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回墓地位于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郭杜街道杜回村南部，地处高阳原南缘、潏河西岸。这里地势高亢轩敞，北顾长安，南眺秦岭，依山傍水，曾是隋唐时期一处重要墓区。2020年6月至10月，为配合西安市常宁新区北雷村、南雷村和赤兰桥村等三村搬迁居民安置用房项目建设，经国家文物局批准，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此发掘汉唐、宋金及明清时期墓葬52座。其中，发掘的5座北宋晚期孟氏家族墓葬，系近年来关中地区继蓝田吕氏家族墓葬发现以来，宋代考古的又一重要新发现。

　　墓葬概况

　　孟氏家族墓葬位于发掘区中部偏北，大致南北两排分布，自东向西编号，南排3座分别为M12、M13和M11，北排2座分别为M31和M32。发掘确认，北排2座墓葬在2010年前后被盗，幸存两方青石墓志；南排3座墓葬形制保存较为完整，随葬品丰富，尤以近60余件耀州窑青釉瓷器最为精美。这批耀窑青瓷绝大多数保存完整，器类组合明确，部分器型殊为罕见，为研究北宋耀州窑器物类型、烧造工艺以及瓷业发展等方面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

　　M12 孟珪墓室

　　M12：19 狻猊香薰

　　M12

　　出土瓷器

　　5座墓葬均系竖穴墓道洞室墓，形制相同，规模相当，坐北向南，方向在185度左右，平面略呈“甲”字形，主要由墓道和墓室两部分组成，水平总长5.5米左右，墓底距现地表深在3～5米之间。墓道平面呈梯形，北宽南窄，口大底小，壁面平滑规整，局部可见工具铲修遗痕，开口长约2.4～2.7、宽0.7～1.35米，斜坡底长约2.6～2.8、宽0.6～1.1米。在墓道南段东西两壁凿设有三角形或半圆形脚窝，利于上下。

　　除M12墓室或因建造于沙层上容易坍塌，故以砖券外，其余4座均为土洞墓室。墓室平面亦呈北宽南窄的梯形状，壁面平滑规整，地面铲修平整，进深2.75～3.15、面阔0.8～1.7、洞高1.3～2.0米。葬具均为木棺，南北向放置于墓室中部，单人仰身直肢葬，头北足南。

　　M31和M32墓室底部各以4块较规整的长方形青石板铺地，北壁下中部专辟龛室放置墓志，较南排3座墓葬建造稍考究。除M11外，其余4座墓葬均出土有长方形墓志，部分墓志侧面有线刻纹饰。该墓地北排2座墓葬被盗，随葬品几乎不存，南排3座墓葬未遭盗扰，出土了一批精美的随葬品。该墓地共出土随葬品130件/组，有铜、铁、瓷、陶、玉、水晶等。

　　M11：1香薰

　　M12出土瓷器

　　M13：19、20台盏

　　M11墓室北部放置有青釉瓷器15件组套，原应置于棺盖外北部；棺内墓主腹部置铜镜1件，原应有镜衣包裹，右脚下亦有菱花形铜镜1件，原应放置于漆木质镜盒内。另在镜盒内有1件青白釉瓜棱瓷盒，盒外底铭“段家合子记”。墓主头部饰有铜簪，两耳亦饰有坠饰。

　　此外，在墓主头部、右肩、腰腹部及两腿骨间铺衬有铜钱50余枚。M12墓室西壁侧及棺盖中北部放置有青釉瓷器23件组套，棺内墓主头部、腹部及脚下见有铜版、砚、墨、铜镜与未完全腐朽的皮革品和丝织品等，身侧及背部铺衬有铜钱60余枚。

　　M13墓室西北部随葬有青釉瓷器20件组套，原应放置于棺盖外北部；棺内墓主头部两侧还见有青白釉瓷杯、铜镜、砚、墨、水晶珠等，遗骸身侧及背部铺衬有铜钱60余枚。M31随葬品被盗掘殆尽，仅在扰土内采集有玉石圭板、白瓷盒盖、石砚、陶砚、铜镂空“卍”字纹香薰盖、“太平通宝”铜钱等器物6件组。M32在扰土内采集有鎏金银簪、铜钱及青瓷残片等。

　　初步认识

　　杜回村墓地发掘5座北宋墓葬，以其排布规律可分为南、北两组，南排墓葬M13墓主孟琮和M12墓主孟珪属亲兄弟关系，是陕府阌乡县主簿孟輗次子与三子；北排墓葬M32墓主张九娘系孟 之妻，和M31墓主孟琏属母子关系，两墓前后略错位分布。M32墓主张九娘卒于元符二年（1099），年仅29岁；M31墓主孟琏卒于政和八年（1118），年仅26岁；M13墓主孟琮卒于政和八年（1118），年仅24岁；M12墓主孟珪卒于宣和四年（1122），年仅22岁。4位墓主生年均未过30岁，并于宣和五年（1123）九月二十三日同一天迁葬京兆府长安县杜回村新茔，孟軏为其妻子和长子及两侄撰写了墓志。此外，M11墓主经鉴定系20～30岁的女性，从其与M12和M13并排而葬分析，三者应存在一定亲缘关系。

