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明中后期兴于南方的泰州学派,与清初兴于北方的颜李学派有颇多相似之处,这两支平民儒学流派均被侯外庐先生归为“早期启蒙”,都具有如下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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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中后期兴于南方的泰州学派,与清初兴于北方的颜李学派有颇多相似之处,这两支平民儒学流派均被侯外庐先生归为“早期启蒙”,都具有如下特点。
平民色彩。在传统士、农、工、商的社会分层中,崇奉孔子专习经学的儒者属于士人阶层。而泰州学派和颜李学派则身兼儒者即士与农、工或商的双重身份,他们既是读书人又是劳力者。
泰州学派创立者王艮,出自泰州安丰场的灶籍盐户,类属囚徒。年少受书乡塾,后辍学以煮盐为生。19岁起商游山东,从事贩运。《年谱》载他“经理财用,人莫能及,自是家道日裕”。门人中不乏樵夫、陶匠、农人、野叟等社会下层人等。
颜李学派为颜元、李塨师生合创,故得其名。颜元20岁时家道衰落,回乡务农,“耕田灌园,劳苦淬砺”。李塨出身耕读世家,22岁始因力田不足养亲,便兼习医卖药,开馆授徒。据戴望《颜氏学记》著录,颜、李弟子多为城乡平民子弟。
泰州学派与颜李学派的成员,虽多为草根出身,但又不乏乐忧天下的家国情怀、孜孜求道的理想主义。说其平民色彩,不仅从身世背景而言,更是着眼其思想中的“人民性”(侯外庐语)。
体制之外。传统的士人系处于进入权力集团的准备阶段,多以科举做官为正途,所谓“学而优则仕”。而这两派学者,要么蔑弃科考,要么未卒举子业;要么终身布衣,要么中途致仕。总之,他们多为体制外的知识分子。
泰州学派中,王艮因年少辍学,无缘科举,基本属于自学成才。38岁时拜师阳明,阳明殁后自立门户。他有五子,“皆令志学,不事举子业”。该派中进士及第的徐樾听王艮讲学后,“随即欲解官善道”;何心隐30岁时应江西省试得第一名,后闻王艮良知之学,遂弃举子业,从颜钧学“心斋立本之旨”;罗汝芳系颜钧得意弟子,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后进京讲学广慧寺,遭权相张居正所恶,以潜住京师的罪名勒令其致仕;李贽26岁中乡试举人,历20多年的宦游生活,使他深感管束之苦,最终“致仕以归”。
再看颜李学派,颜元19岁时考中秀才,20岁回乡力田,后厌弃八股。李塨19岁参加科考,进县学生员第一名,21岁造访颜元,自此深以学习六艺为是。32岁时赴京参加乡试而中举人,却深感时文害世,自此不务举业,一生虽屡任幕僚,却以研讨学术为要。
这类平民儒者特立独行、豪放不羁、求真务实、挑战权威的思想品格,与其非官方、非主流的民间布衣的身份角色有很大关系。
百姓日用。王艮讲:“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凡有异者,皆谓之异端。”他提出“百姓日用是道”的核心命题,其“淮南格物说”讲“立吾身以为天下国家之本”,把己身与天下国家的关系,比作“矩”与“方”、“本”与“末”。“明哲保身说”云:“能爱身,则不敢不爱人。能爱人,则人必爱我。人爱我,则吾身保矣。”泰州学派追随者李贽更直言:“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若无私则无心矣”,“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百姓日用是道”的命题与“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说教针锋相对,其把“人欲”纳入“天理”的范畴内,对百姓的生活权、生存权做了道德辩护和道义声张。这种由利己推及利他、以利他实现利己的人际伦理,是江南商品经济在观念形态上的反映。
