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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刘 淼 采访整理
讲述人:王鹰(中国国家话剧院演员、原中国人民志愿军20兵团68军204师政治部文工队战士)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当时我中学还没毕业,却充满了对解放军的无限向往。所以我就放弃学业,加入到解放全国的伟大事业之中。我在学校的时候就喜欢参加学校组织的各种活动,尤其钟爱演戏。所以当我了解到部队有文化工作队,到那里可以继续演戏之后,就毫不犹豫地成为一名文艺兵。1949年3月,18岁的我报名入伍,从此开始了军旅生活。
那时候全国还未完全解放,部队更是一穷二白,没有条件给我们这些新兵置备用具。因此,我们自己背着行李卷来到华北军区的68军204师,直接到师里的文工队报到。
入伍没多久,我们就向山西进发。当时部队的任务是参与解放太原的战斗。对文工队来说,一旦有战斗,什么工作都要做,既要抬担架,又要护理伤员,有时还要奔赴前线。我连基本的军事训练都没有参加,只凭一股革命热情就上了战场。一位老同志带着我,跟着尖刀连一块儿冲。我是一名新兵,什么都不懂,却大胆得很。尖刀连前头走,我们在后面紧紧跟着,一点儿不知道畏惧。
太原战役胜利后不久,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打响了,我们部队赶到朝鲜参战时,第5次战役已经结束。
没出国之前,大家心情都很激动,在火车上唱歌,斗志昂扬。然而,接近鸭绿江的时候,战争的阴云就笼罩了我们。为了隐蔽,火车头的烟囱上加了架子,把湿纸袋子、湿草袋子放在上面,以吸收冒出的浓烟,以免烟气飘得太高被敌人发现。这种战备的气氛一下子感染了我们,开始紧张起来。
我们是在美国空军的轰炸和扫射下过的鸭绿江。过了江,白天不能行军,只能夜里循着小路前进。这时,战争的气氛更紧张了。人们说话不能太大声,锣鼓也要适当偃息,战斗随时可能打响。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仍然如期赶到了指定位置。我们师的任务是防止敌军从东海岸登陆,所以提前到据点驻防,并修建公路。
我在行军中被派到一个团里,跟着供应组搞后勤工作。一路上我最常做的事情是和一名工长寻找粮食。我们的运输线经常被敌军破坏,没有办法控制在自己手里,后勤供应十分困难,我们只好去附近的村镇筹粮。可村里的老乡害怕炮火,都躲起来了,筹粮工作进展并不尽如人意。
在此期间,令我最难忘的事情就是那一次接运输车。我们供应组有一个任务,将运送物资的汽车引导到我们师的隐蔽地点。运输车都是夜里走,而且不能开灯,因为一开灯就会暴露目标,敌机的轰炸就来了。运输货物的司机都是摸着黑开车,让人不禁感叹这些驾驶员的经验是多么丰富啊!
那天,我和供应组的一个排长躲在山沟边上的防空洞里等候运输车的到来。夜里两三点钟,车到了。我们赶紧到公路上询问他们是送给哪个单位的,确认了是我们师,就把车引到我们隐蔽的山沟里。山沟里已经有警卫连的战士等待卸车。
十几辆车被先后带走了,最后还有两辆车。我们走近一看,不禁骇然。这两辆车损坏十分严重,车身都扭曲了,但勉强还能动。倒数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员已经牺牲了,只剩下司机坚持驾车到目的地。我跟着排长把这两辆车引导到隐蔽地点,并把车上的货物卸完,这时天就快亮了,车已经不能行动,所以我们也准备下车隐蔽。
下车后,排长发现倒数第二辆车没了反应。我跑过去一看,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我们以为他晚上开车太累睡着了,可怎么都叫不醒。后来强制把门打开,看见血顺着他的身子往下流着,驾驶室里已流了一摊,这才发现他已经牺牲了。我们又是震惊又是崇敬。我无法想象,副驾驶员牺牲了,他也受了重伤,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是凭借一种什么精神在牺牲前把车开到这里的?
我和排长把他抬下来,然后将他就地安葬了。又找来一块箱子板,写下了司机的名字和地址,立在他的墓前。排长在埋葬他的时候说:“你在这里安息吧,等胜利了,我来接你回去。”令人遗憾的是,排长在此后执行任务的时候也牺牲了,我甚至不知道排长叫什么名字。
这是我参军后经历的第一个印象深刻的事件,一直无法忘怀。那个凭借意念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把运输任务完成,将车开到目的地的汽车兵,让我终生难忘!他的精神太过可贵,他和副驾驶员都牺牲得光荣,都是英雄,都是我们最可爱的人!
