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跨学科
现代性与记忆的消解 ——康纳顿的视野
2020年11月12日 14:42 来源:《江西社会科学》 作者:王蜜 字号
2020年11月12日 14:42
来源:《江西社会科学》 作者:王蜜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摘 要:记忆作为人类最重要的认知活动受时间维度和空间维度的规约,记忆是时空的具象。传统社会循环延续的时间结构和相对稳定的空间形态为记忆提供了基础和前提,使传统社会表征为一种善于记忆、重视传统的社会形态。而在保罗·康纳顿看来,现代性正是通过系统地消解时间和空间消解了记忆,“文化健忘症”成为现代社会的常态。现代性对时间的消解包括对劳动过程时间性、消费过程时间性和媒介信息生产时间性的消解;对空间的消解包括对传统空间结构的颠覆、对有效生活空间的压缩和对既有空间的摧毁。时间性消解和空间性消解同步进行,彼此强化,共同加速了记忆的消解。遗忘作为现代性的一种结构性消解具有内生性、系统性和必然性,它既是现代性的必然结果,又是现代性维系自身的必要条件。

  关键词:现代性;记忆;结构性消解;保罗·康纳顿

  基金: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阿斯曼文化记忆理论及其当代意义研究”(19CZW006);江苏省高校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点项目“德国文化记忆理论研究”(2018SJZDI138)。

  在网络和电子媒介技术的助推下,丰富多元的记忆手段大大提升了人类的记忆能力,“记忆术”在现代社会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然而,在这样一个“记忆时代”,社会却在各个层面不断显示出遗忘的症候,记忆被系统性消解,遗忘取代记忆日趋成为现代社会的一种新常态。学界对于如何认识这一遗忘的现代性悖论见仁见智。胡塞尔将现代性的危机归咎于“生活世界”的遗忘;海德格尔将现代性的危机阐释为对“存在本身”的遗忘;阿莱达·阿斯曼指出现代社会的时间管理机制是指向未来的,该时间管理机制导致了以物质废弃为主要内容的“自动遗忘”,而这种遗忘本身却构成了现代社会前进的动力因素。

  剑桥学者保罗·康纳顿近年来以其记忆研究方面的成就逐渐为业内所推崇,他的How Soci-eties Remember(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9;《社会如何记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How Modernity Forget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9)以及The Spirit of Mourning:History,Memory and the Bod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1)堪称记忆研究的“三部曲”。康纳顿在早期主要以“社会记忆”的概念取代哈布瓦赫提出的“集体记忆”概念,探讨“群体的记忆如何传播和保持”[1](P1)的问题。在进入21世纪以后,康纳顿逐渐将他的记忆研究置于现代性的语境中,其关注点从“记忆”逐渐转向“遗忘”,即从关注记忆的“传播和保持”转向聚焦记忆的“消融”问题。“我们的世界在许多的文化表征中是有超强记忆的,但是在政治经济体系中又是健忘的。文化上显示出的这种记忆旺盛的症状正是由政治经济体系造成的,这种政治体系系统生产出一种健忘的文化——现代性。”[2](P147)与胡塞尔、海德格尔以及阿斯曼等人对遗忘价值倾向(积极或消极的)的分析不同,康纳顿侧重从现代社会的本性出发,通过深度剖析遗忘发生的现代性根源指出了遗忘与现代社会的深刻关联,揭示了其既是现代性的必然结果又是维系现代性的重要条件这一辩证本性。

  一、记忆:时间和空间的具象

  康纳顿对于记忆“消解”的现代性阐释是从现代社会的时间结构和空间结构两大维度入手的,这其中内嵌了一个非常重要却隐而未谈的理论前提,即:记忆乃时间和空间的具象。时间和空间作为人类存在的方式,规约着人类的各种活动,作为认知活动的记忆也不例外。任何记忆总是与具体的时间、空间联系在一起,是通过时间和空间两个位点坐标来定位的,记忆就是时空的具体化、具象。“(集体记忆)依赖于世世代代创造和再创造记忆的人们,而非整个群体中的个体,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认识自身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需要通过与建立起来的环境互相作用,并记住这些经历,同时还需要了解他人的经验,社会身份的建立存在于时间和地点之中。”[3](P14)记忆是我们在当下对过去的一种回忆,这种回忆通过身体以及身体与特定的空间环境之间的互动来实现,并通过这种方式建构起我们的身份认同。

