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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波:构建生态经济体系的理论认知与实践路径
2019年09月16日 16:14 来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研究》2019年第4期 作者:陈洪波 字号

内容摘要:遵循生态学规律和经济规律,在不影响生态系统稳定性的前提下保持较高的经济增长水平,以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对美好生活需要的经济体系。

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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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以产业生态化和生态产业化为主体的生态经济体系”是生态文明建设的五大体系之一。什么是生态文明体系?生态经济体系是一种保持“生态中性”经济增长的经济体系,即遵循生态学规律和经济规律,在不影响生态系统稳定性的前提下保持较高的经济增长水平,以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对美好生活需要的经济体系。它的具体特征是:生态影响最小化和生态经济效益最大化、零碳可再生能源为动力驱动、清洁生产与生态产业链有机衔接、简约无废的物质消费与丰富的非物质消费并重。在实践中,构建生态经济体系,需要建立以反映生态要素稀缺性为基础的市场体系、以生态创新为依托的技术支撑体系、以高质量发展为导向的现代生态产业体系、以生态资本增值和价值实现为目标的投资体系和以生态经济效率和效益为引领的绩效评价体系;同时,也需要建立健全生态资产产权制度、研究制定引导性产业政策、加快推进税收制度生态化改革、加强绿色金融制度创新和严守生态保护红线制度。

  [关键词]生态经济体系;理论认知;实践路径;“生态中性”经济增长;制度机制

  [中图分类号] F062.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6-6470(2019)04-0055-08

  [作者简介]陈洪波,中国社会科学院城市发展与环境研究所副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生态文明研究智库副研究员

  收稿日期:2019-07-08

  本文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创新工程重大专项“推进新时代中国特色生态文明建设与绿色发展战略研究”(项目编号:2017YCXZD007)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在2018年5月18日召开的全国生态环境保护大会上,习近平提出要加快构建生态文明建设五大体系,其中明确指出要构建“以产业生态化和生态产业化为主体的生态经济体系”。生态经济体系与生态文化体系、目标责任体系、生态文明制度体系、生态安全体系是生态文明建设的有机整体,五大体系协调统一,互为支撑。生态经济体系是经济基础,是生态文明建设的物质保障,在生态文明建设中具有突出重要的地位。如何认识、理解和践行构建以产业生态化和生态产业化为主体的生态经济体系,本文就此谈几点认识,以期有益于相关研究推进。

  一、构建生态经济体系的理论认知

  什么是生态经济体系或生态经济?目前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被广泛认同的标准定义,但很多学者从不同的角度对生态经济进行了描述。例如,莱斯特·R.布朗认为,“所谓生态经济,就是能够满足我们的需求而又不会危及子孙后代满足其自身之需的未来前景的经济”①。该定义是可持续发展概念的翻版,说明了生态经济的目的是可持续发展,但没有说明生态经济的具体特征。赫尔曼·E.戴利根据约翰·穆勒“静态”的概念,把生态经济描述为“稳态经济”,其“主要目的就是使财富和人类存量保持恒定不变,使之足以保持长期的美好生活,使这些存量足以维持的通量应该处于低位而不是高位,而且总处于生态系统的再生和吸收能力范围之内”,并“建议为生态经济给出一个次优的定义:维护生态系统,使之生命支持功能远离系统崩溃的边缘”。②他认为稳态经济具有四个特征:“一是持衡的人口数量;二是持衡的人造资本数量;三是上述两个数量的持衡水平要足以使人们过上较好的生活并延续到未来;四是维系人口和资本数量所需的物质—能量流通速率要降到最低的可能水平。”③与戴利的观点类似的还有肯尼斯·E.博尔丁的“宇宙飞船经济”④和德内拉·梅多斯、乔根·兰德斯、丹尼斯·梅多斯的“零增长‘全球均衡状态’”,后者在过去几十年多次警告“人类‘已经’处于无法持续的恐怖之中”⑤。可见,他们对生态经济的共同看法是,作为地球生态系统的子系统,经济系统必须保持一个低增长(甚至零增长)、低消费水平。乔根·兰德斯通过对2052年的预测,认为届时将是一种新的范式——“基于可再生能源的可持续福祉”⑥。他没有进一步给出明确的定义,但这个概念里包含了“新的范式”“可再生能源”和“可持续福利”等几个重要的关键词,与本文要讨论的生态经济较为接近。此外,还有学者从人口、收入分配、伦理等多个维度对生态经济进行了讨论。

