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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史学基本特点再阐释
2021年08月23日 15:2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王旭东 字号
2021年08月23日 15:2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王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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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学家贝奈戴托·克罗齐曾指出:“没有一部历史能使我们完全得到满足,因为我们的任何营造都会产生新的事实和新的问题,要求新的解决。”克罗齐所说的“历史”,既指客观历史实在,又指建构于实在之上的历史著述和史学本身,说出了历史之“变”和历史学自身变革的道理。历史在发展,历史学也必然要发展。新的历史研究,需要新的思维和新的表达。信息史学正是基于这样的理论认知,作为对20世纪下半叶以来时代变革潮流和新世纪新挑战的一种积极回应而提出的。它旨在清除不同学科话语体系之间的藩篱,营建能够将历史学与信息科学予以融合的跨学科语境,构筑基于21世纪新科学研究范式的新史学,以促进我国古老历史学学科建设的现代化。

  一、立论前提再思考:信息本质与历史、历史学之关系 

  当代世界历史进程中,不论是科技革命造就的信息化驱动的作用,还是社会生产力和经济基础变革形成的结果及影响,抑或是社会上层建筑的“信息转向”,这些事实的发生均为信息史学的提出和建构,奠定了客观物质基础并准备了理论认知不可或缺的必要条件。从这个意义上讲,恰恰是历史学研究对象即客观历史事实本身的革命性演进——信息时代的到来,在客观上成为信息史学不可或缺的前提条件。这里仅简略地再次着重谈一谈,信息之本质及其同历史乃至历史学的关系。

  首先,自然科学及相关学科近30年来的探索和发展让我们认识到,信息的本质已不再被认为仅是纯粹精神层面的东西,而是宇宙∕物质世界里与“质”、“能(量)”并存的某种客观实在(实体要素)。这种客观实在,决定了事物的结构关系,即“质”和“能”可以是什么,可以产生∕形成什么,可以做什么……为此,信息实际上是我们感知∕认识和了解∕把握世界的关键所在。其次,以信息的视角看现实世界会发现,信息的客观存在和我们对固化了的客观信息的掌握、破解及正确认知,才令我们得以知晓自地球形成以来的客观世界“大历史”。再次,地球大历史中,所有生命物种的生息繁衍和经久传续都得依赖于信息,人类的社会更是如此。信息是生命存在的关键因素,同样也是社会存在的关键因素。最后,对于反映和阐释人类过往活动和社会发展历程的历史学而言,信息是其本原,甚至也更是历史之本原。在不可逆的时间箭头作用下,成为过去之后的任何“客观现实”,人类均无法直接回到过去而使之完全再现重演。唯有依赖∕凭借留存给后世的信息,才能对其有所了解。

  上述事实让我们认识到,信息对历史或历史学来说至关重要。因为,即使在过去的时空当中曾经有过某些客观存在,但若没有了信息的作用,消逝中的客观存在也就无法转化成历史(语言文字意义上的)。为此所谓“历史”,“说白了”(清除定义用语里的现代学术性修辞)其实也就是通过人们过去留存下来的信息,了解到的过去所发生的事情;所谓历史学,则是关于用过去留存下来的信息了解∕理解∕解释过去的学问。换言之,历史失去了信息这一根本,便无所谓历史。历史学也会因此失去安身立命之研究对象以及维系其自身运作的根本(从阅读、思考到书写之“信息处理”),从而亦不复存在。所以,认识到历史和历史学的本原是信息,成为信息史学得以建构的关键之关键。

  二、概念界定再思考:用字构词和定义表述的基本特点 

  就定义而言,所谓“信息史学”(亦称“信息历史学”,英文“Historiography of Information”或“Historiography of Informatization”,抑或“Informatizational Historiography”)是指,将历史和历史认知及其诠释,抽象∕解构到信息的层面,系统地综合运用信息、信息理论、信息科学、信息化应用之相关理念∕方法∕技术支持及实现手段等,来探讨并深入研究历史学领域里的诸种问题(包括历史是什么、历史的主客体、历史的定性∕定量∕关系和作用、历史表述之过程和结论的呈现等)的一门新兴学问,或正在形成中的交叉∕分支学科。

  至于信息史学定义的文字表述基本特点,则可概括为一个前提和四个内涵要素。这里所谓一个前提是指,继承历史学最基本的传统学术规范,以及在史学史上被验证为具有科学意义的史学理论(包括史学方法)的重要成果。四个内涵要素,可以用“抽象”“导入”“涉及”“构建”这八个字予以概括,具体之意:(1)将历史学“抽象”到信息层面;(2)将信息理论∕信息科学“导入”历史学;(3)探究的问题阈“涉及”历史学的所有问题;(4)通过跨学科综合来“构建”新兴交叉学科。这四个内涵要素,已经直接融入信息史学定义的文字表达程式之中。

