈特和奈格里等人。晚期马克思主义者面对晚期资本主义社会的种种现实问题, 运用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原则对之进行深入细致的分析, 创造性地提出了一些独特的理论。如伊格尔顿的后现代主义幻象理论、詹姆逊的全球化批判理论、德里克的“弹性生产”时代的全球资本主义理论、哈维的新一轮“时空压缩”条件下的新帝国主义理论、凯尔纳的技术资本主义理论、哈特和奈格里的帝国理论等, 都是富有创见并在思想界产生很大影响的理论。

　　本文拟从基本特征和局限性两个方面, 对晚期马克思主义之意识形态理论作一个总体的评析, 以期加深对这一思潮的理解。

　　一、晚期马克思主义之意识形态理论的基本特征

　　1、坚持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批判的有效性

　　这是晚期马克思主义之意识形态理论的首要特征。詹姆逊明确指出:“我的核心观点是, 今日的资本主义并未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这些变化并未超出伯恩斯坦时代的人们所想像的范围。”(同上, 第71页) 德里克说:“只要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继续存在, 马克思主义就还有意义, 无论是否存在马克思主义者。”“由于马克思主义对任何批判资本主义的理论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任何对未来的思考, 都没有本钱无视马克思主义理论中的批判前提。” (德里克, 第216页)

　　2、坚持对后现代主义持批判态度

　　这是晚期马克思主义之意识形态理论的重要特征之一。伊格尔顿从马克思主义的立场出发, 在对后现代主义的反本质主义、反总体性、反连续性、反阶级性、反目的论等观点进行意识形态批判的基础上, 指出后现代主义是西方特定历史时期的意识形态, 本质上是资本主义的共谋。哈维从当代文化从现代性向后现代性的过渡、20世纪晚期资本主义的政治-经济转变、对空间和时间的体验和后现代的状况等四个方面, 对后现代主义进行了深刻的政治经济和意识形态批判, 并概括了后现代主义的本质:“简言之, 后现代主义可以被看成是某种历史- 地理状况。” (哈维, 2003年, 第410页) 贝斯特、凯尔纳则从后现代概念的内涵、后现代产生的原因、通达后现代的具体路径、后现代研究的两种新视角、后现代范式的基本特征等方面, 对后现代主义进行了系统的意识形态批判, 并得出结论说: “我们所处的当下时刻是一个充满矛盾的转型时期, 它还不允许我们明确地断言我们已经跨入了一个充分发展的后现代性。在这样一个时刻就贸然声称我们已经完全进入一个新的后现代场景, 未免有些为时过早。”(贝斯特、凯尔纳, 第357- 358页)

　　3、坚持从资本逻辑出发分析生产方式和意识形态

　　这也是晚期马克思主义之意识形态理论的重要特征之一。詹姆逊在谈到全球化的本质时指出, 只有从资本逻辑全球拓展的角度来理解全球化,才能把握当今全球化的本质。詹姆逊说:“现在首要的是愈加强烈的同一性(而非差异性) : 迄今自治的民族市场和生产地带向单一地区的迅速同化, 民族性生活必需品(如食品) 的消失, 和地球上所有国家不得不统一而成为我在前面提到的那种新的全球劳动分工。在此, 开始激发我们的全球化思考的是在规模上新的无与伦比的一幅标准化图画; 一幅被迫进入世界体系的统一的图画, 从此, 与这个世界体系‘解除关系’(萨米尔•阿明语) 已经不再可能, 甚至是无法想像的。”(詹姆逊, 2004年, 第389页) 这种同一性就是资本逻辑的同一性, 是资本力量的全球拓展。贝斯特、凯尔纳指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经济仍然是一种至关重要的具有建构力的制度……社会、文化和政治理论不能与资本主义理论分离开来, 不能与对资本主义不同层次之间的系统关系的分析以及对资本主义制度的分析分离开来, 无论这是对资本主义各个层次或制度之独立运动的分析, 还是对它们在资本主义生产模式中的互动的分析。”(贝斯特、凯尔纳, 第336页) 在贝斯特、凯尔纳看来, 资本仍是当前资本主义社会的强制性逻辑, 离开它就无法对当前时代的基本过程和发展趋势作出恰当的分析。

