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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人文学在生态文明中的作用
2021年02月10日 09:4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韩允祯 字号
2021年02月10日 09:4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韩允祯

内容摘要:环境人文学是人文学科对全球生态危机的回应,也是人文学科理论发展的结果。它们的出现,已经成为人与环境、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之间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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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环境人文学的出现

  环境人文学是人文学科对全球生态危机的回应,也是人文学科理论发展的结果。自2000年以来,环境人文学的出现构造起了一个知识框架,寻求在各种各样的人文学科——如环境哲学、环境史、生态批评、文化人类学和生物人类学、文化地理、政治生态学、通信和媒体研究、性别研究等——之间建立起联系。

  环境人文学的出现,有学术界内、外的双重背景。首先,生态危机的加剧和生态意识的增强越来越显著。在缺少国际合作来缓解包括气候变化在内的生态问题的情况下环境问题持续恶化,一种新的观点被广泛接受:生态危机超越了科学技术领域,与人文取向和价值观息息相关。

  另一方面,克鲁岑和斯托默在2000年提出“人类世”的概念,使不同学科间求同存异出现汇合成为可能。克鲁岑和斯托默强调,一万年前开始的“全新世”应该与“人类世”分开,在这个特殊的时间段,对地球的地质和大气转型产生主要影响的是人类。“人类世”的概念推动了一种看法的形成:人类的思想和行动是足以引起地球物理变化的重大因素。

  环境人文学同时接收到了理论和实践两方面的需求。从理论上讲,要通过分析时间—空间表征系统中的环境概念,揭示当前生态危机的根源并给出补救措施。在21世纪初,首先提出“生态人文学”的澳大利亚哲学家瓦尔·普鲁伍德确定了"生态人文学"的两大核心任务:要让人类重回环境;让非人类的其他物种重新回到文化和伦理的领域中来。

  人们对于将环境人文学落到实处的期望也很高。由欧洲科学基金会和政府间科学技术合作项目资助的“救援”倡议在其2012年2月的报告中提到,“它(环境人文学)让人文学科非常引人注目,指出在现在的世界中,文化价值观、政治宗教观念和根深蒂固的人类行为仍然在统治着人类的生活、生产和消费方式,环境相关知识的观念必须有所改变。”米斯特拉基金会2013年5月公布的报告《环境人文学的出现》指出,环境人文学“在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中提供了历史性的视角,有助于解读科学成果、理清社会价值观、探讨随新科技而产生的伦理问题、促进公共项目的积极影响、打破人文学科与科学之间的藩篱,并推动构建可持续社会所需的价值观和环境公民所需的新习惯。”

  因此,环境人文学的出现已经成为人与环境、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之间的桥梁。然而,由于范围广泛且需求各不相同,学术认同和挑战是复杂和难以应对的。关于环境人文学的定义、研究课题和方法论的讨论仍在取得进展当中,但有一点很明显:“现在我们的希望是人文学科”。为了把握环境人文学的轮廓,本文考察了生态批评的理论进程,这一进程将生态思想作为方法论来分析文学和文化的文本(第二部分),说明针对“人类世”概念的环境人文学的研究课题(第三课题),并介绍欧美国家环境人文学研究机构的现状(第四部分)。仍处在发展早期阶段的环境人文科学能否成为可实践的研究来克服生态危机,取决于相关学科之间相互合作的认真程度。

  从生态批评到环境人文学

  40年前,文学理论与环境保护主义开始相会。威廉·鲁克特1978年在《文学和生态:一种生态批评试验》一文中,将生态批评定义为“在文学研究中采用生态学和生态学观念”。

  生态批评(环境批评或绿色批评)和文学生态学有一些概念上的差异。“文学生态学”一词,是约瑟夫·米克在1974年用来描述研究以生态学理论为基础的生态文学的方法的,他是一位与深度参与“深层生态学”的文学评论家。根据文学生态学的发展情况,生态文学的范围已经扩展到可以从人与自然关系解读的文本,即便这些文本并不直接探讨生态问题。

  文学生态学和生态批评论的路径类似,但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一个关注文本分析,另一个关注理论。生态批评已经从生态的角度重建了文学史,并且通过重点关注人与自然的关系在纠正人类中心主义观点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特别是,“地方”的恢复,被视作生态批评的重要贡献。在推动“体裁的拓展”和“超越人类中心论”两种趋势进行到底的过程中,人们还面临一些限制,而这正是一个超越生态批评、扩展到环境人文学的机遇。

  首先是文本问题。生态批评不仅包括文学,也包括非小说类的文学、电影和视觉艺术,所以似乎它要就体裁的扩展消除一些禁忌。第二点是后人文主义的出现,它拥护的是最新的科研成果。后人文主义包括各种理论,这些理论很难用相同的术语联系在一起,但后人文主义也是一场运动,它将独立的人类主体去中心化,变为与其他物种、机器、物体和系统具有共同点。后人文主义理论涉及的领域多种多样。