  从时间维度看,记忆是关涉过去的叙事,是立于现在对过去经验的感知,这种感知具有明确的未来指向性。因此,记忆包含了明显的时间间隔,从过去到现在的时间跨度是记忆产生的前提条件,“当下”本身没有记忆,记忆永远是我们立于当下某一个特定的时间节点对曾经的“当下”的回忆和叙事。在传统社会或者说前现代社会,依赖于自然环境的农业经济是社会的主要生产方式。人类根据季节变化安排生产活动,春种秋收,时间分割明确,并且熟悉整个劳动过程的时间链条。由于生产力水平在长时间内保持一种较低水平,整个社会呈现一种循环往复的凝滞状态。社会实践中的时间结构决定了社会的时间观念,也形塑了人们对时间的感知和体验。传统社会循环往复的凝滞状态使得过去、现在和未来基本保持一致,现在是过去的延续,而未来是现在的延续,也因此人们在时间观念上习惯向后看,重视过去,深刻意识到长期积累经验也即对过去的记忆对当下至关重要。

  从空间维度看,记忆依赖于一个相对稳定的空间位置体系,所有的记忆都隐匿在一定的场所当中。人们对于记忆最初的认知就是跟空间联系在一起的,古希腊和古罗马时代著名的记忆艺术就是将空间形态、场所与记忆有机结合,通过空间体系的次序结合心理意象来复现记忆的内容,所以这种记忆之术又被称为“地点法”。“场景是便于存放记忆的各种位置,例如一所房屋、柱子之间的空间、一个角落或一扇拱门等;形象是我们希望记住的东西的形状、标记或影像,例如我们要回忆马、狮子或苍鹰,就必须将它们的形象放在特定的记忆场景中。”[4](P8)弗朗西斯·叶芝将这些存储记忆的场景和空间称为“loci memoriae”,中文译为“记忆的场所”,这种以空间和位置为基础的记忆方法奠定了西方最早的记忆传统。保罗·康纳顿正是继承了叶芝“记忆之术”的内涵,强调记忆与空间、与人的身体相对位置之间的关系。事实上,记忆依赖的空间既可以是档案馆、博物馆、房屋、街道等有形的、实在性的空间,也可以是一份报纸、一本回忆录、一个纪念徽章、一种纪念仪式等无形的、象征性的空间,尤其是在现代社会两者共同筑造了我们记忆的空间环境。前现代社会的农业生产活动将人与土地绑定在一起,使人类的生活和生产空间都相对集中和固定,再加上生产力提升极其缓慢,生活和生产空间长时间在规模上没有变化,在结构上相对稳定。正是这种珍视过去的时间观念和相对稳定的空间体系让传统社会表征为人类历史上一个重视传统、善于记忆的社会形态,而相较于传统社会,康纳顿认为现代社会的“健忘症”即记忆的消解正是从对现代社会时间和空间的消解开始的。

  二、现代性对时间的消解与遗忘的发生

  “现代性就是现代的时间性。”[5](P8)时间维度是理解现代社会一切物质实践和文化现象的重要维度。时间不是一成不变的环境变量,除了自然属性,它还具有社会建构属性,它一方面是社会构造的产物,而另一方面又反过来影响和塑造了社会形态。康纳顿认为:“在资本社会之前,时间结构有自己的常规和标准,但在资本社会除了常规和标准之外,它们变得精准、准时、可计算、严苛、不变并且被牢牢得干预和调停。”[2](P68)在传统社会,人与自然的关系决定了一切生产实践活动必须遵循自然节气和规律,这些构成社会时间结构的“常规和标准”。但是在现代社会资本和利润驱动下,时间被组织化、机构化,时间结构渐趋理性化,时间自身的社会建构属性被强化,“自然”属性被消解,这种消解体现在现代社会的各项实践活动中。对时间的消解过程就是造就遗忘的过程。

