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作者 阿文德•萨勃拉曼尼亚）人民币有可能在10到15年内成为国际储备货币。因为从美元取代英镑成为国际储备货币的历史经验来看，经济体量登峰与该国货币成为国际储备货币之间的时滞约为10年。我曾预测中国的经济总量按PPP计算，在2012年超过美国。世行最近的研究则指出，中国经济总量会在今年超越美国。

　　当然，人民币在10年后取代美元的前提条件是，中国在政策上厉行改革，尤其是在金融方面。这包括利率及汇率市场化，建立高效、流动性良好、有足够深度的金融市场。

　　变革为什么会发生

　　很多人并不认同我的这一观点。他们往往认为由于利益集团的存在，中国无法在这段时间内完成这一系列改革——出口商、国内生产者、国有银行和国有企业会强烈抵制这些改革。

　　持这样观点的人，实际上是在对中国的政治经济妄下结论，即现有体制仍将占据政治的高地，飞速的经济变革将无法撼动这一体制。

　　他们或许是对的。但我认为，这些人并没有完全意识到变革的力量。凯恩斯曾经说过，“我们通常假设当下对于未来的指引作用，远远大于其作为过去真实反映的作用。换句话说，我们经常轻视未来出现变革的前景——尽管我们对它一无所知。”

　　为什么变革有可能发生？因为存在诸多来自国内和海外的力量和需求。这包括中国外汇储备的过度累积，以往低信贷成本增长模式所造成的诸多负面后果——一个体现是，劳动力所得在经济体中的份额下降，资本所得占比大幅上升，此外还有中国企业去到海外投资的需要，跨境贸易的需求，以及央行互换机制建立后，海外央行——从尼日利亚、智利，到印度——对于人民币的需求。

　　东亚“人民币区”渐成

　　人们需要注意到的一个事实是，人民币已经成为不少亚洲国家的锚定货币。储备货币的三个核心作用中的一个是作为计价单位，即成为其他货币币值的锚定货币。

　　我测算了2005-2008和2010-2013年两个人民币自由波动（升值）期，东亚10个新兴市场国家货币（即日元除外）与人民和美元之间的联动系数（Co-movement coefficient）。波动与人民币关联度较高的货币由3个上升到7个，与美元关联度较高的由6个下降到3个。

　　而在联动的幅度方面，各东亚货币与人民币联动系数的平均值由0.26上升到0.55，与美元联动系数的平均值由0.61下降到0.34。换句话说，越来越多的东亚国家货币越来越锚定人民币波动，而非锚定美元波动。东亚已经成为一个实质上的“人民币区”。

　　这一结果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贸易因素。中国与亚洲各国的巨量贸易背后，是中国与亚洲国家间已经存在多年的贸易逆差。

　　我的研究预计，仅基于贸易的作用，人民币将会在2035年取代美元。但如果中国加速其金融改革，这一时点将大幅提前。

　　金融改革如何发生

　　在我看来，改革将是渐进式的：存在不时的干预，并非完全自由；一块一块地推进，而非全盘铺开。

　　人民币会首先区域化，再国际化。中国对亚洲国家已存在贸易逆差。中国与全球的贸易顺差也已经从占GDP的逾10%下降到约2%。未来出现长期逆差并非完全不可能。

　　关于金融改革的一个核心争论是其推进的顺序。当前较为主流的主张是，先国内再国外；另一种则是中国央行似乎在实践的，一种更为“激进”，或者说“隐性”的做法：同时推进利率、汇率自由化和资本项开放。

　　怎样推进改革

　　对于中国，尤其是中国的政治家来说，人民币国际化，乃至最终取代美元，是一个政治上的锦标。由于它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饵——可被用来消弭来自既得利益集团对于改革的阻力，人民币国际化为中国的最高领导人们提供了一个退出过去25年重商主义实践的可行之径。

　　中国过去35年改革的天才之处在于，执政者是以一种政治上可持续的方式推进改革。以最近的金融改革为例，一方面借助理财产品和互联网金融（余额宝等）来促使整个银行体系变革，另一方面通过加速资本项下开放来促使国内金融体系、金融机制的变革。

　　往前看，人民币取代美元成为国际储备货币最大的障碍恐怕在于，一旦出现某种形式的危机，中国政府对于海外资产的保护，立场并不明晰。从目前的情况判断，外国人还远无法给予中国目前的政治经济法律体系以足够的信任。■

　　作者阿文德•萨勃拉曼尼亚（Arvind Subramanian）为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注：本文为财新记者王力为根据萨勃拉曼尼亚5月20日的“朗润•格政”演讲整理成文。未经作者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