  我国要构建生态经济体系应该吸收和借鉴西方学者的思想,但不能生搬硬套,要放在国家生态文明建设总体布局的大框架下,要综合考虑我国目前的经济社会发展阶段、科技水平和新时代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因此,根据对生态经济学和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及现实的理解和认知,本文将生态经济体系定义为“保持‘生态中性’经济增长的经济体系”,即一个遵循生态学规律和经济规律,在不影响生态系统稳定性的前提下保持较高的经济增长水平,以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对美好生活需要的经济体系。具体包括以下几个特征:

  (一)生态影响最小化和生态经济效益最大化的经济体系

  如上所述,“零增长”“低增长”一直是生态经济学家讨论的核心问题,也是与新古典经济学家争论的焦点。尽管学界几十年的争论使决策者认识到资源环境问题的严峻性,但经济增长依然是包括发达国家在内的各国政府主要政策目标之一,因为经济增长是解决就业、消除贫困和提高国家综合实力的不可或缺的重要手段,“零增长”在现实中是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和公众都难以接受的选项。我国目前还处在发展中国家阶段,人均收入近年来才达到中高收入国家水平,扶贫攻坚和促进就业等任务十分艰巨,“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还将长期存在,“稳增长”也将是我国政府长期的政策目标,“零增长”“低增长”不应该也不可能成为我国构建生态经济体系的目标。因而,本文提出的“生态中性”经济增长的经济体系,不回避经济增长问题,并且明确提出构建生态经济体系的落脚点就是保持一个较高水平的经济增长。但也不是放任经济增长,不是过去许多地方出现的不顾一切、不惜代价的“增长狂躁症”,是较高但适度水平的增长,并且施加了一个前提条件——“生态中性”。

  所谓“生态中性”,就是人类经济活动的生态影响最小化,达到对生态系统的结构和功能不造成损害(或虽有损害,但短期内可以及时修复)而不影响生态系统的长期稳定性的程度。具体地说,第一,矿物资源开采的生态影响控制在可修复的水平。矿产资源的开采不可避免地减少资源总量,并造成局地生态破坏,要通过开采技术的改进和开采规模的控制,使矿物资源开采对生态的损害最小化,并通过矿物资源的循环利用,减少矿物资源总量的消耗,通过及时的生态修复,使局地生态系统能够恢复原有生态功能。第二,生物资源利用控制在可再生的水平。对各种生物资源的利用要控制在该资源的“可持续收获曲线”以下,使各类生物资源的存量不减少,结构不发生大的改变,不损害生物多样性。第三,废弃物排放控制在环境可吸收、可自净的水平。生产活动和消费活动产生的废弃物首先要得到最大化循环利用和安全处置,剩下的最终排放到环境空间的污染物和温室气体要控制在环境能够吸收、能够自净的范围之内。

  “生态中性”经济增长的关键是生态经济效益最大化。一方面,通过产业生态化,提高资源环境的生态经济效率,以最小的资源消耗和环境污染创造最大的经济效益和最多的物质财富;另一方面,通过加大生态资本投入,增加生态资本存量,如植树造林、生态保护修复,扩大生态系统服务功能,开发生态产品,使生态产品和服务的供给创造自身的需求,创造经济价值。也就是通过生态产业化达到生态经济效益最大化,实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正如有学者所说:“产业生态化和生态产业化,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是生态经济体系不可或缺的两大部分。”⑦