  这些研究没有任何共同点,有时也会不认同彼此的观点。虽然如此,广泛被贴上“后人文主义”标签的理论,让我们重新思考我们自己在人类—自然网络中的角色。启蒙运动的独立、自主人类主体的中心地位被迅速拆解。生态批评也通过与“后人文主义”正面交锋,就人的重新概念化而对自身进行了重塑。除了传统上对人类社会的阶级(马克思主义)、种族(后殖民主义)、性别(女权主义)的旨趣,又增加了一些问题,这些问题集中关注的是人类、其他物种和无生命界之间的关系。后人文主义的交叉学科研究趋势,促使生态批评参与到环境人文学当中。

  人类世和环境人文学

  尽管环境人文学具有优势,但也有人指出它们的局限性。文化生态学家胡伯特·扎普夫说,“最近,生态思想及其扩展到越来越多的环境人文学学科甚至超越环境人文学所展现出来的爆炸性产能,产生了一种既令人目眩神迷又令人不安的潜在影响,这对于单个的学者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需要他对既广大和具有跨学科性,又高度专业化、差别化的与生态思想领域相关的知识整合在一起。理想情况下,一个当代的生态批评家将不得不精通众多领域的最新知识,比如科学生态学、进化生物学、历史人类学、社会系统理论、环境史、地理学、地质学,以及现象学、哲学史、艺术史、传媒理论、性别研究、后殖民主义、全球化研究,当然还有文化研究和文学研究。”

  不过,我们需要的不是精通所有学科的生态批评家,而是能够促成各学科的重组和合作、使生态思考能跨越各学科间的界限的生态批评家。环境人文学的首要目标是追求那些能够克服生态危机的理论,而不是追求理论本身。环境人文学是描述性的、鼓舞人心的,如今的生态批评家将自己视为致力于克服生态危机的活动家。它是一个交叉学科领域,考察的是包括地球在内的人类和非人类存在之间的道德、政治和伦理关系,并对广泛的全球性环境变革作出贡献。

  特别是,“人类世”的概念已经引导环境人文学思考其在克服生态危机的跨学科对话当中应当发挥什么样的作用。作为环保话语,“人类世”与那种把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整合在一起来寻求环境问题解决方案的观点有着正面的联系,与现有一些限制人类干预恢复和保护环境的思想不同。同时,这也意味着需要社群文化的转型。

  将“人类世”与过去的术语区别开来的是,地球被视为相互依赖的、复杂的社会—生态系统。由于地球系统科学的方法包含了人类和社会两个部分,“人类世”概念为在这两个部分的鸿沟之间架起桥梁、进入知识生产的开放系统提供了一个机会。“人类世”概念需要方方面面的分析,包含这个全球共连社会的经济、人口、生态、政治、符号和文化等各个方面。

  “人类世”作为桥梁概念的可能性,不仅仅在于整合各种不同的学科,还在于执行学科内部或学科之间的话语划分。“人类世”话语有各种各样的叙事:为向社会和政策制定者提供科技知识的自然主义叙事;带着悔恨、带着人类错误行为将导致地球末日的未来前景的灾难叙事;指出资本主义的矛盾、认为推动技术和经济增长造成了不平等和环境灾难的生态马克思主义叙事;认为后文化与自然的两分法将被消解的后现代叙事;以承认地球系统相互依赖性为依据的赋权和实践叙事。

  “人类世”提供了一个平台,让人们探讨那种对科技的相互矛盾的态度,即科技既是环境问题的起因,也是环境问题可能的解决办法。科学主义提出,生态危机的技术解决方案在围绕环境政策的资源配置当中是一个重要问题,所以需要社会范围的辩论并达成共识。最终,“人类世”的核心是要理解完整的地球系统,并为它建立起可替代的全球社会系统。

  环境人文学不只是提出理解科技变化的改进方法,也促进了人们对这些变化的人类原因、人与环境间复杂关系的了解。随着技术改变生活方式,人类已经重新定义了他们与这些自然和文化建构之间的关系。这种建构融合了语言、思想、态度、艺术和地方意识。如果我们不能从环境政策决策中(例如能源转换和回收利用)的历史、哲学、文学和艺术方面获得人文学知识,我们就只能依赖对经济盈亏的计算。环境人文学的作用,对于明智地作出这种决策来说是必要的。