　　二、晚期马克思主义之意识形态理论的局限性

　　1、在内容上存在着偏离马克思主义的倾向

　　从总体来看, 晚期马克思主义能够坚持马克思意识形态理论的基本原则, 但从具体内容来看, 它在一定程度上存在着偏离马克思主义的倾向。

　　从伊格尔顿的意识形态理论的内容来看, 他主要是在文学、美学等领域进行意识形态研究的, 而对于科学与意识形态的关系则基本没有涉及。而相对于以马尔库塞和哈贝马斯为代表的法兰克福学派, 伊格尔顿则忽视了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一个重大现实: 科学技术成为了一种意识形态。这不仅使其在意识形态研究上未能实现重大理论突破, 而且潜含着偏离马克思主义的倾向。

　　詹姆逊的意识形态理论对马克思生产方式理论的阐释则具有简单化和泛化的问题。一是在历时地考察生产方式的发展变化时, 詹姆逊认为, 在马克思看来, 存在着原始社会——亚细亚生产方式——封建主义——资本主义——共产主义(社会主义社会是它的初级阶段) 五种社会形态的更替。(詹姆逊, 1986年, 第18页) 这是对马克思生产方式理论的一种误解。事实上, 马克思恩格斯在论述到部落所有制、古代公社所有制和封建所有制时, 主要强调的不是这三种所有制形式的个性特征, 而是它们的共同特征, 即都是以共同体为基础的所有制。在马克思恩格斯看来, 这三种所有制形式并不能构成独立的、与资本主义相对立的所有制形式, 而是共同构成一个阶段, 可以称之为“前资本主义阶段”, 而且它们之间并不存在着依次更替的关系。之后, 随着私有制、私法的产生和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 才形成了一个“新阶段”即资本主义私有制阶段。二是从共时的角度来理解生产方式时, 詹姆逊将生产方式理解为包括经济、政治、法律、文化、意识形态和宗教等在内的一个结构系统。这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经济决定论”的缺陷, 却存在着将马克思生产方式理论泛化的倾向。在马克思那里, 生产方式是与生产力、生产关系相并列的历史唯物主义范畴: 它既不同于生产力, 因为生产力是其基础; 也不同于生产关系, 因为生产关系是与之相适应的。马克思讲的生产过程指处于一定历史阶段, 由特定的、具体的、现实的劳动者、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构成的生产过程。将马克思对生产方式的理解与詹姆逊的生产方式理论相比较就会发现, 后者已经偏离了前者, 将生产方式泛化为一个无所不包的结构总体, 或许可以用“社会形态.”或“社会整体.”来表示这种生产方式概念。在詹姆逊那里, 马克思所说的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区分已失去了现实意义,“经济”也失去了其归根结底的决定作用。

　　此外, 德里克、哈维、凯尔纳等晚期马克思主义者也不同程度地存在着这种倾向。德里克提出了文化革命理论, 其过分夸大了文化对改造社会的作用, 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资本主义社会的问题。在当今世界, 对于落后的国家和地区来说, 生产力的革命仍是一个根本的问题, 而对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来说, 要想摆脱普遍存在的物役性现象, 最根本的仍是须通过革命的方式改变社会的经济和政治关系。哈维曾提出要将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发展为历史- 地理唯物主义, 并认为马克思主义不能胜任对资本主义进行空间分析的任务。但事实上, 马克思在《1857—— 1858年经济学手稿》、《资本论》等著作中, 从生产劳动出发提出了许多深刻的空间理论, 它们是值得我们认真吸收和借鉴的。凯尔纳在看待技术与社会的关系时, 虽然主观上意识到了技术与社会的辩证关系, 特别是社会对技术的限制作用, 但其“技术资本主义”理论在客观上存在着夸大技术作用的倾向。

　　2..在方法上存在着折衷主义的倾向

　　晚期马克思主义试图把马克思主义与其他种种社会思潮有机融合起来, 以达到认识和把握社会现实的目的。这一方面说明它在方法论上具有较大的包容性,另一方面也说明它在方法论上具有折衷主义的倾向。

　　伊格尔顿同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启蒙思想、解构主义、犹太教的救赎力量模式、乌托邦思想的传统、批评理论、文学艺术、人文主义等等都有着复杂的联系。其意识形态研究所具有的理论态度的策略性和阐释话语的灵活性的特点, 使其理论成为一个无所不包的大杂烩, 从而在客观上走向折衷主义, 弱化了自身的批判力量。