  正因如此,信息史学不同于容易被个别自然科学工作者误为类似的历史信息学和历史信息科学。历史信息学是信息学(Informatics,关于信息的科学,专门研究天然和人工系统中的信息之表达、处理和通讯等问题)在历史学科里的具体应用,探讨历史知识组织和历史信息系统中的信息搜寻、检索及其基本方法∕手段的学问,目的在于推动历史学的计算机运用以实现更为广泛的科学计算的进步。历史信息科学则被界定为处理历史研究特定信息问题的学科,其主要任务是在计算工具帮助下,以一种通用的方式尝试解决历史研究中同史料有关的信息问题。信息史学更加强调全方位,引入信息科学的用意在于研究历史学的所有问题。

   三、理论体系再思考:范畴划分和认识论架构的基本特点 

  从体系建构的角度阐释,信息史学的基本范畴包括三个层次,具体如图1所示。

   

  由图1可见,自内向外的第一个层次即“核心部分”,是信息史学基本理论方面的研究。该层次要求以信息的视角,审视或探讨历史哲学和历史认识论中的所有命题,涉及历史是什么、历史和历史学的主客体,以及主客体之间的交流互动等。关于历史哲学聚焦的“历史是什么”这一命题,信息史学经过探究形成的见解如前面“立论前提再思考”中所述,可提炼成一句话——“历史的本原是信息”。

  第二个层次位于“中间环节”,是信息史学方法论方面的研究。这里的方法论研究,强调以信息与历史学相结合的视角,探讨信息化应用技术同历史研究的融合,纯粹的历史思辨向历史研究的可操作转化,进而从中抽象出可以指导历史研究具体应用的方法论原则。从范畴归类的角度讲,眼下我们知晓的曾经或现存的一些实践领域,由于涉及计算机∕信息化应用技术,均可归入该方法论的层面,例如“网络史学”“数字历史(学)”“计算机史学”“计量史学”……都有着繁杂多样的方法论问题需要深化解决。跨学科研究的方法需求,是信息史学方法论研究的起点。

  第三个层次处在外围,是信息史学的“外延拓展”——史学中的实际应用研究即对信息史学之实践理论的探讨,其直接涉及各类具体的史学实践。

   

  转至认识论的角度看,信息史学与历史学一样,有着主客体之分,并且主客体两者间有着信息流的交互及维系。为此对其范畴的阐释,少不了会有主客体的规约划定,具体的认识论架构见图2。由图2的信息史学认识论模型架构可见,信息史学本身存在着主客体的重合∕叠加,形成犹如嵌套般结构,即:主体+间接主体,……也就是说,对于其自身的理论建构阐释和不断予以系统化完善而言,“主体”当然是研究者,信息史学则是被研究的对象——“”;然而,当我们将信息史学放到史学实践中,用其去探讨∕研究某些具体历史问题时,研究者这一“主体”依旧存在的同时,信息史学则成了“间接主体”,而具体问题便成了间接主体的研究对象——“”。只不过对于历史研究而言,无论是主体还是间接主体,它们的探究行为最终还是会归结到一个“终极客体”即承载着历史信息的各式各样“文本”之上的。

  所以基于认识论架构来看范畴,围绕着信息史学,又会出现上述同心圆之外的另两个层面的问题,其一是对信息史学本身的研究;其二则是用信息史学研究历史。前面提及的范畴同心圆三层次,不论是“核心部分”,还是“中间环节”抑或“外延拓展”,实际上都存在这种主客体的重合∕叠加结构。从这个意义上讲,信息史学领域里所面对的探讨/研究对象,其实可以是相当广泛的。

  四、方法论的基本特点:兼议数字人文可否替代信息史学 

  信息史学的实际价值及实践意义,均源自其本身所具有的不同于传统史学及20世纪史学的特点。而其中最为基本的特点,则正是通过方法论的变化折射出来的。

  从概念界定和建构依据的阐述中不难看出,信息史学最为基本的特点有两个。一个是视角的切换,即:观察历史——历史学的视角,从传统上始终聚焦在特征各异的诸多具体历史要素——史实及构成史实的人、物体、事件、过程、特定时空∕场景和将这些予以留存下来的各种主动∕被动的记载∕留存,切换到了信息的层面。

  传统史学离不开的文本主要指纸质文本。然而引入信息视角之后不难发现,不论何种形式的“文本”,实质上均为信息。故而,所谓的离不开“文本”,其实就是离不开信息。既然是信息,便可以运用信息科技对蕴含信息的各类“文本”予以有效处理和甄选。同时切换到了信息视角,更能让我们有效突破传统的学科或领域固有人为藩篱,在信息层面确立起整体、系统和综合的全方位跨学科的研究态势。