  (一)劳动过程的时间性消解与遗忘的发生

  现代社会通过交换获取利润价值的机器大工业生产取代了传统社会以满足需要为主要目的的农业和手工业生产。为尽快、尽可能多地获取利润,加快资本的循环,在现代化生产运作中,劳动时间被压缩,劳动过程被模糊,劳动的历时性被交换价值的共时性所取代,劳动过程原有的时间结构逐渐被现代性消解,整个社会的劳动和生产过程被遗忘。在自然经济时代,较低的生产力水平决定了生产和劳动的首要目的是为了满足自身需要,劳动者往往掌握从获取原材料到加工生产的所有细节和整个过程,每一个生产出来的物品都向人们昭示着其从源于自然到演变为人工制品的历程,折射出劳动者的创造性力量。但在现代社会的雇佣劳动体制下,资本家取代劳动者掌控了劳动时间,现代化的流水作业、高度标准化、程序化的生产……一切都是为了在生产过程中争分夺秒,以期在同一时段比其他竞争者更早得促成交换。“在这种特殊的社会结构中,商品的起源和制造工业品的工厂导致了文化健忘症。因为劳动过程变得不透明,人们已经完全无法感知一个商品完整的生产过程,也因此,有关这个社会是如何产生的一些关键记忆进入一种无意识。”[2](P43)而被批量制造出来的工业制成品,被交换是其唯一的使命,我们无法判断也不再费心去思考它源自哪里,由谁来制造,其带有的劳动“痕迹”已经消失殆尽,蜕变成一种单纯的“对象性存在”,生产和劳动的诸多细节被遗忘。

  (二)消费过程的时间性消解与遗忘的发生

  现代社会的消费是参与商品交换的过程,通过符号编码制造消费欲望、引导消费行为成为消费过程的起点。被编译的审美意义取代真实自主的需求诱发消费行为,消费的过程不再是一个自主的线性过程,在符号意义和虚假需求的驱动下,消费频率加快,消费周期缩短,从产生需求到交换商品或服务再到持续使用这样的消费的线性时间链条被消解,消费过程衍变成一个被控制的、被压缩的、不断循环往复的过程,废弃和遗忘成为加快消费循环的必要手段。

  “在商品交换的体系中,消费的时间性越来越显著的特征就是商品渐趋审美化。”[2](P55)商品审美化的过程就是赋予商品符号意义的过程,也是人为“制造”需求的过程。“资本家要实现其产品被人们消费的目的,关键在于能否给其产品创造出迎合人们需求的意义……正是通过人们对意义的追求达到走向商品消费的目的,引导和创造着人们的消费。”[6](P16)现代社会为了保证生产的商品被消费,必须通过赋予商品某种意义,让它们变得吸引人来制造需求。在工业化的早期阶段,劳动的时间结构被渐趋理性化,而在当下的阶段消费过程的时间结构也被日趋理性化。在现代资本社会,制造需求成为起点,之后才是消费者产生需求、交换商品或服务,接着不是商品的持续使用而是商品的废弃,因为交换一旦完成,不等商品投入使用,新的需求就会被制造出来,而商品的快速废弃正是下一波消费开始的前提。“如果说在十九和二十世纪的商品文化中有什么词比其他任何词都重要,那一定是‘新’这个词。”[2](P62)在这样一种消费的时间结构中,追求“新”的、“时尚”的成为现代社会的第一原则,一切不是当下的、流行的都是被排斥的,过去的、旧的都是应该被遗忘和舍弃的,消费成为现代人确证自身存在、建构身份认同的手段。“以获利和消费为目的的更新创造的速度越快,就会有越多的商品生产出来不久就过时,这必然导致更多的舍弃的行为。而遗忘作为现代市场运转的一个基本要素对于这种迅速的、大批量的废弃至关重要。”[2](P67)不停地生产、不停地废弃成为以消费为目的的现代社会的基本法则,正是“消费资本主义内嵌的计划性废弃”[7](P46)促成了这种遗忘,越是遗忘越能促成新的消费,遗忘成为现代社会市场正常运转的先决条件。

