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学武，德国波恩大学全球研究中心主任教授，主要研究中国外交与安全政策、亚太地区能源安全和欧亚关系等领域。著有《国际关系理论导论》等

　　今年，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100周年。从1月开年伊始，舆论界、学术界对一战的反思便屡见报端。

　　然而，就在对“当今时代能从这场欧洲原始灾难中学到什么”的思考中，有一种声音竟然是将当代中国与一战前的德国“相提并论”。

　　1月22日，在瑞士出席达沃斯论坛的日本首相安倍晋三与一些国际媒体记者座谈时，突然称“目前中日之间经济相互依赖，互为重要贸易伙伴，彼此有着重大的共同利益，这同当时的英德一样”，这番言论随后立即遭到国际舆论的谴责。中国外交部发言人秦刚斥责道，安倍把中日关系“类似于”一战前英德关系的言论实属为了逃避侵略历史，移花接木，偷换概念。

　　英美学术界对安倍自比一战前强国英国的做法嗤之以鼻。不过，也确有个别西方媒体认为，今天的中国与当年崛起的德国“相像”。以英国《金融时报》为代表的西方媒体刊登了类似观点的文章，主要认为“如同1914年前不断崛起的德国与周边邻国发生对抗一样，如今正在崛起的中国也与多个邻国发生了争端”。

　　一个是奉行“和平外交政策”的当代新兴大国，一个则是当年谋求帝国霸权、奉行“世界政策”的德意志帝国。完全不同的两种国家为何被一些西方媒体“相提并论”？逻辑背后的悖论又有哪些？

　　★先驱语录

　　★安倍在鹦鹉学舌，依葫画瓢时似乎没有进一步深层次思考当时欧洲各国战争结盟机制大于欧洲各国经济相互依存机制这个特别状况。

　　★21世纪初中国的全面崛起和20世纪初德国的崛起有着本质的区别，中国的崛起是“体制内的崛起”，德国的崛起是“体制外的崛起”。

　　★把中国与两次大战前德国“对号入座”的人，要么是掉进“黄祸论”不能自拔，要么是时空错乱，无力鉴别出中国和德国崛起的本质区别。

　　安倍的历史对比是站不住脚的

　　《国际先驱导报》：安倍说，中日经济相互依赖，同当年英德一样，但英德的经济关系并未阻止1914年一战爆发，您如何评价安倍的观点？您认为中日会开战吗？

　　辜学武：国家之间经济相互依赖关系的深度是否和它们之间发生战争的可能性成反比，这个命题自从上世纪初奥地利学者熊彼得提出“资本主义和平论（capitalisticpeace）”以来，一直是学界存争论的问题。安倍显然是在附和前不久英国学者在媒体上发表的观点，即英德的经济纽带并没能阻止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但安倍在鹦鹉学舌，依葫画瓢时似乎没有进一步深层次思考当时欧洲各国战争结盟机制大于欧洲各国经济相互依存机制这个特别状况。

　　20世纪初的英德经济联系虽然活跃，但并没有到相互依赖的程度，更不存在强有力的、紧密的跨国价值生产链纽带；恰恰相反，当时欧洲各国之间错综复杂的政治军事结盟关系的紧密程度要比它们之间经济活动密切程度高得多。更脆弱的是当时各盟国之间的“自动连锁出兵”机制，即一个小小的两国冲突事件会立马激活全欧洲战争动员和武力出兵机制。正是这个连锁反应机制剥夺了外交斡旋的空间，导致从1914年6月28日奥匈帝国王储在塞尔维亚萨拉热窝遇刺到大战全面爆发只用了短短几个星期的时间。

　　因此，1914年8月4日英国对德宣战，与其说是英德经济关系无力阻止它们之间发生战争，还不如说英国的结盟政策使它丧失了对德和平的能力。虽然当时英德之间并不想打仗，但在沙皇俄国对德国盟友奥匈帝国展现武力以力挺塞尔维亚拒绝奥匈帝国最后通牒，而德国又出兵比利时以牵制沙皇法国盟友之后，比利时的中立保护国英国别无选择地自动宣战了。

　　一战的历史表明，结盟体系会压缩外交斡旋的空间，加速战争的爆发。21世纪的中国是一个崛起的不结盟国家，她除与朝鲜的特殊关系外没有结盟的负担，更拥有充盈的外交资源和选项，很难想象中国会在钓鱼岛之争中主动挑起战争，给美国启动出兵机制提供借口。

　　即使出现擦枪走火的情况，估计也不会是中国打第一枪。如果是日本打第一枪，它可能会丧失美国出兵相助的可能性，因为美日虽是盟友，但美日军事同盟规定美国只有在日本受到外敌入侵时才会出兵，日本要是打第一枪，它的麻烦就大了。所以，在中日冲突中，只要中国能沉住气，美国便不一定会被日本拖下水。在这种自动出兵机制失效的情况下，美国会如何动作，就得看华盛顿精英的智商有多高了。

　　Q：最近也有某东南亚邻国把中国暗喻为二战时期的纳粹德国，您对此怎么看？

　　A：进入21世纪以来，小国敢于使用各种极端语言来表达对大国不满的趋势越来越盛，美国、俄罗斯、德国和中国都有类似的遭遇。菲律宾总统当然应该知道在中菲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他唯一能发泄不满并争取国际同情的武器就是将中国有效地妖魔化。对于中国来讲，切不可随风起舞，陷入与小国打口水仗的陷阱。

　　中国的发展是“非对抗性崛起”

　　Q：中国国际影响力不断提升，常被指“咄咄逼人”，引人将其与一战前、二战前的德国对比，您认为二者是否具有可比性？中国崛起与战前德国崛起有哪些不同？

　　A：21世纪初中国的全面崛起和20世纪初德国的崛起有着本质的区别，中国的崛起是“体制内的崛起”，德国的崛起是“体制外的崛起”。中国的崛起是在融入了以西方为主导的战后国际政治经济体系之后发生的，尤其是在2001年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即世界自由贸易体系之后，中国的崛起突飞猛进；反观德国二战前的崛起，是以推翻一战以后世界政治经济体系为动力完成的，摆脱凡尔赛协定对多国的约束，推翻以它为基础的世界秩序并称霸欧洲是德意志第三帝国的崛起动机。

　　换句话来说，中国的崛起是“非对抗性崛起”，而德国的崛起是“对抗性崛起”，它们的外延是不同的。看不到这一区别或不愿意看到这个区别，就只能感受到中国的崛起“咄咄逼人”了。

　　“黄祸论”的现代翻版

　　Q：德国洪堡大学国际政治学者霍尔特曼认为，这种把中国与两次大战前德国“对号入座”的比较是“中国恐惧症”的反映，您赞同这种观点吗？

　　A：看待这种现象，可能要把视野拉得更长一些。西方世界自伏尔泰尊孔思想受到排挤、孟德斯鸠和卢梭把中国看作是落后颓废的专制体制思想胜出以来，一直没有摆脱“中国威胁论”的阴影。“黄祸论”在不同的时期呈现出不同的翻版，“中国恐惧症”只是“黄祸论”的现代翻版而已。把中国与两次大战前德国“对号入座”的人，要么是掉进“黄祸论”不能自拔，要么是时空错乱，无力鉴别出中国和德国崛起的本质区别。（记者 郭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