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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偏正式名词组合看齐梁诗“丽”风格
2019年08月14日 11:0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吴松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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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质范畴根源于天道以高度的形式化赋予原本纷繁复杂的社会人事以秩序、条理。在文质艺术范畴的发展中,质贴近于现实生活,在功利性的驱动下,文学艺术要求越靠近质越好。但在艺术中,质要以一定的形式呈现出来。在文与质之间,有的倾向于文,有的倾向于质。在倾向形式的一边,出现了以“丽”为核心的范畴群,这在齐梁诗歌中最为典型,并在其具体的语言使用中得到确证。“丽”是对形式的追求,它要求艺术以灿烂的感性形象呈现出来。在艺术中,其特征是形式化、程式化,其本源的意义是赋予文学作品以外在的形式。形式本身是对内容的一种规范。随着艺术的自觉,形式本身作为一个审美对象凸显出来。

  六朝诗尤其是齐梁诗,有着绮丽的一面,这一面使整个齐梁诗都被贴上了“绮丽”甚至“淫艳”的标签,招致不少攻讦甚至全面否定,如李白《古风》:“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

  这种“彩丽”“绮丽”的风格由其措词系统奠定。从李泽厚《美的历程》可了解到,国人的审美观最初是以繁复豪华为美,而后转向清新雅韵,在齐梁诗歌中,仍然有大量金玉美词,体现出一种堆砌之美。这种堆砌辞藻营造华丽语境的做法继承自汉赋乃至楚辞,《西京杂记》卷二载司马相如作赋的经验:“合纂组以成文,列锦绣而为质。”齐梁诗歌中有许多能与名词物象广泛结合的修饰词,如“金”“玉”“宝”“瑶”“丽”“睿”等。从语词角度分析,齐梁诗中组合能力较强的名词修饰成分可以分为四类,表示地位尊贵、表示器物珍贵、代表优美植物、形容气味气质等四类。

  齐梁诗中用以表示地位尊崇的名词修饰语有“睿”“皇”“宸”“天”“圣”“王”“帝”“瑞”等,齐梁诗人多数出身门阀,现存齐梁诗中与皇帝相关的诗篇,比例要高于唐诗。如“睿”“皇”“宸”“天”在齐梁诗歌中分别有10种、4种、9种、7种组合。统计组合数量时,要注意辨别语义,宋诗卷六谢庄《烝斋应诏》:“霜露凝宸感,肃僾动天引”一诗中与“宸感”相对的“天引”指的是皇家音乐,有的学者误认为是天籁、自然界的声音。

  齐梁诗中,有不少名词修饰语表示器物珍贵,尤其是咏物诗和宫体诗描写比较细腻。齐梁诗人常用“金”“玉”“宝”“瑶”“绮”“绣”等词修饰名词物象,使读者感到华丽高贵的气息。“金”字可以构成“金笳”“金匏”等145种组合,其中心义素是“高贵”“珍贵”,而与贵重金属的本义有一定距离。“玉”参与构成的语词有“玉誉”“玉山”等142种。中古诗歌中“玉”修饰的物象非常多,这些物象是否是玉制成的或者是含有玉的,多不可考,诗人想表达的、读者所需要重构的只是玉带来的高贵美好。“金”和“玉”用来形容高贵典雅,使用频度很高,以至于后来赵宋晏殊认为创作中大量使用 “金”和“玉”很平庸。“宝”“玉”“金”“瑶”“绮”“绣”都是珍宝之物,以之修饰名词,大多不能刻板坐实,以为那些对象一定是某种宝物制成的。

  借一些具有芬芳、美丽特征的植物作为名词修饰语表现优美高雅,是《诗经》《楚辞》以来中国文学就有的传统。齐梁诗中此类词有“兰”“桂”“桃”“柳”“梅”等。“兰”“桂”是《楚辞》以来就广泛使用的,在齐梁诗中分别有52种、34种名词组合,而“桃”“柳”“梅”分别只有6种、10种、7种,而且多非虚指,它们仍甚少用于点色增辉。

  齐梁诗中“芳”“清”“雅”“丽”等表示清雅、芬芳、美丽的形容词组合能力很强。其中“芳”有66种组合,常与“兰”“金”“丽”等对举。“清”有102种组合,指清澈的本义用法有39种,指声音清越的用法有21种,而用来形容人相貌、品德、谈吐的抽象用法仅有6种。“雅”的修饰对象集中于乐、舞、人、诗文,在齐梁诗中有11种修饰组合。“雅”作名词修饰语是中古后才变得常用的,“雅曲”始见于齐诗卷七《后舞阶步歌》,“雅歌”始见于魏诗卷九嵇康《游仙诗》,“雅操”始见于魏诗卷九嵇康《酒会诗》,“雅舞”始见于魏诗卷四曹丕《于谯作诗》,“雅度”始见于梁诗卷七沈约《伤胡谐之》,“雅琴”见于托名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及宋诗卷四谢惠连《前缓声歌》,“雅步”始见于晋诗卷五陆机《百年歌》之二,“雅体”则始见于梁诗卷一三陆倕《以诗代书别后寄赠》,“雅韵”始见于宋诗卷四谢惠连《前缓声歌》,“雅志”始见于汉诗卷八《太学中谣》,“雅篇”始见于梁诗卷二五萧绎《和王僧辩从军》。“丽”在诗歌中修饰物象较早见于魏晋,齐梁诗歌中的“丽”作名词修饰语有14种组合。

  关于齐梁诗向唐诗的演变,目前的研究大多着眼于格律的演进及社会因素,诗歌用语本身在沿袭中也有许多兴替取舍。据笔者的初步统计,齐梁诗52种含“兰”组合有15种未出现于《全唐诗》中,38种含“绮”组合有15种未出现于《全唐诗》中,38种含“宝”组合有13种未出现于《全唐诗》中。九百卷《全唐诗》的规模要远远大于三十七卷齐梁诗,绮丽语词却少得多,无怪乎唐人会认为齐梁诗歌过于绮丽。

   (作者单位:苏州科技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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