　　综上分析，兹可认定杜回村为北宋晚期孟氏家族墓地所在，或专为早亡之人迁葬所设。根据发掘区各时代墓葬的分布情况，基本可以确定孟氏家族墓地的四至，这有助于全面了解孟氏墓地的分布和布局情况。

　　M11：18

　　M32：2

　　M13：25

　　杜回村北宋晚期孟氏家族墓地发掘5座墓葬，除M31和M32随葬品在2010年前后被盗一空外，其余3座墓葬共计出土耀州窑瓷器60余件套，以茶具、酒具、生活用器和礼器等为主，而且器形保存基本完整，尤以2件狻猊钮盖熏炉最为精美罕见。

　　孟氏家族墓葬统一埋葬于宣和五年，此时好古之风盛行，徽宗敕撰有《宣和博古图》，这批青瓷中多有仿古器型，应该也是这一风潮下的产物。值得注意的是，墓地出土的4方墓志均采用唐代石葬具进行改刻，这也反映出北宋时期盗墓严重，以及“好古”与“盗墓”之紧密关系。

　　此外，3座墓葬还出土有景德镇青白釉瓷器、铜镜、宝石等随葬品和石砚、墨锭等精致的文房用品，展现了北宋底层文人雅趣的一面。4方墓志记载葬地为“杜回村新茔”，为追溯杜回村沿革提供了直接资料，如今，墓地西南仍然是“杜回村纪念堂”，可谓古今呼应。

　　（陕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胡松梅 苗轶飞 张锦阳）

　　秦大树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 教授

　　首先，出土的60余件耀州窑青瓷都是北宋晚期耀州窑的精品瓷器，与蓝田吕氏家族墓的出土资料一道成为了解北宋晚期耀州窑生产情况的重要资料。进一步丰富了我们对北宋晚期耀州窑生产情况的认识。

　　其中出土的两件狮形盖熏炉，具有特别的意义，（宋）徐兢：《宣和奉使高丽图经》，卷三十二，器皿三，“陶炉”条记载：“狻猊出香，亦翡色也，上有蹲兽，下有仰莲以承之，诸器惟此物最精絶，其余则越州古秘色，汝州新窑器，大槩相类”。（《丛书集成》初编本，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说明当时徐兢认为这种狻猊出香非常罕见，但我们已经知道汝窑也生产这种器物，现在又知道耀州窑也生产这种精美的狻猊出香。说明高丽青瓷生产这类器物是受到了中原地区瓷器产品的影响。耀州窑出土的这两件狻猊出香与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所藏的一件高丽青瓷的狻猊出香在炉身的形制上不同，这是值得关注的一个问题。

　　其次，孟氏家族中最高级别的品官为县主簿，与蓝田吕氏家族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我们看到，出土的器物也有所不同，蓝田吕氏家族墓中出土的瓷器包括了耀州窑、定窑和景德镇青白瓷，这几类瓷器代表了当时文人士大夫阶层喜好的瓷器品类。定窑瓷器也在安阳韩琦家族墓地中有较多的出土。而杜回村墓地中只出土了两件青白瓷，未出土定窑瓷器。说明了当时不同阶层的人使用瓷器品种的不同，也可能暗示了不同品种瓷器的价钱不同。

　　第三，出土的几件筒形划花炉，接近汉唐礼器系统的鈃鼎，与马和之画作《祭器图》和北京文庙样式的礼器相似，似说明当时应该是有不同区域传统和家学渊源的礼图系统的。

　　第四，南排两座墓中M32为M31墓主孟琏之母，按照宋代的葬制，张九娘是以夫君的品级低一等埋葬的，或与孟琏同等级的葬制埋葬的，因此这组墓葬对于研究宋代的葬制也具有重要意义。

　　任志录

　　广东省文物保护基金会理事长

　　深圳市文物考古鉴定所前所长 研究馆员

　　西安北宋孟氏家族墓出土的60余件耀州窑青瓷，是继吕氏家族墓之后北宋陶瓷考古的重大发现，对中国陶瓷研究乃至宋代社会生活的评估具有重要意义。

　　这批青瓷青色纯正，刻花或镂空精细熟练，形制典雅，尤其一件镂空青瓷盒式香薰和狻猊香熏为以前考古所未见，足可填补空白。这批青瓷最少可以确认出有茶器、香器、酒具和祭祀器，如茶盏托、茶渣斗，如矮空盒式香熏、狻猊香熏，如梅瓶、酒壶，如香炉，除过具有饮酒、祭祀传统外，更是宋人饮茶、薰香高品质生活的反映。