　　詹姆逊在方法上的折衷主义倾向, 主要体现为其马克思主义批评方法在强调包容性的同时, 具有泛化的倾向。詹姆逊认为马克思主义批评与当代批评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并试图提出一种有机融合马克思主义批评和当代批评的辩证批评模式。在他看来, 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批评模式完全可以容纳伦理的、精神分析的、神话批评的、符号学的、结构的和神学的批评模式, 在对话中吸收和发展。他坚持马克思主义批评的优先权, 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来分析和解释其他批评模式, 这是值得肯定的。但是, 用马克思主义批评来容纳所有这些批评模式, 会不可避免地产生不少问题。如果把这些具有不同立场的批评模式都纳入马克思主义批评的理论框架, 就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马克思主义辩证批评的性质, 从而自觉或不自觉地放弃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的基本原则, 进而弱化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批判的有效性。

　　3、在目标上具有乌托邦的倾向

　　晚期马克思主义弘扬了马克思意识形态理论的批判精神, 对资本主义现实持批判态度, 同时, 它们也勾画出了替代或超越现实资本主义的关于理想社会的蓝图,给处于物化状态的人们以新的希望。但由于这些理想社会的蓝图从根本上说缺少现实的根据, 从而使晚期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理论在目标上具有乌托邦的倾向。

　　伊格尔顿坚持马克思主义的批判立场, 并重申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信念, 在一定意义上是对马克思的政治解放话语的回归。其思想对于我们坚持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则、坚持社会主义的发展方向,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但是, 伊格尔顿的意识形态研究主要局限于在文学、美学、后现代主义等领域, 并没有为人们改变现实生活状态提供切实可行的具体策略, 从而使其理论成为一种乌托邦理想。与伊格尔顿一样, 詹姆逊的意识形态理论也是一种学术话语, 他的研究主要局限于文本的范围内, 其意识形态批判也主要限定在􀀁理论实践􀀁 的范围内。他主要关注的对象是语言、文本中的历史、阶级、生产方式和意识形态, 其作用主要是解释世界。在谈到文学在辩证批评中的关键作用时, 其意识形态批判放弃了对现实的关注, 放弃了改造现实社会的使命, 从而具有了乌托邦倾向。

　　面对资本逻辑的空间布展, 哈维提出了辩证乌托邦的构想, 以期使人们能够走出“人为物役”的困境。(参见哈维, 2006年, 第168- 169页) 在哈维看来, 事实上存在着两种乌托邦: 一是作为空间的乌托邦, 二是作为过程的乌托邦。在此基础上, 哈维提出了辩证乌托邦的思想以超越空间乌托邦和过程乌托邦。哈维的这些思想对于我们思考全球化时代人类面临的问题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但是, 综观哈维的意识形态理论, 他只是提出了建构替代方案的一些理论, 而并没有给我们一个具体的、切实可行的方案。

　　此外, 德里克的后革命氛围理论固然看到了在当代全球资本主义社会进行革命的极端复杂性, 但同时也表明其立场已经由马克思的革命走向了抵制和批判, 并且他所提出的总体性的文化革命理论,在当前资本主义社会中找不到现实的落脚点。凯尔纳的批判社会理论和媒体文化理论则表明其已经由革命立场转向了激进民主主义立场。凯尔纳还将改变资本主义的所有希望寄托在未受资本污染的赛伯空间, 这就简直是异想天开了。

　　参考文献

　　[1]贝斯特、凯尔纳, 1999年: 《后现代理论: 批判性的质疑》, 中央编译出版社。

　　[2]德里克, 1998 年:《马克思主义向何处去? 》, 载俞可平主编《全球化时代的“马克思主义”》, 中央编译出版社。

　　[3]哈特、奈格里, 2003年: 《帝国: 全球化的政治秩序》, 江苏人民出版社。

　　[4]哈维, 2003 年: 《后现代的状况: 对文化变迁之缘起的探究》, 商务印书馆。

　　[5]2006 年: 《希望的空间》, 南京大学出版社。

　　[6]2009 年: 《新帝国主义》,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7]伊格尔顿, 1980年: 《马克思主义与文学批评》, 人民文学出版社。

　　[8]1988 年: 《当代西方文学理论》,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9]1999 年: 《历史中的政治、哲学、爱欲》,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0] 2000 年: 《后现代主义的幻象》, 商务印书馆。

　　[11]2005 年: 《沃尔特•本雅明》, 译林出版社。

　　[12]2009 年: 《理论之后》, 商务印书馆。

　　[13]詹姆逊, 1986 年: 《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4]1997 年: 《马克思主义与形式》,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15]1998 年:《论现实存在的马克思主义》, 载俞可平主编《全球化时代的“马克思主义”》, 中央编译出版社。

　　[16]1999 年: 《政治无意识》,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7]2004 年: 《现代性、后现代性和全球化》,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来源：《哲学研究》2011年第7期

　　责任编辑：焦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