  (二)零碳可再生能源⑧为动力驱动的经济体系

  “生态中性”经济增长是可行的吗?很多学者会持否定意见。赫尔曼·E.戴利就曾认为:“经济增长不是可持续的,‘可持续增长’这种说法用在经济上只能是一种并不高明的矛盾修辞法。”⑨在他看来,经济系统是地球生态系统的一个开放的子系统,地球生态系统是有限的,在物质上是封闭的。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从纯物理的角度看,经济过程仅仅是把有价值的自然资源(低熵)转化为废弃物(高熵)”⑩。经济活动不可避免地将能量—物质由低熵、有序状态转变为高熵、无序的状态,而且在一个封闭系统中,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地球上资源(即“源”)是有限的,排放空间(即“汇”)也是有限的,长期下去,地球将由一个“空的世界”变成一个“满的世界”。{11}从这个角度来看,经济增长的确是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的,更不可能是对生态系统影响最小化的“生态中性”。

  但是,根据热力学第一定律,经济活动并没有使能量和物质消失,而是以高熵、无序的状态存在。从物理学上说,如果有足够的外部能量输入,物质是可以再循环利用的,能量也一样,“能量的再循环不是物理上不可能,而是经济上不划算”{12}。只是物质和能量从高熵、无序状态再回到低熵、有序状态需要从外部输入大得多的能量。可见,能源在物质—能量的循环利用上具有极其重要的作用。人类继续依赖化石能源显然是不可行的,化石能源的大规模开采已经造成了严重的生态破坏。而且,化石能源资源是有限的,终将走向枯竭。此外,化石能源燃烧排放的污染物和温室气体是环境污染和气候变化的最重要原因之一。因而,依赖化石能源即使能使物质得到循环利用,也不可能实现“生态中性”的经济增长。

  地球生态系统在物质上是封闭的系统,在能量上是开放的系统,太阳能每天源源不断地输入地球生态系统,相对于人类目前对能源的消耗量来说,太阳输入地球的能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类缺乏的只是对能源的高效、清洁、廉价、安全、便捷的利用方式,并不是缺乏能源本身。近十几年来,以光伏发电和风力发电为主的可再生能源技术迅猛发展,可再生能源利用成本大幅度下降,光伏发电成本下降了90%以上,我国光伏发电和风力发电即将进入“平价上网”时代,氢能利用技术逐渐成熟,核能利用技术也在加快发展。由于太阳能、风能和氢能都是零碳、零污染的可再生能源,核能是零碳能源,随着零碳可再生能源技术的进一步发展和利用成本的进一步下降,未来零碳可再生能源极有可能完全取代化石能源,彻底消除化石能源利用对地球生态系统的影响。不仅如此,假如零碳可再生能源成本下降到极为低廉的程度,工业废弃物的循环利用、脱硫脱硝、污水处理和海水淡化的成本都将大幅度降低,人类目前面临的资源枯竭、环境污染、生态破坏和气候变化等问题都有可能得到根本解决,人类经济活动对生态系统的影响将实现最小化,“生态中性”经济增长有望实现。因而,构建生态经济体系的一个重要前提就是建立零碳可再生能源的动力驱动系统。

  (三)清洁生产与生态产业链有机衔接的产业体系

  零碳可再生能源为“生态中性”经济增长提供了可能性,但并不意味着可以毫无节制地利用物质资源。地球上物质资源终究是有限的,无论未来零碳可再生能源多么廉价,在现实中也不可能使物质得到100%的循环利用。减少经济活动的环境污染必须秉持的一种理念是,末端治理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次优选择,源头减量才是上策。因而,在生产环节就需要尽可能地减少废弃物的产生,实行产业生态化发展。