  (三)媒介信息生产的时间性消解与遗忘的发生

  在媒介信息生产的早期,以报纸和杂志为主的传统媒介受时空距离的限制,所有生产和传播的讯息均是“事后报道”。现代社会远程通信和网络等媒介技术的发展让媒介信息生产克服了时空距离,媒介信息的生产从一种滞后型生产衍变成同步进行,媒介信息生产的时间性被消解,同步、即时的媒介信息生产造成“信息超载”,导致社会的无意识遗忘。以新闻报道为例,现代社会媒介信息生成讲究时效性,因此,新闻的特点就是时时更新,所有发生的事件尽可能地以最快速度生成新闻,并且以短小、简洁、容易理解的方式呈现出来。早期的新闻报道都是一种事后报道,是对“新近的过去”的一种叙事,并且由于媒介技术和手段的单一,叙事具有一定的连贯性和统一性。但现代媒介技术的飞速发展让媒介信息生产的时效性发挥到了极致,实现了新闻报道与真实事件同步进行,从一种对“新近的过去”的叙事变成了对当下的叙事,真正做到了新闻“零距离”。同时由于多元化的媒介传播手段,这种叙事不再具有连贯性和统一性,而是呈现出复杂化、断点式和碎片化的特点。

  “我们今天所称的记忆,实际上是由庞大得令人头晕目眩的材料积累和深不可测的资料库构成,这些资料库储存着我们无法记住的东西,对我们可能需要回忆的东西进行无边无际的编目。”[8](P13)媒介信息生产的即时性以及由此带来的复杂化、断点式和碎片化的媒介信息最直接的后果是造成了“信息超载”,而过量信息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社会整体无意识的、不自觉地遗忘。“超载的信息成为遗忘的最好装置之一,新闻媒介的功能不是直接生产,甚至不是消费,而是舍弃,让新近的历史经验尽快被淹没。”[2](P84)现代社会媒介生产的时间结构也改变了人们对于时间的体验,当个体关注任何新闻信息时会同时意识到这些会很快过时,当个体不停地在媒介信息之间浏览辗转时,碎片化的媒介信息不断地把当下变成与过去不相连的时间片段,人们只聚焦当下,遗忘成为一种习惯。然而从价值属性上来讲,这种信息时代的过度记忆造就的遗忘并不总是消极的,康纳顿认为,在信息泛滥的21世纪,让当下的舍弃(遗忘)同19世纪的生产(记忆)变得一样重要,生活的真谛不再取决于我们如何更多地取得信息而在于如何舍弃过度的信息。[7](P138)

  三、现代性对空间的消解与遗忘的发生

  在现代社会中,空间正在扮演着日益重要的角色。现代社会不仅生产商品,空间也成为资本主义生产和再生产的对象,空间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实体,而成为一个不断变化的社会进程。城市是现代生活最重要的空间形式。现代社会城市空间的规模和结构都发生了剧变,传统的城市空间形态被消解,人们对于空间的感知和体验也发生了剧烈变化。

  (一)传统空间结构的颠覆与记忆基础的消失

  在工业化社会以前,城市发展速度较慢,整体规模较小,多围绕宗教或皇家建筑向外延伸,有明确的中心和边界,城市轮廓清晰可辨。城市空间往往通过有形的城墙成为一个“有界的城市”,与自然、乡村相对存在,而中心-边缘的结构也让空间产生一种“聚合性”。但是伴随着现代城市规模的扩大,城市空间的“有界性”被打破,聚合性不复存在。“现代性的标志就是城市边界的消融,清晰无异议的城市轮廓消失……城市不再被当作一种固定的、有边界的形式,而从原则上说进化为一种易变的、无限发展的动态实体。”[2](P103)无限延伸扩展的城市空间突破了边界的束缚,“鸟瞰”一座城市变得不再可能,多核性、去中心化成为其主要特征。早期城市空间的可记忆性正是根植于可辨认的空间规模和中心-边缘的聚合性结构,这种相对静态的空间形态为记忆提供了所需的位点坐标。而在现代社会多核的动态城市空间中,个体已经无法辨认和把握自己生活其中的空间,记忆失去了空间基础。

