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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秦丹华 采访整理
讲述人:孟于(歌唱家,原中国歌舞团副团长、第一届赴朝慰问总团文工团团员)
1951年4月,接到赴朝慰问演出通知的时候,我正在随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工作团(以下简称“音工团”)组织的“音乐列车”,沿着平汉铁路进行巡演。当时,我们音工团调15人参加赴朝慰问团。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我觉得非常光荣,当即返回北京,准备出发。
当时还有刚刚从苏联演出归来的中华杂技团,他们回国走到沈阳时接到通知,50多人的队伍直接赶赴丹东;加上由侯宝林带队的北京曲艺团,三部分共同组成了第一届赴朝慰问总团文工团。此外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各省文工团分团,组成了500多人的队伍,廖承志任团长,陈沂、田汉任副团长。
穿过炮火到平壤
慰问团在丹东集合,临出发那天下午,我们就遭到了轰炸。当时文工团很多同志是第一次上战场,飞机一来轰炸,就找不到人了——原来他们躲到了桌子底下。我经历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战场,比较有经验,赶紧把他们拉出来,跟他们讲:“绝对不能躲到桌子底下去,要往空旷的地方站!要不然房顶炸塌了你会被压在里头,爬都爬不起来。”
当天,我们接到通知,夜里12点出发,不一会儿,又通知我们不走了,因为鸭绿江桥被“联合国军”炸了。工程兵正在抓紧抢修,我们等待命令——如果能修好就继续走,修不好就不走了。我们把所有要带的东西都穿在身上,严阵以待。终于,到了夜里1点多钟,我们接到通知,可以出发了。
于是,几十辆卡车摇摇晃晃从刚修复的鸭绿江大桥上驶过,进入朝鲜境内。夜色茫茫,远处不时闪烁火光。突然,照明弹就在路前方爆炸,车队马上左右散开;紧接着,敌机开始俯冲扫射。眼前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司机尽全力躲避敌人的子弹,车身也随之剧烈摆动。我们在车里,一手抓住车、一手紧紧抓住身边的同伴,生怕随着剧烈颠簸或急刹车被甩出去。大家都不敢出声,也没人敢说下一枚炸弹不会落在自己身上……就这样,整整两夜的炮火之后,车队终于抵达平壤。
飞机飞过后继续唱
我们第一场演出是慰问朝鲜人民军,金日成同志也观看了演出。这场是我们和朝鲜协奏团合演的,我们用朝鲜语演唱《金日成将军之歌》《朝鲜人民军进行曲》,受到热烈欢迎,金日成同志为我们热烈鼓掌。
那次是我们少有的在防空洞演出的时候。当时战争刚刚开始,防御工事还没有修好。说是防空洞,也就相当于地表挖一个大坑,用木棍、稻草稍作遮盖。演着演着,听见“梆梆梆”的示警声音,就知道是飞机来了,赶紧关灯、趴下。我们在一片漆黑中一动不动;等飞机过去了,我们爬起来继续表演。所以,一首《慰问志愿军小唱》,我能唱两遍甚至三遍。唱着唱着,“梆梆梆”;继续唱,继续“梆梆梆”……一个节目很少能完整地演完。当时我们只有4位乐队同事,带了三弦、板胡、手风琴和一件打击乐器。恰好中华杂技团有一个乐队,便在这场演出中为我们伴奏。演出结束,中华杂技团乐队的李钰同志感叹,“我们是跪着拉琴的。”
当时志愿军总部设在伊川附近650高地的一个开采过的金矿矿洞里。我们就在650高地为志愿军直属部队演出。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委、中朝联军司令员兼政委彭德怀同志参加了晚会。当天快黑的时候,找一片空地,挂一块幕布,点起4个电气灯,演出就准备就绪了。高地平坦的场地上、山坡上都坐满了志愿军战士,他们抬头望着我们演出。周围所有的山顶上都有对空瞭望监视岗哨,一听到敌机临近就鸣枪示警。演出场上有专门的战士掌管着灯光,一闻警报立即熄灯。大家就是在这样紧张的情形下为“最可爱的人”演出。
当晚,相声演员侯宝林与郭启儒合说的相声、高元钧的山东快书、金业勤三兄妹的车技、王清元的飞叉、宋惠玲的踢毽子、程少林和程小林的顶碗等节目都非常精彩。我们15人的音工团先是气势恢宏地合唱,然后我独唱了《慰问志愿军小唱》,丁乐独唱了《王大妈要和平》。当唱到“你们在前方打胜仗,我们在后方来支援”时,防空枪声和炸弹爆炸声突然响了起来,大家赶紧熄灯,敛声屏息。等飞机飞走了,灯火再次点亮,我征求大家的意见:“怎么唱?”大家异口同声地喊道:“从头唱!”唱完后,彭总说,这首歌唱得好,给战士们很大的鼓舞。他嘱咐文工团回国后马上将这首歌灌制成唱片送到朝鲜来,让阵地、营房、哨所到处都能听到祖国人民的声音。
战场上时时刻刻充满着危机。河北省分团的相声演员“小蘑菇”常宝堃等人在“三八线”附近的朝鲜沙里院慰问部队时,就遭遇了美机的疯狂扫射,常宝堃和负责三弦演奏的程树棠不幸牺牲。那一年,常宝堃29岁,程树棠41岁。代表团还有两位同志牺牲,赵佩茹和两个杂技演员也负了伤。听到他们牺牲的消息,我们既难过又惋惜,但是任务还是要执行,大家没有人退缩,更加注意防空安全。回国后,在天津市为常宝堃、程树棠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几万天津群众为他们送行。
他们是“最可爱的人”
在朝鲜战场上,最苦的还是志愿军战士。
我们是第四次战役时去的,当时我国空军还没有出动,美军的飞机天天在头上,志愿军战士在抓紧抢修飞机场。修飞机场没有任何机器,一切靠人工。美军飞机经常来投递定时炸弹,上面标记不同的爆炸时间。那时候都没有车,几个人抬着或者两个人抱着炸弹扔到很远的地方,然后就能听到爆炸声传来。我们音工团15个同志在那里为他们歌唱,给他们加油鼓劲。
5月底,我们第一届赴朝慰问总团完成任务回国时,第五次战役已经开始了,我国的空军开始参加战斗,地面防空部队的炮火也开始强大起来。当文工团再过鸭绿江大桥的时候,敌机只能在高空盘旋,不敢再低空俯冲近距离袭扰大桥了。
在抗美援朝战场上慰问演出的经历让我很受教育,战争那么残酷,我们的志愿军战士那么勇敢,他们为朝鲜人民的解放、为中国人民的安全做出了巨大牺牲,我个人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为人民服务不讲名利,个人名利和战士们的生命比起来是非常渺小的、错误的、肮脏的。志愿军战士的勇敢和奉献精神是我们文艺工作者的精神财富,激励着我们更好地为祖国、为人民而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