如果说泰州学派的理论重心在于对百姓生活的肯定与正名,那么,颜李学派则专注于实用科学和生产技能的强调与传授。他们特别重视六德、六行、六艺及三事、六府之道。所谓“六德”即智、仁、圣、义、忠、和,“六行”即孝、友、睦、姻、任、恤,“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三事”即正德、利用、厚生,“六府”即水、火、金、木、土、穀。颜元将“三事”与“六德”“六行”“六艺”相对应,说:“六德即尧、舜所为正德也,六行即尧、舜所为厚生也,六艺即尧、舜所为利用也。”
批判意识。泰州学派作为王门左派,被统治者目为“黄巾五斗”“左道惑众”,除了对官方哲学朱子学的理论批判外,更多体现在对腐败时政的现实批判。颜钧《耕樵问答急救溺世方》指出,“近代专制,黎庶不饶”的根源,“责在君臣”。何心隐面对地方政府强迫百姓缴纳额外赋役,“移书诮之”,遂被下狱,后得同志营救。万历七年(1579),执政者张居正毁天下书院,禁聚徒讲学,何心隐写万言长文,据理力争,并要入都发动百官驱逐张居正。后于祁门学生家中被捕,在押解武昌途中又上书二十余通。
颜李学派发起于明清易代之后,他们深挖天下大乱的思想祸源,锋芒直指宋明理学。并认为,理学家谈天论性,聪明者如打诨猜拳,愚钝者似捉风听梦;他们“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弟子王源说颜元“开二千年不能开之口,下二千年不敢下之笔”,此言非虚。
推崇礼仪。王艮注重以言传身教的方式普及礼乐教化。他在与弟子讲学论道,或接人待客,或偕众出游时,总是强调长幼有序、尊卑有别的礼数。颜李学派亦颇重礼仪,如李塨强调:“古人之学,礼、乐、兵、农,可以修身,可以致用,经世济民,皆在于斯,是所谓学也。”他平日自立课程,一日习礼,三日学乐,五日习律,七日习数,九日习射,书则随时学习。
这类平民儒者对礼仪的特别推重,表明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劳动者,在诉求生存权、生命权的同时,渴望道德人格的平等,使生命富有道德的尊严,突破传统“礼不下庶人”的道德垄断和人格歧视。他们这种对传统礼仪的参与感、在场感、情境感和仪式感,不是达官贵胄和道学先生的作秀姿态,而有着崇古向善、希贤慕圣的真情实感。
“奇”与“实”。这类平民儒学的思想基调、“异端”本色,或许可用“奇”与“实”二字加以概括。
就泰州学派来说,首先是“奇”。王艮中年拜师阳明后,为向北方传播王学,制蒲轮车远游京师,一路招摇,车上挂长幅。其深衣、五常冠、笏板、蒲轮,一应俱全。路上随处而讲的是“与传注异”的“独解”。他此行轰动京城,“都人以怪魁目之”,且惊动了最高统治者。在京的阳明众弟子认为他太过招摇,易出乱子,终在多方协力下,促其悻悻南归。
颜钧之“奇”亦不让于乃师,嘉靖十九年,他在南昌同仁祠张贴《急救心火榜文》,鼓吹“急救名利心火”,招徕落榜的举子登门求救,听者云集。嘉靖三十年,云南布政使徐樾战死于元江叛乱,颜钧孤身赴滇寻其尸骸,往返数年,终获其碎骸,归葬于泰州王艮墓旁。无独有偶,颜李学派的颜元亦有相似壮举。颜元3岁时,清军入关,其父被掳,50岁后他出关寻父,历尽坎坷,经1年余,负亡父遗骸千里归葬。此举不可谓不奇。
奇则奇矣,而颜李学派的精神特质更恰切于一个“实”字。该学派注重“实用”“实事”“实政”“实征”“实功”“实得”“实践”和“实学”。“实学”一词在颜元著述中屡见不鲜,在其学说中,“实学”又谓“真学”“正学”“圣学”;与之相对的则是“伪学”“虚学”“异端”,是“泡影学问”和“纸上学问”。
平民儒学之“实”与“奇”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实”而实得出奇,“奇”而奇得实在。当然,如果非要在泰州学派和颜李学派之间分出子丑寅卯来,似乎可以说,前者是“奇而实”,后者则是“实而奇”。这亦多少反映出南学北学各自的学术谱系和传统风尚。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