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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怀中小说的艺术辩证法
2021年02月02日 14:2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李云雷 字号
2021年02月02日 14:2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李云雷

内容摘要:如果存在艺术的“辩证法”,那么徐怀中的“少”与“多”可以说是这种辩证法的一种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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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集中阅读徐怀中的作品,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徐怀中的作品并不多,但是每个历史时期都有自己的代表作,如20世纪50年代的《我们播种爱情》,80年代的《西线轶事》,以及最近的《牵风记》。然而,他的每一部重要作品都产生了较大的社会影响,也深深地镌刻在文学史上,有的甚至领风气之先,开创了文学表现的新领域与新方法,达到了艺术审美的新境界。如果存在艺术的“辩证法”,那么徐怀中的“少”与“多”可以说是这种辩证法的一种表现。

  徐怀中小说的艺术辩证法还有另一种表现,那就是“小”与“大”。纵观徐怀中的作品,他极少从正面描述时代生活的主流,而总是从时代的边缘、生活的角落以及小人物身上落笔,但是经由他的艺术创作,这些时代边缘的“小人物”反而受到了关注,甚至成为一种新的文学主流。

  《我们播种爱情》是他极少的描述时代生活主流的作品,但这部作品描述的是边地——西藏地区,关注的重点是青年男女的爱情,这在当时都是较为边缘的“小”题材。如果我们将之还原到当时的历史与文学语境中就会发现,这一作品诞生时正是“革命历史小说”和“农村题材小说”占据文学界主流的时候,《红日》《红岩》《红旗谱》《三里湾》,这些当代文学史上的经典作品塑造出一个时代的文学风气,从整体上关注新中国成立前后巨大的社会变革。但在这样的文学风气之中,徐怀中将笔墨和关注的重点放在少数民族地区、青年男女的情感上,在《我们播种爱情》中,为我们展示了西藏解放初期复杂的政治情势,汉藏两个民族相互理解的过程,以及农业站所带来的蓬勃朝气,作者着眼于“小”,却写出了时代气象之“大”,可以说是一部具有史诗气质的作品。

  《西线轶事》也是这样,面对“对越自卫反击战”这样一个宏大的题材,徐怀中却选择了有线电话连这样一个边缘群体,小说的主人公更是边缘中的“边缘”——六名女电话兵。但就是这样一部关注边缘人物的小说,却引起了文学界与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被誉为“新时期军事文学的开拓之作”,小说中对人性、人情之美的着重表现,是一种对战争的超越与反思,蕴含着深刻的历史与美学内容。在文学史上,有不少研究者将《西线轶事》与苏联作家瓦西里耶夫的《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进行对比研究。《西线轶事》之不同于《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主要在于其中隐含着传统中国美学的“抒情诗传统”,以及含蓄、留白等中国人特有的美学观念。“抒情诗传统”是与“史诗传统”相对的美学传统,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主要是指废名、沈从文、萧红、孙犁、汪曾祺等一脉美学,徐怀中在《西线轶事》等小说中继承了这一传统并有所发展,显示出了其独特的审美境界与追求。

  如果我们将《我们播种爱情》与《西线轶事》分别作为“史诗传统”与“抒情诗传统”的继承者,就可以看出二者艺术追求的不同。《我们播种爱情》试图全面描述特定时代特定地点的一幅整体画面,以及事件发展的整个过程;而《西线轶事》则只选取其中的几个点,加以勾勒渲染,突出其中最美妙、最让人留恋的因素。从“史诗传统”到“抒情诗传统”,徐怀中在写作历程中的这种转换,也更清晰地突显了他在美学意识上清醒的自觉与选择。

  《牵风记》的写作过程,体现了徐怀中在创作中不断删繁就简,从生活向艺术转换的过程。早在1962年,徐怀中就曾着手写作长篇小说《牵风记》,写了近20万字,却不得不将书稿烧掉。而2018年发表、出版的《牵风记》,只有19万字,主角只有三个人物和一匹马,但却充盈饱满,元气充沛,营造了一种空灵、神秘而唯美的审美意境。在小说中,激烈的战争作为背景被虚化,突显出儒雅健谈的团长齐竞、聪明灵动的青年女学生汪可逾、骑兵通信员曹水儿三个鲜明的人物和一匹马的形象,以及他们之间微妙复杂的相互关系。

  在这里,同样存在一种艺术的辩证法,那就是“简”与“繁”的辩证法,徐怀中以简驭繁,以极简洁的笔墨写极复杂的历史,并将之转化为优美的艺术品,显示了其深厚的艺术造诣。设想一下,如果1962年的《牵风记》没有被烧掉,将会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应该会有史诗性的追求,通过对几个“小人物”生活与战斗的描写,从整体上映射中国革命的历程,同时也会通过对自然、风景与女性的细致描写,突显徐怀中写作风格中的“柔情美”与“抒情性”,但是在1962年日趋紧张的文化语境中,这部作品的艺术个性与风格也不会过于突出。