  (二)有效生活空间的压缩与记忆的剥夺

  步行可到的距离才是我们可感知、可体验的真实有效空间,正是通过步行,我们与周围世界建立一种密切的联系。现代社会资本逐利的本质属性将追求速度和效率放在第一位,现代化交通方式取代步行克服了空间距离的同时,也通过一系列的方式改变和压缩了我们生活的现代城市空间。现代交通方式以追求速度为第一原则,从完全的功利主义角度进行点对点的路线规划,“空间被缩减:立体衍变成平面,整体的景观退化为沿规划路线间隔排列的视角符号。就像之前一样,速度消除了真实的地域参照点,驾驶实践了魏瑞利奥所说的‘消失的美学’”[2](P113)。交通工具在扩大我们可感知的空间的同时,也在速度驱使下以点对点的固定路线严格规约了我们可感知的空间内容,汽车玻璃外的景观成为我们在城市空间中的主要体验。现代化交通方式将一个真实的立体空间变成一个断点似的平面空间,它在扩大我们的活动范围的同时压缩了我们可以感知和体验的有效空间。

  对空间的压缩还体现在现代化交通以速度为原则对既有城市空间的分割重组上。康纳顿认为现有的城市空间被区分为两类,一类是服务于单一功能的空间如商业街、工厂区、停车场,还有一类他借用了迈克尔·沃尔泽的“开放”空间如公园、广场、人流汇聚的街道、繁忙的市场等,区分的标准就是该空间是否有利于交通、提高速度,按照这样的原则现代城市空间在当下被不断地分割和重组。毫无疑问,其结果就是“开放”空间被“功能空间”不断吞噬。[2](P117)康纳顿认为城市里的“开放”空间才是人们可以以步行方式感知和体验的稳定空间,而我们通过现代化交通方式获得的空间体验永远是局部的、平面的、瞬息万变的,这种空间体验从根本上破坏了记忆的机制,剥夺了人们记忆的机会,加速了遗忘。

  (三)原有空间的摧毁与记忆的毁灭

  建筑、街道、广场、各式公共景观等要素共同构成现代城市的物质空间环境。同消费过程中商品的生产———废弃———再生产的循环一样,在资本介入以后,现代城市空间环境也堕入生产———摧毁———再生产的循环。“符合资本主义需求的城市景观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时刻被生产出来,接着就在下一个历史时刻被摧毁或中断,这个过程反复进行,无休无止。”[2](P120)摧毁是开启空间生产的第一步,摧毁成为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特有的一种建设方式。为了加快空间生产的循环,在摧毁之后就要以最快速度生产新的空间,而标准化的、流水线式地复制抄袭成为最简单高效的空间生产方式,由此带来的空间同质化成为对现有城市空间环境另一种形式的摧毁。

  城市空间承载着城市历史和文化,面对城市建筑、街道……就是面对其所承载的文化意义和厚重历史。“一座建筑物的最高价值并不在于砖石与贵重的材料,而在于它的年岁,在于它作为人类生活、创造与受难的历史见证这一特质。”[9](P76)城市建筑是城市历史的见证者,也是记忆的承载者,城市空间本身就是一座“记忆宫殿”。“今天我们见证物的诞生和毁灭,而在以往的文明中是物和纪念碑见证一代代人的离去。和之前的历史相比,人和建筑在预期寿命上互换了。物的加速循环稀释了记忆。”[2](P122)城市空间以加速度被不断摧毁重建,城市空间面貌日新月异,所到之处已经没有熟悉的空间痕迹。“失去所有熟悉的事物,即摧毁一个人身处的环境,对一个人来说可能就意味着从熟悉的环境所唤起的记忆中被流放并迷失方向。”[3](P11)和空间一起被摧毁的还有储存在这些空间中的以及由这些空间所唤起的一切记忆,随着空间形态的瞬息万变,不自觉的遗忘开始贯穿整个现代性的空间体验。