  环境人文学的研究现状

  环境人文学要求包括的学科专长至少要包括文学、历史、哲学、地理、人类学、艺术,还要追求交叉学科的合作。这样做,是为了通过学科之间的互相对话,分享各个学科环境研究的成果和方法,达到有关生态危机和环境正义的意义、价值、责任和目的的共享。环境人文学的旨趣和研究课题,随依靠的机构或项目而有所不同。这些科目中的大多数已经在生态批评、环境史、科学—技术—社会项目中成长起来,新的研究中心或集群由高校或基金会的资助而设立。美国、澳大利亚、加拿大、德国和英国是环境人文学领先的国家,由于环境问题的特性,也有很多国际合作的组织或项目。

  美国是一个环境人文学大规模迅速扩展的国家,而这方面的传统大国其实是澳大利亚、加拿大和德国。澳大利亚的研究人员一直在努力为环境人文学下定义,澳大利亚人类学会于2013年在昆士兰大学举办了题为“环境人文学:自然的问题”的年度讨论会。加拿大的约克大学于1968年成立了环境研究学院,并且纳入了人文科学,使之与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齐头并进。在德国,慕尼黑的蕾切尔·卡森中心是一个研究中心,它的成立是为了增加人文学科在公共环境话语中的重要性。

  同时,中国人民大学于2012年5月成立了生态历史中心,并举办了以“中国的环境与生态史学家”为题的会议。该中心作为一个促进历史和生态、环境研究、地理、人口统计、社会学、经济、法律和公共健康等学科间对话的平台,已经举办了“自然和文化”“灾难与社会”等研讨会。全球合作的联盟组织形式也很活跃,如环境人文学、跨大西洋环境人文学研究网络、澳大利亚环境人文学中心、北欧交叉学科环境研究网络、欧洲人文学科联盟。

  在主要的杂志期刊中,《文学与环境的交叉学科研究》在1993年就已经由文学与环境研究协会出版。《环境人文学》在2012年由澳大利亚、加拿大、美国和瑞典创办。《复原力:环境人文学杂志》于2014年创办。加拿大的《批判性动物研究杂志》、澳大利亚的《动物研究》和美国的《动物人》是动物研究的代表。这些期刊探讨了性别研究、知识社会学和文学理论交叉领域的动物问题,并且超越传统动物学,促进动物与人类的交汇研究。

  环境与人文学科间的对话

  环境与人文学科之间的影响是双向的。人文学科对环境研究的贡献,是对环境话语的分析。人文学科在各个领域研究材料的基础上对前提条件作了分析,有助于人们以连贯与和谐的方式解释这些前提条件并加以利用。目前生态危机的复杂性,加上地球系统科学产生的难以置信的巨大信息量,都需要从人文学科的视角加以梳理。

  反过来,环境研究促使人文学科质疑它们的假设。人文学科以将非人类世界排斥在外或将非人类世界设置为背景的方式集中关注“人”,而环境研究的成果及其对人文学科的影响已经使这个前提不再成为可能。我们应该拒斥还原论者关于自足、理性且具有决定能力的主体的解释,将人性置于具有意义和价值的生命生态系统的参与者的位置。这种人类与非人类、自然与文化二分法的崩溃,使现有的知识和思想变得不稳定。对于我们关于人文科学的很多知识,都应当大胆地进行重新构建。

  人文学科研究趋势的变化,重新确定了人文学科教育的目的和方法。不论人类的定义如何改变,人文学科的作用还是研究人类,从这种意义上说,它们的角色仍保持不变。如今,人文学科有了提出理论应对全球危机并培养学生接受当前挑战的使命。在生态危机和经济危机一起发生、科技与伦理尖锐对立的情况下,环境人文学的理论和实践是重要的教育工具。未来世代的人们可以通过环境人文学教育看到世界就在他们眼前并接受世界的复杂性,从而赋予他们力量和勇气去像“地球的管家”一样行动。

  环境人文学的理论与实践之间有某种空白。杰出生态批评家格里格·加勒特警告说,“作为自然怀疑论的发展,从文化上建构起来的自然代表着科学和哲学上的更加精密复杂化,这有破坏其伦理和教育存在理由的风险。”这显示出了学术研究的总体理论和解构的趋势。环境人文学应该注意学术和通俗话语之间多产的中间地带。

  最后要思考的一件事,是我们将从人文学与科学的碰撞中获得的知识的性质。环境人文学认为,对于我们几个世纪积累起来的知识和实践,一定要进行改造,而且对“人类”的描述应当不止于人。这需要有基本的谦卑,即“无知的美德”。科学知识总是无穷大的拼图中的小小一块,我们只知道我们知道的那么多,而且我们应当承认,找到另外一块拼图的时候,新的图景就会浮现。

 

  (作者:韩允祯(Yunjeong Han),博士,韩国环保作家,生态文明研究院(Institute for Ecological Civilization)韩国项目主任;译者:杜玥。《国际社会科学杂志(中文版)》2020年第2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孙龙/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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