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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在视“儿童”为“人”而不降格为“成人附属品”的意义上,不同文化、民族、种族、地区的儿童,存在着最一般意义上的一致性,这构成了儿童的本来面目。儿童不是“单面人”,儿童的本来面目亦不是单面或单一的,而是一个相互作用的复合体。在生命形式上,非特化构成儿童生命的本来形式;在内在心智上,原始创造特质是儿童心智的原初面目;在文化上,儿童显现为一个文化性存在。儿童本来面目中的这些不同向度是相互依赖的,它们亦构成人类的最初面目。[关键词]儿童;非特化;原始创造特质;文化性存在
按照社会建构主义的观点,儿童是不同的社会根据其自身的经济、文化、历史条件建构起来的。如果我们同意这一点,那么就存在两个问题:一是儿童在被建构之前有没有本来的面目;二是若存在儿童的本来面目,则儿童的本来面目是什么。实际上,社会建构主义的儿童观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肯定了第一个问题,遗憾的是回避了第二个问题。
一般而言,有关儿童本来面目的探讨,在不同的学科中往往各有侧重。需要注意的是,儿童不是“单面人”,而是一个相互作用的多面复合体。本文拟从生命、心智和文化三个向度来探讨儿童的本来面目。
一、非特化:儿童生命的本来形式
对儿童生命的认识是构成有关儿童总体的各种普遍性知识的先决条件。“我们发现,在所有的动物王国中,除了人,没有任何动物,像人类的孩子出生时那样的无助。”人们对儿童生命的认识,总是基于关爱儿童的视角,并自然地认为儿童是无助的、弱小的,因而是需要保护的。
儿童生命的弱小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依据这一事实,历史上形成了两种不同的看法:一是对儿童的否定性看法,即把儿童视为小大人、缩小的成人,认为儿童思维幼稚,从不将其视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成人把儿童当作一件私有财产。没有一个奴隶被主人所拥有能像孩子被父母这样完全拥有,也没有一个仆人像孩子那样必须永远服从大人的指示。”儿童总是受到成人有意或无意的忽视、贬低,甚至压制。另一种看法是对儿童的自主发展持肯定态度,认为幼小的儿童身上有美德的影子,有点亮哲学家理性、艺术家情感的星星之火。他们赞美儿童,在儿童身上看到了自然。如伊壁鸠鲁将幼小的儿童与动物相比,通过仔细观察,确信自然在儿童的身上体现出来。与前一种看法相比,这种看法经卢梭等学者力倡之后,逐渐为现代社会所接受。不管这两种看法多么截然相佐,它们都从不同的角度呈现出儿童在人类历史上曾经的存在形式,同时也向我们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究竟应如何认识儿童的本来面目。
笔者以为对儿童本来面目的探究,不妨首先回到最基本的生物生理层面。人体生理学认为儿童骨质柔软、骨骼短细、软骨较多、骨化尚未完成,与成人相比,儿童的骨弹性较好,不易骨折,但坚固性差,承受压力好,肌肉拉力不如成人,容易在外力的作用下发生弯曲和变形;儿童肌肉的肌纤维较细,含水份较多,蛋白质较少,间质组织较多,肌肉收缩力和耐力不如成人,肌肉的伸展性和弹性比成人差,容易疲劳,但恢复也比成人快;儿童的血液总量按绝对数量来说比成人少,其心脏的发育仍不完善,心肌纤维短而细,心脏收缩力较弱,主动脉口径比肺动脉小,每搏输出量和每分输出量都小于成人,不过从输出量与体重的比值来看,儿童每千克体重的心输出量大于成人;儿童肺脏容积小,肺泡壁的弹力纤维和肺泡数量较少,呼吸肌力量较弱,加之胸廓小,气道狭窄,呼吸时的弹性阻力和气道阻力都大,故每次呼吸的深度不及成人等。这些认识从生物机能的角度恢复了儿童的生理本来面目。如果我们深入一步,引入功能的维度,就可以发现儿童生命的独特性质即在于儿童器官包括生理和精神器官的非特化,这意味着儿童来到世上从不是一个完成的存在,作为一个非特化的生命体,他必须自我完善。