在抗美援朝期间,美国采取的是“绞杀战”,把公路全部堵死,而我们的汽车兵在沿途没有有效保护措施的情况下,仍然把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到前线来。正是这条后勤运输部队用生命维系的补给线,保障了前方作战部队的物资供应,直到取得抗美援朝战争的胜利。
后来,我们的部队驻扎在东海岸,防止美军从此地登陆。但过了不久,“三八线”告急,文登里驻防的朝鲜人民军损失惨重,实在守不住了,就把我们从东海岸拉到文登里增援。我们的部队赶到的时候,没有阵地和防空设施,只好趁着晚上拼命修筑工事。但敌人的炮火太过猛烈,晚上挖好的防空洞到了白天基本就被掀平了。然而,阵地是绝不允许失守的,我们只能一批一批轮换抢修工事。
我们在东线缺乏重武器,仗打得很残酷。为了坚守高地,战士们一批一批上去,然后又一批一批被抬下来,牺牲巨大。高地没人防守就等于放弃,敌人就可以将战线向前推进很远,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坚守。
战时我们基本停止了文艺演出和宣传活动。虽然我们是文艺部队,但炮声一起我们也会参战,抬担架、送粮食都是我们的任务。运送大米时,我们扎起裤角,将大米装满裤腿,剩下的扛在肩上就走;运送炮弹时,用背包绳把成箱的炮弹捆在两根棍子上,在敌人密集的炮火中勇闯封锁线。我们一个人背着一箱炮弹,只要能够跑过一个封锁线,就算完成了任务。
鉴于谈判未能达成一致,志愿军首长下了攻击令。驻防五圣山的是美军的主力部队,战斗打得异常艰苦。我所在的部队也参加了五圣山战斗。那天,部队派我到最前沿的连部进行采访报道。我先到达距离连部尚有一段路程的营部,组织派了一名十八九岁的通讯员给我带路,并保护我的安全。
白天不能行动,到了晚上我们才出发。我们途中走得有些累了,背靠背一南一北坐下,准备休息一会儿。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见扑噜扑噜的声音。那个通讯员很有经验,马上意识到这是炮弹从上空坠落的破空啸声。他随身带着一把刀,此时他用刀背迅速地点了我一下,示意我赶紧卧倒。就在我卧倒的瞬间,炮弹也轰隆落地。一时间我觉得大地震颤,时间都静止了,大脑一片空白。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试着动了一下,发现腰腿没有大碍,仅是脖子擦伤。
我站起身来,才看到那个通讯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牺牲了。炮弹片从他的后背嵌入,透胸而出,将他胸前的弹夹都击碎了。回想起那惊魂的一刹那,通讯员在危急时刻想到他的任务是把我送到前方,不能让我受伤,所以首先提醒了我,自己却来不及躲闪了。
我又逃过一劫,都是因为同志们的帮助,所以我对他们非常崇敬,这是我的大幸!遇到危险,都是老同志替我承担,对我来说是一个成长的过程。这让我真正认识到,人不只能靠自己,更不能全为自己,首先应该想到自己的使命、想到自己的责任、想到别人。
五圣山战役结束后,我们的队伍转到金城,情况比之前好很多。之前我们没有多少大炮,而金城战役时我们的阵地上放着一排一排大口径的炮,让人一下子就宽心了,再也不用拿着血肉之躯对抗敌人的钢铁大炮了。
但由于阵地推得太远、战线拉得太长,后勤补给还是跟不上,部队战斗一个星期后弹药严重不足,我们的炮火被敌人压制了。一天夜晚,眼看就守不住了,紧急关头,师里调来指挥部的“喀秋莎”火箭炮,才让我们稳住了战线。第二天,组织上派我和另一个同志到前线慰问。
谁知,我们刚到“喀秋莎”阵地,敌机就来了,随即一阵轰炸。战士们拿着冲锋枪射击,但哪里管用,我们的炮阵地就这样被全部炸毁。从前线下来的战士看见“喀秋莎”被炸得不成样子,都流下了眼泪。他们知道,因为“喀秋莎”的支援才让自己保住性命。他们很难过,一边走一边小声哭泣。营长也很痛苦,但他对大家说:“不要难过,‘喀秋莎’是二战时期苏联的武器,我们将来会有更多更好的火箭炮!”
20世纪90年代,我和老营长碰了一次面,他对我说:“1993年大阅兵,我看见头顶的飞机轰鸣而过,内心有很多感慨。当初我们没有制空权,甚至在山坡上连美国的飞行员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是多么猖狂!”
我们在前方打了一年四个月的防御战,后来,一波一波的新兵补充进来,有师建制的,也有团建制的。我们在朝鲜战场牺牲了很多人,不过我们还是胜利了,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
从朝鲜战场回来不久,1954年我转业了。5年的军旅生涯对我来说真是刻骨铭心。我所记得的那些事情、见到的那些人,都给我很大的触动。我有近半年在前线各个阵地采访,听他们讲述战斗故事。他们英勇的事迹就像一曲不朽的歌,将永远回荡在历史的长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