  另一个特点则是方法论意义上的转换,即:首先当然是上文提到的视角切换——“转向信息”本身实际上就可以视为方法论范畴中的一次重要转换;其次,着眼并立足于信息,进而将信息化应用技术科学引入历史学,则是方法论范畴的又一次重要转换;最后,以“信息”为交汇点∕贴合面,在历史学和信息科学(包括信息化应用技术)两个话语体系之间搭建∕推动乃至实现从理论认知、到方法论原则∕规范、再到研究实践之具体运用的全面融合,则更属于方法论范畴的深层次转换。通过以上这种方法论意义的转换,有助于达到在历史学领域全面地引入基于数据密集型的大数据、大协同和大综合的“科学研究第四范式”之目的;有助于据此推动适应信息时代社会发展需要之史学新变革的实现。

  其实21世纪以来近20年里,这种方法论意义上的转换在中外史学工作者的研究实践中已经自觉不自觉地发生了。

  信息史学倡导和进行的方法论研究,就是要努力探索如何更好更科学地实现“传统单学科方法(历史学固有方法)”→“传统跨学科方法(两个学科的交叉∕借鉴∕融合)”→ “基于信息化应用科技的全学科大综合方法(新的综合范式)”这样的三级跨跃。视角的切换,能够突破传统史学治学思维的羁绊。方法论的转换,则能引发历史学的范式变革。

  信息史学在方法论上采取的是开放态度,即,不自设学科或领域的藩篱,而是从研究目的出发,以传统史学方法为基础,广纳各种行之有效的研究方法,尤其是各个学科应用实践中形成的可冠以“信息化”和“数字化”或“数字”(digital)的方法和手段。

  可以明确地说,信息史学倡导的是一种基于理论探索(历史的“信息本原论”和科学研究第四范式)前提的开放性方法论,其无疑有助于为我们的历史研究增添∕开辟更多的有价值或实际意义的探索维度,同时,也有助于让21世纪信息时代基于大数据的新史学因之更具有整体及综合意义上的科学性。

  结语 

  综上所述,信息史学强调的是研究者主体切换角度,立足于“信息转向”来进一步审视、发掘、思考历史和深入研究历史学中的诸种问题。

  就历史研究的领域和对象而言,不论传统史学领域,还是新史学领域(诸如文化史、社会史、环境史、情感史等),有形无形、简单或复杂的信息,及其诸种“信息态”如生成、存在、传播、变异或阻断……实际上都不同程度地会对自然人个体、群体乃至社会整体发挥着作用。而这种作用,亦会对不同历史发展阶段中的人类社会各个方面,产生各种直接或间接的影响。或许对这类信息的社会作用和影响的研究;探讨受此影响之后的历史进程在微观或宏观层面如何走向,以至于历史事件又如何反过来干预、调整、改变了信息本身,便可能会是下一个很值得深入的新方向。就历史学理论的研究而言,一是或许可以深入探究上述“信息态”对旧有历史理论和史学理论及方法论的源起认知以及体系构建,会有着怎样的作用。着手这方面的研究,或许能够从中提取出有助于完善现有理论和方法论的新认知。二是在切换了视角之后,运用一些基于“信息”认知前提的跨学科理论、方法和研究手段,有可能会进一步开拓出历史学理论研究的新方向、新思路和新领域。由此形成的新理论和新方法,既有抽象至信息的一面,又有归信息于具象的一面,抽象与具象互补,从而让历史学理论和方法论研究达到某种当代科学意义上的“新的综合”。通过信息史学的努力,让历史学研究在原有历史积淀的基础上变得更加立体而丰满。

  总而言之,信息史学的提出,恰恰反映了曾经的两种趋向已然成为今天的现实。其一,在当今的信息时代,基于电子—数字(electronical-digital)的历史“原始文本”,以正在进行时的语态直接“讲述着”人类社会当下正在发生的故事。研究人员可以跨越或贯通数字(digital)和物理(physical)这两个空间现实,来探索信息流和人、物、思想之间的交互作用及流通传播;新的研究,则将需要考虑“大数据”和如何通过整合新的数据来源实现不同层次文化分析(不论定性还是定量),来促进历史学。其二,在当今的全球化时代,基于综合性全球关联而发生的任何事件以及事件过程,均具有了全学科∕跨学科的性质,而旧有的学科分野泾渭分明且互不相往的那个学术时代,或许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中国社会科学评价》2021年第1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齐泽垚∕摘) 

作者简介

姓名:王旭东 工作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郭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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