这种非特化性质首先表现在人类儿童幼体与动物幼体在器官功能上的区别。儿童幼体与某些猿属动物,在器官形式上达到的近似程度令人惊讶。现代基因研究表明,人类与黑猩猩的基因相比,99.9%是相似的。尽管如此,我们依然难以否认人和黑猩猩之间巨大而本质的差异,主要集中在器官功能上。与人类儿童幼体相比,动物幼体确实具有较多显而易见的生存优势。一些动物幼崽从母体出生之后,过不了几十分钟,就会奇迹般地站立并且行走起来,跟上其母亲的脚步。这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法则起作用的结果,与动物的生存环境和生理机制相适应。事实上,它们是相互作用的,一方面是特定的生活条件决定了动物生理器官的独特功能,另一方面,动物器官的功能特化增强了动物对特定环境的适应性,增加了其存活的可能性。
然而,动物器官的特化是片面的,当它越来越适应某种特定环境时,也就越来越属于自然,被自然所定向,即自然规定了它在各种形势下的行为反应、动作模式和生存样式。人类儿童幼体却与此不同,尽管没有动物的尖牙利齿可以捕食、没有动物的厚厚皮毛可以抵御严寒等,但人的器官没有片面地特化为只能适应某种特定的生存环境,这对生命的进步来说,初看起来似乎是一个不利条件,但其实意味着一个非常宝贵的优点。“缺乏特定化(unspecialization)被证明是十分积极的能力的消极关联物,因为人的器官并非专门为几种生命机能而制成,它们有适合于多种多样用途的能力;由于人不为本能所控制,它本身就能思考和发明。所以,人具有别的能力来代替缺乏的能力……因此,尽管动物似乎有适合于生存竞争的较优良的装备,但人却远胜于动物。”
关于人及人的器官功能的非特化性质,还有待进化人类学、古生物学等学科的进一步研究,但无疑,正是人及人的器官功能的非特化性质,奠定了人离开动物的最初而坚定的步履,如果按照复演论的观点,那么可以说非特化实质上构成了人类幼体即儿童生命的本来形式。
除了与动物幼体比较外,非特化还可以从儿童与成人器官机能的对比中得到进一步证实,如儿童本能似的语言学习能力。儿童总能极其容易地学会所生活环境使用的任何一种语言。这种看似生而具有的能力,在儿童成年之后却消失了。成人需要一系列的努力才能掌握另一种语言。可见,相对于儿童的未成熟与非特化来说,成人已经丧失了某些器官的非特化功能,产生了一系列的社会适应性变化,从而只能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中生存。这也就意味着,成人被社会环境特化了,而不再像儿童那样具有多样的可能性和可塑性。
如果说动物靠特化器官适应了生存环境,那么人就是靠非特化器官,赢得了多样生存的机会。人的非特化器官不是单纯地适应自然,而是试着去理解自然,与自然对话,从而代替了动物的他律特化,并使人成为人,非特化由此是儿童生命的本来面目之一。“从地质水平来看,鉴于人类青年时代的漫长,意识的觉醒只是新近的事情,我们可以怀疑人类现在还没有达到成熟……应该说,人类还处在动荡的少年时代!”喊人依旧处于幼态持续之中,这也就是说人类至今还未迈出童年。在此种意义上,儿童的本来面目实际也是人类的本来面目,由此我们或可更深刻地理解教育界“捍卫童年”的意涵,其实质是在捍卫人类自身。
二、原始创造特质:儿童心智的原初面目
(一)有关儿童心智的两种历史观点
17世纪英国唯物主义哲学家约翰·洛克继承和发展了亚里士多德的蜡块说,认为人出生时心灵像白纸或白板,以此形象地说明人的意识和心智的原初面目。洛克认为“人们单凭运用他们的自然能力,不必借助于任何天赋的印象,就能够获得他们所拥有的全部知识”。按照他的观点,儿童的心灵并没有构成简单观念的能力,完全是由于外部事物的作用或通过反省而被动产生的,“我们周围的物象既然以各种方面来刺激我们底感官,所以心便不能不接受那些印象,便不能不知觉那些印象所引起的观念。”
尽管“洛克是指导我们转向17世纪的新知识基础的最好向导”,然而他的白板说由于过于强调环境,否认人的主动性而受到批评。事实上,这种认识既不符合现代机体论的生命观,亦不符合发展神经科学家对儿童大脑神经系统的可塑性的基本判断,因为后两者均认为儿童有机体具有调整和适应能力,是具有自主活动能力的系统。
与洛克的“白板说”相对,莱布尼茨提出用带纹路的大理石来比喻的“天赋说”,他公开承认自己赞成笛卡尔关于天赋观念的主张,认为人的心灵的初始状态既不像一块空白的板或完全一色的大理石,在上面也没有已完全刻好的像,而是“一块有纹路的大理石……我甚至认为我们的灵魂的一切思想和行动都来自它自己内部”,并且认为“观念和真理就作为倾向、禀赋、习性或自然的潜能天赋在我们心中,而不是作为现实天赋在我们心中的”。