　　墓主孟氏兄弟为阌乡县（今河南灵宝县属）主簿的儿子，主簿之职相当于现代县政府的办公室主任，当属基层佐吏。宋代主簿之子们也能享用耀州窑的高档青瓷，融入饮茶、薰香的时尚，足可证宋代耀州窑青瓷的普及程度，足可见宋人雅致生活的深入地步。

　　王小蒙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 研究员

　　北宋孟氏家族墓出土了60余件耀州窑瓷器，这是继吕氏家族墓之后，长安地区北宋家族墓和耀州窑瓷的又一大发现。其主要意义如下：一、在宋墓研究方面，1123年迁葬的孟氏家族墓，补齐了北宋灭亡前夜，长安地区北宋纪年墓的发展序列，对这一区域北宋士人之墓的墓葬形制演变、随葬品组合等各方面的研究提供了宝贵资料。

　　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所发掘了近10座北宋初期——中期的纪年墓，具体有李唐后裔的李宝枢墓（1019年）、李寿墓（1029年）、李景夫人墓（1086年）以及淳于广墓（1034年）、范天佑墓（1075年），吕氏家族墓有墓志记载的入葬（迁葬）时间为始于1074年，最晚的一个墓志记载入葬时间为1117年，；孟氏家族5座墓迁葬时间为1123年，已是宋末，这样，将长安地区宋墓在纪年时间上补齐了。

　　北宋士人是一群有鲜明身份标志的群体，西安周边及关中东部的北宋士人之墓皆为竖穴墓道土洞式墓，与同期河南和陕西北部等地仿木构砖雕墓和壁画墓相比，形制和装饰都相对简帅，故一度有认为是当时社会中下等阶层所使用的简陋的墓葬形制，吕氏家族墓乃至孟氏家族墓的发现，说明情况并非如此，其深藏的竖穴墓道洞室墓的形制，既遵从了“悬棺以窆”的古礼，又满足了“坎室为安”的防盗和长固久安的需求。是区域传统习俗和儒家丧葬礼仪的完美结合，也是士人阶层的有意选择。与墓葬形制的简朴相对，随葬品的相对丰厚以及品类上茶酒之具、熏香、文房用等的高雅考究也是这些墓葬的共同特征。

　　在耀州窑瓷的研究方面，孟氏家族墓出土的瓷器有如下几个特点：首先是时间点精确，孟氏家族5座墓葬墓主同时迁葬于1123年，且有两座墓的出土随葬品的器类几乎完全相同，说明是在迁葬时同时购买、配置的，因器类中有罕见的仿古器，甚至可以说是临时订制，其生产时间非常接近1123年，时间点非常精确，这与吕氏家族墓相比，后者一些晚期墓葬出土有早期瓷器，或是家族收藏，或是迁葬时将原先随葬品带入，情况相对复杂。孟氏家族墓时间点精确的耀州窑瓷随葬品，其标型器的意义就更加重大。而且，在古窑址研究中，朝代更替之际的生产面貌往往是难点，这批耀州窑瓷器，是北宋灭亡的前夜的1123年，可谓研究宋金之交耀州窑瓷极其珍贵的资料了。

　　这批瓷器出土时，基本保留了原位，提供了使用方法上的信息，如大盒套小盒的用法、酒台和小盏出土时相距很近、狻猊香薰的盖和座釉色有差异，但二者相套吻合，说明分开烧制的一套器具，这些珍贵的信息在窑址发掘中都是无法得到，最后，这批瓷器和吕氏家族墓出土耀瓷的共同特征是只见素面和刻花器，未见印花瓷，这大概是北宋士人眼中高端耀州窑瓷的标准吧。孟氏家族墓出土的耀州窑瓷器，清澈透明的橄榄绿釉，清晰的显现出遒劲有力、圆活潇洒的刻划花，其中的刻花交枝牡丹大盘，是迄今同类发掘出土器中，尺寸最大保存最完整者，可谓耀州窑刻花高端瓷器的典型代表。

　　此外，狻猊香薰、仿古的三足鼎也都是窑址中未见的完整器。三足鼎也是迄今为止第二例纪年清楚的仿北宋古瓷，为两宋仿古瓷的研究增添了珍贵资料。

　　狻猊(音酸泥)是什么？

　　狻猊在中国神话传说中是龙生九子之一，形似狮子，平生喜静不喜动，好坐.性好烟火,常饰于香炉盖子的盖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