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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建中国特色政治学:学科、学术与话语 ——以政治学恢复重建历程为例
2021年09月01日 15:37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徐勇 任路 字号
2021年09月01日 15:37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徐勇 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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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哲学社会科学的特色、风格、气派,是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是成熟的标志,是实力的象征,也是自信的体现。在中国,政治学自1980年恢复重建以来,致力于构建中国特色政治学,并为政治学发展提供了标识。

  一、构建中国特色政治学的背景

  政治学的核心对象是国家,核心命题是“构建什么国家,如何构建和治理国家”。率先步入现代化的西欧产生了现代政治学,并成为现代政治学发展的策源地。每个国家的历史、国情和面临的问题有所不同,由此便产生了政治学的“本国化”。作为一门由知识体系形成的学科,政治学是20世纪才由西方引进中国。对于中国的政治学来讲,自主地运用政治学理论研究政治问题,并在这一过程中形成中国特色,具有特殊意义。

  首先,政治学是对特有的政治基础的反映,并受到一个国家政治基础的制约。中国政治学的恢复重建一开始就具有鲜明的“中国性”,这就是实现现代化和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政治基础。由此发展起来的政治学,使得其从恢复重建伊始便获得了一种特有的政治自觉,即对政治方向的把握。政治学者提高了对中国的政治基础和自己学术使命的认识,努力将学术研究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相联系。

  其次,政治学是对政治问题的研究。一个国家的政治学首先要研究本国的政治问题,并在研究过程中形成自己的特有认识,从而获得学术的自主性。自人类进入“世界历史”之后,现代化成为人类必由之路。政治学参与了中国道路形成过程中面临的大量新情况和新问题的研究,并在道路自信中获得了学术自信。这种学术自信为构建中国特色政治学提供了源泉。中国政治学者完全有可能超越既有理论,形成中国特色的政治学。

  最后,政治学是时代的产物,并适应时代的需求。近代以来西方主导的单向的全球化正在向多向的全球化转变。多向的全球化意味着多种力量的共同参与,政治学研究要适应这一变化,回答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带来的理论问题。随着中国在多向全球化进程中扮演着愈来愈重要的角色,给中国的社会科学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就是从单一的被动“补课”到更具有自主性和自为性,从而建设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哲学社会科学。

  二、中国特色政治学的学科构建

  在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中,学科体系具有基础性地位。学科是按照学问和学术的性质划分的科学门类。由若干系统完整的学科门类构成一个学科体系。

  作为一门独立的社会科学门类,中国的政治学是近代以来才出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马克思主义作为国家的意识形态得以确立,马克思主义理论得到了很大发展,其他社会科学的相关内容被包括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中。这是中国政治学恢复重建的原生基础和背景,也是政治学恢复重建的基点和起点。

  在政治学的学科体系建设中,充分体现了中国的国家属性。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科学社会主义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率先作为一门学科建立起来,并设立了相应的学位点。随着学科门类的增多,形成了一个较为完整的学科体系,都反映了鲜明的中国属性,即马克思主义的指导地位。

  对学科的划分,有助于持续不断地进行专门性的知识生产和传递。专门性的知识生产和传递,需要相应的教材。教材是对专门知识的规范性表达,是学科发展的基础。从教材看,政治学恢复重建后的教材版本各异,但共同特点都体现了马克思主义的指导地位。

  作为政治学骨架的学科体系,更体现了国家属性和国家意志。中国政治学学科体系建设体现了当代中国的国家属性和国家意志,这就是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构成了中国政治学的基调和主色,是中国特色政治学的政治基础。正是以此为基础,获得了构建中国特色政治学的自觉。这就是,在中国大地上从事政治学研究,需要自觉地以马克思主义及其中国化最新成果为指导。

  政治学在中国的恢复重建,实际包括两层意思:一是作为一门学科得以恢复;二是这种恢复不是对过往政治学的简单接续,而是重建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的政治学。

  三、中国特色政治学的学术构建

  在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中,学术是核心。任何一门学科都是因问题而生,通过运用科学知识对某一问题进行持续不断地研究,从而形成学术体系。

  中国政治学恢复重建伊始,便具有鲜明的问题导向。在“实现四个现代化是一项多方面的复杂繁重的任务”的背景下,有大量的问题需要研究,包括政治方面的问题。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产生了中国政治学的自主性、自为性和主体性,从学术体系方面获得了构建中国特色政治学的自觉。主要表现为以下层次:

  其一,政治理论问题涉及政治价值、政治理想、政治意识、政治规范等基本问题,具有导向性,是政治学的基本问题。中国政治学的学术自觉在基本理论方面表现出鲜明的特点,就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政治学恢复重建之后,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中的重大政治问题进行了一系列研究,中国政治学的学术自觉在基本理论的时代性方面表现出自己的特点,这就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学。随着对外开放,大量西方政治思想进入中国。一方面重视西方政治思想的研究。另一方面强调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运用马克思主义理论进行分析和评价。中国政治学者在西方政治思想面前从一开始就表现出相当的自主性,形成了以我为主的学术思想。与此同时,对中国的政治思想史进行了大量研究,显示出政治学丰富的中国传统资源。

  其二,政治制度问题涉及一个国家的基本政治架构,是政治学的核心问题。当代中国政治制度问题成为政治学恢复重建后的主要问题。从学科设置到教材编写,从研究课题到研究成果,当代中国政治制度都居于核心地位,并建立起独特的学术体系。中国政治学者研究当代中国政治制度问题,面临着双重难题和任务。一是中国实行社会主义制度,面临与世界资本主义的制度竞争问题,且理论证明面临的挑战也十分艰巨。二是当代中国政治制度需要完善,政治体制需要改革。可以说,中国政治学是当代中国政治制度学。这也是中国特色政治学区别于其他国家政治学的重要标志。

  其三,国家治理问题涉及一个国家的治乱兴衰,是政治学研究的重要问题。随着中国经济社会的高速发展,如何通过国家治理,有效应对新情况和解决新问题,成为国家发展的重要问题,也成为中国政治学恢复重建后的重要学术任务,并从中获得学术自觉。从制度到治理,中国特色政治学表现为中国的国家治理学。首先是基层治理,国家在改革中通过村民自治和社区建设进行农村和城市基层治理。其次是地方治理,中国的改革是从下放权力,调动地方和社会积极性着手的。再次是国家治理,以国家整体为单位的治理问题日益突出,并提升到国家战略层面。最后是全球治理,随着全球化日益深入,中国在全球化进程中扮演的角色愈来愈重要,全球治理问题被提出,并引起中国政治学者的高度关注和积极研究。

  其四,政治发展问题是由传统社会向现代化社会转变中产生的问题,是政治学研究中的特殊问题。中国政治学一恢复重建便面对这些特殊问题,并在研究中获得学术自觉。一是将田野带入政治学,政治学者注重从实地经验出发并力图从经验中提炼理论,进行原创性研究,形成田野政治学;二是将民族带入政治学,中国是一个与西方民族国家不同的多民族统一的超大规模国家,民族问题进入中国政治学的视野,并通过政治学角度的民族问题研究,形成知识体系完整的民族政治学;三是将历史带入政治学,重新评估被否定的传统进入政治学者的视野,强调“历史的延续性”,历史政治学迅速崛起;四是将比较带入政治学,中国比较政治研究的特性,就是力图避免西方比较政治学中暗含的价值取向,将不同的国家作为平等的政治体对待,进行更具有包容性的比较;五是将概念史带入政治学,有助于在中国场域中理解政治概念的原义与变化,更好地理解政治和政治学的“中国性”。

  四、中国特色政治学的话语构建

  在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中,话语是关键。任何一个学科,都必然要用自己的学术语言加以表达。政治学话语是政治学思想、理论、观点的表达,反映了人们对政治事物的认识。

  政治学一度中断,一是在相当程度上将政治与政治学等同起来,用政治术语替代了政治学术语;二是将政治学归之为西方资产阶级属性的学科。政治学作为一门学科恢复重建,势必面对过往的政治学成果问题。中国的政治学者感受到简单学习接受和运用西方政治学理论已远远不够,从而有了对西方理论的反思、质疑和对话,开始有了学术的自主性。由此有了话语自觉,即能够以政治学为主体从事政治问题的研究,并在研究中用自己的话语加以表达。这种政治学话语建构自觉的获得经历了一个过程。

  一是话语反思。在政治学恢复重建的20世纪80年代,中国政治学主要是广泛学习和接受。20世纪90年代,西方政治学大量被引进,并形成话语强势地位。最典型的是“市民社会”及其背后的国家与社会二元分析框架被广泛运用、简单套用,中国的政治学者开始反思,中国是否存在这一概念及其框架是否完全适用对中国国家与社会的研究。

  二是话语调整。西方理论长期以来处于现代化进程的高点,对于非西方国家持批判态度。非西方国家因为落后也进行自我批判。随着中国在改革开放中的崛起,人们开始重新认识中国,重新认识中国政治,从批判的立场转向理解的立场,从中国的内在变化理解中国政治。