上述“白板说”和“天赋说”在有关儿童心智的认识历史上,各有其价值:前者极大地肯定了儿童对教育的需要,后者则强调了儿童自然成长的合规律性。不过,这两种观点都未能考虑到儿童心智是如何与真实世界建立联结的。人类发展生态学已开始格外重视这种联结。
(二)儿童心智的原始创造特质
儿童的心智不是给定的,在儿童对周围世界的探索和理解中,儿童表现出了高度的创造性。这种具有原始意味的创造性,实际就构成了儿童心智的本来面目。
一些专门研究儿童的学者已经认识到了儿童惊人的原始创造特质,意识到儿童的“智力并不像机械心理学家所主张的那样,是缓慢地从外部发展起来的”,他们发现“儿童就其天性来讲是富有探索精神的探索者,是世界的发现者。”儿童像思想家一样构建自己的知识,甚至有自己的哲学。美国当代哲学家马修斯用大量生动有趣的实例证明儿童对宇宙、人生、周围一切事物所萌发的种种困惑、疑问及匪夷所思的想法,都含有探索真理的意味,符合深奥的哲学原理。
作为“探索者”“思想家”甚至“哲学家”,儿童对世界有自己独特的理解,像丰子恺漫话中的儿童,他们会把花生米看成米老头,把扫帚当作竹马,他们每天全是“自动的,创造创作的生活”。可见,儿童与周身事物相联结的理解是高度主动性和创造性的,它们既是儿童自己建构的,又是儿童心智本来面目的显现。儿童只要醒着,就在积极主动地构建着他自己的世界,正如有学者观察到的那样,“我们甚至不会注意到,我们家中那张新买的婴儿床上,有一件神奇的事正在发生,就在那儿——婴儿床的栏杆后面——世界正被创造”。在此,我们或可回应蒙台梭利的观点,她认为儿童“具有一种未知的力量”,在心智层面上即表现为原始的创造力,这是“比金子还要珍贵”的品质。
(三)儿童艺术是儿童心智原初面目的自然呈现
许多伟大的艺术家高度赞赏儿童艺术,儿童甚至成为受过专业训练的艺术家,包括克里、毕加索、夏加尔等人所羡慕的对象。如毕加索就曾说过,“学会像一个6岁的孩子一样作画,用了我一生的时间。”马蒂斯则进一步声称:“艺术家观看每一件事物必须像第一次见到它那样地去看它:他必须象孩子一样地看生活,如果他丢掉了那种能力,他就不可能用独创的方式,即是说,用个人的方式去表现他自己。”可见,艺术是对儿童具有的原始创造性的最佳诠释。国内一些学者甚至直接提出了“儿童都是艺术家”的命题,认为每一个儿童都与生俱来地拥有艺术创造能力。一般成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会慢慢地丧失这些宝贵的天性,只有少数艺术家们能保留或找回它们。显然,该命题正是基于对儿童心智的原初面目即原始创造性特质的认识。
从人本主义心理学的角度看,儿童的原始创造特质是人类经验中的基本原型,是一种能够推动生命肯定自身、确证自身、发展和创造自身的内在动力。让·罗尔·布约克沃尔德干脆就把儿童心智的这一本来面目称之为“本能的缪斯”,认为它是人类中每一个成员与生俱来的、一种以韵律、节奏和运动为表征的生存性力量和创造性力量,它们在儿童那里自然地发挥出来,并且在诗人、画家、雕塑家和作曲家身上艺术地表现出来。换言之,儿童心智的本来面目,既非来源于某种先天因素的外在赋予,也不是儿童自身某种内在禀赋的外化,而是在两者相互作用的过程中呈现出来的、具有原始意味的创造特质。在这种意义上,当我们说“儿童的发现”“发现孩子”乃至重新发出“救救孩子”的呼声时,实际上就是要恢复并让教育的原点回到儿童心智的本来面目。
三、儿童的文化性存在
人与动物之根本区别在于文化,“儿童乃文化之人”。从哲学人类学的角度看,儿童的本来面目表现为一种文化性存在。
(一)儿童只能在文化中存在
儿童生而离不开文化,儿童只能在文化中存在。儿童一出生就是文化的产儿,儿童的生育、儿童的饮食、儿童的照料、儿童的教育等一起构成儿童生存的必要环境,离开这些环境,儿童是不能存活的。儿童存活所依赖的这一切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儿童是人类的儿童,更是文化的儿童,如果没有文化的话,儿童的健康成长基本是不可能的。
从个体的角度看,每个人首先是由文化塑造的,同时他也成为文化的塑造者。正如兰德曼所说,我们不仅生而具有我们自己作为个体的赠物,同时也进入到文化的“外部机构”中。这种文化的外部机构是我们的前辈积累起来并传给我们的,因此除了我们带给自己的主观精神之外,我们也从文化的外部机构中接受客观精神的赠物。可以说,正是由于文化,儿童才诞生出来,才真正具有人的属性。只是仅仅研究儿童的身体,就不能充分理解儿童;只有研究儿童成为儿童的文化条件,才能完全理解儿童。
