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那时候战事还很紧张,有的战士挖坑道,一天也看不见人,我们就到坑道里给他们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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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刘 淼 采访整理
讲述人:王南(中国国家话剧院演员、原中国人民志愿军19兵团65军文工团演员)
1949年2月,北平和平解放后不久,我进入华北大学学习。同年6月,19兵团要解放西北需要干部,就向我们学校要。我说:“哪里艰苦就到哪里去。”我和一些同志便参加了65军,选择去西北。就这样,20岁的我成了一名战士。
1950年,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到1951年4月,先前进入朝鲜的部队已经接连打了4次战役。我们所在的19兵团准备参与第5次战役。当时大家都做好了上前线牺牲的准备。
我们最后的集结地是辽宁本溪。在那里,我们又进行了一次动员和轻装。夜里,文工团突然集合,宣布每个文工团要留三四个人去北京学习。先宣布的两人都是老同志——一个是我们的戏剧队长,这位女队长是冀中的老文工团员,可以说是久经考验,还是烈士子女;一个是个男演员,很聪明,接受新事物也很快。最后一个宣布的竟然是我,我完全没有想到。
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我之前只是依靠组织,跟着参加革命,却不知道革命真正的含义。这件事让我认识到革命是一架大机器,需要我做什么,我就要去做什么。我要永远做一颗不生锈的螺丝钉,革命需要我拧到哪儿,我就要拧到哪儿。
1952年的隆冬,也就是在第5次战役进入尾声时,我进入朝鲜。当时的战况已经有所好转,我们文工团的一名同志专门把我接了过去。汽车一过鸭绿江,氛围和国内完全不同。国内总体上是全员建设,局部有战斗也影响不了大建设的局面。可是一过江,气氛完全两样——真是满目疮痍、一片瓦砾,即使平壤也不例外,公路上有很多炸弹炸的大坑,有时候还能看见敌人刚炸毁的茅草屋冒着的浓烟。
再往南走我们白天就不敢开车了,都是在晚上走,灯也不敢大开,因为越靠近“三八线”,美军的轰炸就越频繁。没看到信号弹的时候我们就开小灯前进。信号弹是我们和朝鲜人民军的御敌措施,一见信号弹我们就知道有敌人来了,要马上停车,走到哪儿就要停到哪儿,得赶快隐蔽起来。
有一天快到夜里了,信号弹打响了,我们赶快停车。敌机已经过来了,天上的照明灯亮起来,照得天空如同白昼。一架飞机俯冲下来,“唰”一下子,机关枪的子弹就扫射过去。这让我一下子知道了什么叫战争和战争的残酷。
到了部队,我首先进行了汇报,之后就为部队演出。那时候战事还很紧张,有的战士挖坑道,一天也看不见人,我们就到坑道里给他们演出。我们常站在一个山头上唱歌,对面的山头上是我们的部队,晚上不敢点灯,战士们也看不到人,只能听声音,即使这样,我们还经常唱半个钟头,甚至一个钟头。
到了开城,我们又一次给部队演出。那次我印象非常深,我们在山坡上给一个团的战士表演,周围是一群朝鲜老乡。那次演出我觉得效果很好,演出后很多朝鲜小姑娘围着我聊天,和我亲热得不得了。朝鲜老乡和我们的关系非常好。过年了,老乡就会跳舞,还把打糕送给我们吃。一看我们要吃饭,就拿出朝鲜泡菜,真是掏心窝子地对我们好。
豫剧名家常香玉曾经到我们剧团慰问,部队派我跟着她学习。我跟着她的学生、团员在一块儿吃住。只要有演出,他们总是照顾我,让我和常香玉坐一辆车。在这个过程中我学到了怎样塑造人物、如何上下场,一个演员应该在舞台上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要有气派,这些都是我从常香玉身上学到的。
后来,志愿军政治部意识到在当时大戏没办法演,就在辽宁开平办了个曲艺训练班,每个团都抽三四个人去学习。这次团里又派我去学习,跟着老艺人学习京韵大鼓、梅花大鼓、单弦、快书。在训练班学了三四个月,我又来到朝鲜。我京韵大鼓学得不太好,因为我嗓子的调门比较高,不够厚实。然而我学习回来,团里就让我们编排京韵大鼓的节目《梅怀清》。梅怀清是我们军的一个烈士,是个黄继光式的英雄。当时我只学了一些老段子,而且打鼓还没学会,都是瞎打、乱打,但是那时给了任务就得完成,没有二话,不能说自己不行。当时也是胆大,我就用学的那一点往里套,现在看来就是瞎胡闹,演出效果却很好。我们团长说:“像不像,三分样,就得拿出气势来。我们演的是英雄,就是凭一个气势。”我演的时候把从前学的戏曲里的起霸等基本功都用上了,很受战士欢迎。
1953年,《朝鲜停战协定》签订,战争结束了,我们文工团参与了交换战俘的工作。看到我们志愿军的战俘,我的心情无比沉痛。他们大多受了伤,有的被汽油弹烧伤,有的没了胳膊或腿,还有些眼睛看不见了。不过幸好,他们坚持到了胜利,而那些牺牲的同志却再也听不到胜利的欢歌了。
那天晚上,我们给几百名交换回来的志愿军战俘演出。我正在唱着歌,突然“砰”一声,汽灯爆炸了,大家都是一惊。我还很冷静,接着唱,局面就稳定下来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怎么那么镇定,心里只是想着我要好好给他们唱,他们是我们的亲人啊,所有精力都放在演唱上。
抗美援朝胜利之后,我就回到张家口的部队,到处给战士演出。1956年,我们文工团解散了,经一个文工团同志的介绍,我到了话剧院,结束了军旅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