  三是话语清理。源自西方的政治学理论,既有学理属性,又有意识形态属性,后者寓于前者之中。在话语清理中,中国学者开始注意从中国事实出发发现被西方原有话语所遮蔽的事实。要改变既有的规范,就需要通过自为的政治学研究,将真实的中国从既有的政治学理论的遮蔽中找回来,凸显中国政治的主体性。

  四是话语转换。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大步走向世界,并从世界吸收了大量的政治学概念。但在这一吸收过程中,注意消化和转换,赋予更多的中国意义。

  五是话语原创。随着对中国问题的研究,既有的理论无法充分和合理解释中国的实际和经验,需要建构新的概念加以概括。这种具有原创性的概念提炼,经历了一个自生自发到自觉的过程。首先是通过中国基层社会的调查,对基层政治过程进行理论概括。其次是从中国实际出发,以田野调查材料为基础进行理论概括。最后是对中国政治过程的总结,提出概括性的概念。

  六是话语竞争。随着世界进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西方的霸权地位发生变化,其政治学的话语霸权地位也受到影响。与此同时,随着中国日益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心,中国领导人提出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概念,中国的政治学对其进行了大量的阐释,从而建立起能够与西方话语竞争的政治学话语。

  以上六个环节,反映了中国政治学的话语自觉,构成了中国特色政治学的重要元素。面对中国实际和经验,从中国实际和经验中建构概念,使得政治学知识体系中具有愈来愈多的“中国性”。应该说,这一话语建构还是初步的、零散的,未能系统化和理论化,并存在争议。但它体现了中国的政治学者力图超越既有理论限制进行主动的探索,在构建中国特色政治学方面迈出了重要一步。

  五、构建中国特色政治学的努力方向

  人们对构建中国特色政治学还有一个不断提高认识的过程,政治学发展与时代的呼唤相比还存在着较大差距。加快构建中国特色政治学需要从以下方面作出努力。

  其一,坚持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将马克思主义转化为清醒的理论自觉、坚定的政治信念、科学的思维方法。在如何对待和运用马克思主义方面尚存在两种突出偏差:一是缺乏对马克思主义的深入研究,不能切实掌握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与方法,将马克思主义简单化。二是对马克思主义理论和方法缺乏足够的认识,并缺乏相关的理论训练。要自觉运用马克思主义理论分析研究问题,除了真信以外还要真懂、会用。

  其二,以中国实际为研究起点,推动原创性和学理性研究,通过理论创新构建中国特色政治学。中国政治学恢复重建以来取得了一些成就,但在实际研究中也存在两方面不足:一是原创性不够,二是学理化不够。中国有着十分丰富复杂且独一无二的政治历史,改革开放以来更是有着伟大的中国政治实践,创造了丰富的政治经验。这都需要以我国实际为研究起点,提炼出有学理性的新理论,概括出有规律性的新实践。

  其三,要通过扎实的研究,设置具有超前性的议题,推动话语构建,在国际学术界发挥引领作用。中国政治学在学术议题的设置和话语构建方面更多的是“跟着说”。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取得的巨大成就,是在中国特色的政治制度下实现的而这一制度与西方制度有着鲜明的差别,因此国际上对这一制度存在很大争议。随着全球治理问题日益突出,我国提出了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设想,但在学理阐述方面还有所欠缺。因此,加快构建中国特色政治学,要善于提炼标识性概念,打造易于为国际社会所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

  其四,发挥学者的主动性、积极性和创造性,鼓励学术争鸣,在平等的学术讨论中促进理论创新。中国特色政治学的构建主体是学者,只有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才能产生具有主体性和原创性的成果,使中国特色政治学在不断创新中得以构建。随着科学的发展和知识的积累,理论创新愈来愈难,能够取得原创性成果十分不易。但创新是相对的,只有通过学术争鸣和讨论才能促进学术创新,从不同路径,以不同方式共同构建中国特色政治学大厦。

  中国是一个有着独特文明和制度的国家,作为后发现代化国家正在为人类提供前所未有的丰富经验,随着世界百年未有大变局的加速演变,中国扮演的角色愈来愈重要。这为构建中国特色政治学开拓了广阔的空间。只要我们善于融通古今中外各种资源,特别是马克思主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国外哲学社会科学资源,经过长期艰苦努力,中国特色政治学完全有可能自立自强于世界学术之林。

  (作者单位:徐勇,华中师范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任路,华中师范大学政治科学高等研究院。《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2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赛音/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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