进一步来说,“儿童”这个名称、概念也只能在人类的文化中才能成立。动物的后代叫崽,或者笼统地被称之为幼体,只有人类的后代才被称为儿童。如果说大自然赋予了儿童物理生命,那么文化则赋予了儿童这个物理生命以精神生命。因此,仅仅承认儿童是物理存在,肯定是片面的,离开文化的儿童,不仅是不可知的,也是不可想像的。儿童天性属于文化,文化是儿童的另一种母体,“没有文化,人也就什么都不是。”这对属于人类的儿童来说同样是真理。
(二)儿童是需要文化的存在
儿童只能在文化中存在,这实质表明儿童对文化的需要性,即儿童需要文化的存在。儿童与文化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把两者从相互作用的统一体中分割开来必然是徒劳的。
首先,儿童是需要文化的,儿童的成长和发展都需要文化。创立了心理发展之文化历史学派的维果斯基就认为人的心理活动是社会学习的结果,是文化和社会关系内化的结果,儿童心理发展的本质是一个社会发生与交往过程,文化以神经心理系统的形式被内化,由此才形成了人的大脑的生理活动,这也就是说个体通过高级神经活动内化了从人类的文化与中介符号中引申出来的社会意义。可见文化对儿童心理发展的重要性,没有文化,儿童便无从发展,由此针对儿童的教育就是“一种基于文化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活动”。
其次,儿童对文化的需要不是消极的,而是积极的;不是被动的,而是主动的。儿童天生渴望文化,同时主动吸收文化,这既是由儿童心理发展的需要所决定的,又是由儿童天生的发展敏感性所决定的。正是这种敏感性使得儿童以一种特有的强烈程度,充满热情地去接触外部世界,汲取外部文化营养。如果说儿童确实具有一颗“有吸收力的心灵”的话,那么这个心灵对文化的吸收决不是被动的、懈怠的,而是主动的、建设性的,甚至是不知疲倦的。
博尔诺夫视人是一种“有缺陷的生物”,后来人为了弥补这种缺陷才创造了文化。对儿童而言,这只说对了一半。从生物学上看,儿童起先的确是缺陷的,但与成人不同的是,儿童不是为了弥补这一缺陷而去创造文化的,而首先需要文化来弥补这一缺陷,所以说儿童的本来面目是需要文化的存在。
(三)儿童是能创造文化的存在
儿童不仅需要文化,而且能够创造文化。与动物相比,儿童虽不是完美的生物,但儿童却是能够使自己不断完美起来的生物,其中的秘密即在于儿童是能创造文化的存在,能够通过创造文化来弥补自身生理的不足,从而把这种不足转化为生存的优势,在突破自然中创造出新的文化。
儿童能够创造文化,是由儿童生命的本来形式和心智的原初面目所决定的。儿童生命形式的“非特化”,使得儿童从本能的统治下解放出来,获得了自由,能够决定自己的行为方式,即儿童是自主的、自由的,是能够创造的,这就给予了儿童创造文化的可能性。儿童心智的原始创造特质则使得儿童创造文化从可能走向现实,当儿童创造文化的时候,儿童已不再仅仅是儿童,而成了充分的人。
儿童直接存在于文化中,特别是直接存在于他所能够创造的儿童文化中。“儿童在与同伴交往的过程中形成的并以儿童自己的思想和行为来决定其价值和标准的文化”,是显而易见存在的。“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儿童聚集在一起,他们的玩耍中就会显示出他们自己关于游戏规则的秘密语码,我们就看到了儿童文化。在一间娱乐室里,一个孩子来找另一个孩子玩牌,在幼儿园或公园的玩具沙箱内,或者是课间休息时或放学后的学校操场上,在所有这些地方,到处都是游戏和玩耍,到处都存在着儿童文化。”
儿童创造文化的力量和奥秘,既存在于儿童为自己所创造的各种表达形式中,也存在于儿童生命的本来形式和心智的原初面目中,如果儿童不是非特化的存在,没有可塑性,如果儿童没有原始创造特质,那么,包括儿童文化在内的人类整体文化将不复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将能更清楚地看到,儿童的本来面目被赋予的是一种多面的复合体,即儿童作为文化性存在,与儿童非特化的生命形式、儿童心智的原始创造特质一起,共同构成了不同向度的儿童的本来面目。

责任编辑:紫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