  如果将现在的《牵风记》与《红日》《保卫延安》加以比较,或者说与我们设想中的1962年的《牵风记》加以比较,我们就能更清楚地理解“简”与“繁”的艺术辩证法,艰苦卓绝的军事斗争在《红日》《保卫延安》中贯穿始终,从一场战斗走向另一场战斗,最后走向全面胜利。但在《牵风记》中,战争却只淡化为一个背景。作为一个有独特艺术追求的作家,徐怀中不想让文学简单地“模仿”现实,于是他删减了战斗过程与战争生活的描写,不像《红日》《保卫延安》那样具体地描述一场场战斗,战斗间隙的生活,以及从失败最终走向胜利的战争过程,而只从中抽取了三个人物和一匹马,同时赋予其丰富的象征性,开辟了一种新的艺术空间,一种与“革命历史小说”不同的、浪漫唯美而又充满象征性的艺术世界。

  如果说《西线轶事》是“抒情诗传统”的继承,那么《牵风记》则更近于浪漫主义与象征主义的融合;如果说《西线轶事》是单纯优美的诗篇,那么《牵风记》则是饱经世事之后回望前尘往事的沧桑之诗。《牵风记》中包含着更多对历史、战争及人性的体验与反思,但也包含着更多对美的追求、向往与憧憬,小说中的人物和马更具象征性,小说中的美也更具纯粹性。

  如果我们将之纳入徐怀中的创作历程中考察,就可以发现徐怀中小说中的“虚”与“实”也处于一种流变的过程之中。《我们播种爱情》最为写实,《牵风记》最为务虚,而《西线轶事》则处于两者之间,达到了一种较为巧妙的平衡。但无论写实还是务虚,都与作者的生活体验与审美观念相关,是艺术创作中处理生活与艺术关系的方法与技巧,可以说“虚”与“实”的辩证法是其文学创作中最为关键的因素之一。但就《牵风记》而言,如何以“实”写“虚”、由“实”入“虚”,却是这部小说成败最关键,也是最具难度之所在。

  “生活是文艺创作的唯一源泉”,自从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揭示这一艺术真理以来,我们的文艺创作者更多地强调“深入生活”,而忽视了将“生活”转化为“艺术”是一种更为艰苦细致的艺术劳动,在有的历史时期甚至出现了过于简单化、粗糙化的弊端,无法将生活的丰富复杂及其中蕴含的独特之美呈现在艺术作品中。但是徐怀中却在创作初期就避免了这样的倾向,而显示出一种更加注重艺术规律与艺术本体的特点。徐怀中也不同于1985年之后新潮小说的先锋、荒诞或魔幻现实主义的叙事。作为中国革命的一个亲身参与者,他更加注重生活与现实,更加注重从生活中进行“艺术”提炼。所以,他才能在2018年发表、出版《牵风记》。

  首先这是徐怀中对自我艺术理想的完成,相对于《我们播种爱情》《西线轶事》等作品,《牵风记》无疑是更能体现作者艺术理想的代表性作品。挺进大别山的经历在他心中埋藏已久,从1962年开始算起,他将之转化为艺术作品的想法也有50多年了,而在2018年最终完成的这部作品中,他将生活升华成了唯美的艺术。其次是对将“深入生活”简单化,而不尊重艺术规律的思想倾向的有力纠正,即“生活”与“深入生活”固然重要,但将生活转化为“艺术”同样甚至更加重要,现实主义固然重要,但关注现实并不是只有一种方法,浪漫主义、象征主义、现代主义都可以为我们所用,唯其如此,才能真正实现“百花齐放”。再次是对新时期以来新潮、先锋、魔幻现实主义等文艺思潮的反思与超越,徐怀中虽然也接受了某些新潮观念的影响,但并没有随波逐流,他是在坚定的艺术观念基础上接受的,这部《牵风记》可以让人们在一个新的视野中重新思考生活与艺术的关系,重建文学与世界的有机联系。

  正如我们前面谈到的,《牵风记》更加务虚,可以说是一种浪漫主义与象征主义的融合,是徐怀中在生活与艺术关系的延长线上,较之《西线轶事》更远更艰难的一次探索。但即使如此,《牵风记》仍然有生活与历史的根基,有现实主义的底子,但却较之现实主义更加奇崛瑰丽,更加富有艺术光彩。在这里,虚实相生、相融、相交,恍兮惚兮,形成了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审美世界,这是来自生活,且又渗透了作家审美理想而形成的一种新的艺术境界。

  徐怀中深刻地领悟了艺术的辩证法,少与多、小与大、简与繁、虚与实,都是其艺术观念的组成部分,他有着坚定的艺术自信,所以才能如此淡定从容。唯其如此,他的艺术生命才能如此长久,才能在90岁高龄为我们奉献出《牵风记》。

  (作者单位:《文艺报》社。《中国文学批评》2020年第4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胡子轩/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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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李云雷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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