  社会生产过程是一个物质—能量由低熵到高熵的耗散过程,每个企业在这个过程中如同自然生态系统中的植物和动物一样扮演着生产者、消费者和分解者的角色,如果生产者、消费者消耗的物质—能量越少,或者分解者对生产者、消费者“排泄”的废弃物分解得越彻底,并能“反馈”给生产者,该过程就是一个良性循环的可持续过程。因而,产业生态化实际上可以分两个层面,一是使生产者、消费者物质—能量的消耗做到“减量化”;二是把从生产者到分解者再到生产者的链条搭建起来,使物质流能够“资源化”和“循环化”(如果零碳可再生能源是无限供给且价格低廉的,能量的循环利用就不是必要的)。

  在社会生产中,第一个层面就是要做到“清洁生产”,主要针对单个企业而言,企业通过提高能源、资源的利用效率,减少原材料和能源的消耗,使废弃物产生量最小化,并在从原料到产品的全生命周期中减少对环境的有害影响。第二个层面就是依据生态学的“共生理论”建立“生态产业链”,主要是在区域层面使各类企业在“共生互利”的原则下建立产业集群,在节约企业生产成本的同时,推动物质—能量在企业间流动和循环利用,减少对生态系统的不利影响。我国学者对产业共生和生态产业链已经做过很多研究,如“点共生”→“线共生”→“面共生”→“网络共生”的演进过程{13}、自组织生态产业链{14}、“卫星—网络复合式企业共生模式”{15}和“委托代理”生态产业链{16}等,本文不再赘述。

  (四)简约无废的物质消费与丰富的非物质消费并重的消费体系

  生态消费体系是构建生态经济体系的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理由有四:第一,消费是目的,构建生态经济体系的目的是满足人民不断增长的对美好生活的需要,而丰富的、高品质的消费是美好生活的具体体现之一;第二,消费影响环境,物质消费不可避免会产生垃圾,过度的、不良的消费模式必将向环境中排放大量污染物,增加环境吸收、自净的负担;第三,消费影响生产,尽管“供给能够创造自身的需求”的萨伊定律在现实中能得到证明,但更多企业的生产还是“客户导向”,有什么样的消费需求就会有什么样的生产供给,奢侈无度甚至扭曲的物质消费将加速资源的消耗;第四,消费影响增长,从宏观经济来说,消费是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之一,消费不旺,增长也乏力,“生态中性”经济增长也难以实现。

  倡导生态消费并不意味着限制消费,正如拉卡里斯奇和英格罗帕克所说:“向可持续消费理论不断趋近,但不能建立在对当代习俗、价值及机构批判的基础上,反消费理论和过度消费理论可能是很好的道德辞令,但它们不利于也无助于分析政策机制”{17}。本文认为,在保持较高消费水平和消费品质的前提下,构建生态消费体系包括两层含义:第一,简约无废的物质消费。物质消费要满足人的基本需求,保障衣食住行等基本生存和发展条件,但人的物质需求是有限度的,超过了一定限度的物质消费实际上主要是为了满足心理需求,不健康的心理需求则导致浪费。因而,要倡导健康、简约的消费方式,遏制奢侈、扭曲的消费,同时发展共享经济,从源头上减少消费行为对物质—能量的消耗。消费行为不可避免地产生垃圾,要通过对垃圾最大限度的回收利用和无害化处理,减少对环境的影响。“无废城市”试点方案和“无废城市”试点工作就是很好的探索,将来要逐步建设“无废社会”,形成简约无废的消费模式。第二,丰富的非物质消费。消费的心理需求是人的更高层次的客观需求,是美好生活的组成部分,也不能忽视。心理需求可以通过非物质消费予以满足,非物质消费包括教育、艺术、娱乐、运动、健康医疗以及新技术带来的信息消费等。非物质消费具有物质—能量消耗少、可重复性和无限性等特点,基本上是“生态中性”的消费行为,可以通过提供丰富的非物质消费产品促进消费模式的转变。正如安德顿所说:“人类的需求是有限的,但是如果可以享受更高水平的生活,没有人愿意选择只满足基本需求的生活。”{18} 此外,美好的生态环境本身就是一种优质的非物质消费产品,无论从生产还是消费角度来看,“生态产业化”都是构建生态经济体系的重要环节。

作者简介

姓名:陈洪波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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