  四、记忆的消解:现代性的结构性症候

  如上所述,在康纳顿看来,现代性通过消解时间和空间来消解记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理性原则塑造了现代社会的时间结构,而渐趋理性化的时间结构又贯穿了现代社会的劳动、消费和媒介信息生产等一系列实践活动。从总体上而言,时间结构的理性化就是对从过去、现在到未来的历时的时间过程的压缩和消解,它让人们聚焦现在、当下,不再关注和回忆过去,因为“当下”的劳动和消费才直接产生利润,“当下”的媒介信息才是新闻热点,才是真实,“当下”才是人们在瞬息万变的现代社会中能够依靠的实在,对过去的记忆在对当下的聚焦中被逐渐消解。

  现代性对空间的消解体现在这样几个方面:从空间规模上来说,空间无限延伸,空间的有界性被打破;从空间结构上来说,空间生产趋向多核化,中心-边缘的单一空间结构被颠覆;从空间类型上来说,空间重组趋向功能化,而步行即可感知体验的“开放空间”被压缩。以上三个方面是对空间的间接消解方式,而现代社会对已建成空间的有规律、有计划的拆毁则成为对现代城市空间更为直接的一种消解方式。空间记忆的有效运转需要一定的稳定性,但现代空间体系的稳定性已经被侵蚀殆尽,记忆机制已经不复存在,“文化健忘症”不可避免。

  现代性是人类在理性主义原则引导下不断破除自然的神秘性,远离自然循环时空的过程。现代性通过消解传统社会的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远离了自然的循环时空。现代性对时间和空间的消解同步进行,对时间、空间其中任一方的消解都会加剧对另一方的消解。时间和空间,“这两个维度是不可分割地束缚在一起的。空间经验的变化总是涉及时间经验的变化,反之亦然”[10](P33)。人们在空间呈现中感知时间的绵延,而稳定的空间体系的消解,加剧了时间性的消解。反之亦然,现代社会的时间性被消解后,空间的历时属性也被遮蔽,面对空间我们就会像阅读一张地图一样,无法从一种变化的、线性历史的角度去感知和体验,仅从扁平化的空间角度去理解,加剧了空间的消解。正是时间和空间的双重消解加剧了遗忘,导致了记忆的现代性消解。

  记忆的消解即遗忘是现代性自身的一种结构性症候,“现代性,或者至少说是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带来的经济扩张所代表的那种成分,并不是偶然生产出文化健忘症,而是内生的、必然的。遗忘被内嵌进了资本主义生产过程本身,体现在生活空间中的身体经验中”[2](P125)。遗忘作为现代性的一种结构性消解具有内生性、系统性和必然性,它既是现代性的必然结果,又是现代性维持自身正常运行的必要条件。

  参考文献

  [1](美)保罗·康纳顿.社会如何记忆[M].纳日碧力戈,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

  [2]Paul Connerton.How Modernity Forgets.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9.

  [3](英)罗伯特·贝文.记忆的毁灭:战争中的建筑[M].魏欣,译.北京:三联书店,2010.

  [4](英)弗朗西斯·叶芝.记忆之术[M].钱彦,姚了了,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

  [5]Jean-Francois Lyotard.Rewriting Modernity.Substance,Vol.54,1987.

  [6]张天勇.从生产社会到消费社会的转变:符号拜物教的现实根基[J].学术论坛,2007,(3).

  [7]Paul Connerton.The Spirit of Mourning:History,Memory and the Body.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1.

  [8] (法)皮埃尔·诺拉.记忆之场[M].黄艳红,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9.

  [9](德)阿莱达·阿斯曼.记忆中的历史[M].袁斯乔,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7.

  [10](英)彼得·奥斯本.时间的政治[M].王志宏,译.上海:商务印书馆,2004.

作者简介

姓名:王蜜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马云飞)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回到频道首页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