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子：关系社会中的心理机制

　　面子是在中国关系式社会中孕育而出的一种独特的心理机制。关系社会从两方面催生了“面子”心理的产生：一是关系社会对独立个体的抹杀，面子就是要活给他人看；二是关系社会的“权力”属性，即关系社会中没有“权力”就无法调动关系行事，在关系社会中必须要有面子。儒家伦理是面子心理持久有效和不断内化的强化剂，并且它使面子具有了羞耻属性以及维持秩序的功能，它是一套维系关系社会运行的规范体系，强化了面子在关系社会中的地位。

　　从对面子发生条件的分析中可以看出，面子是一个多面向、内涵复杂且不宜说清的本土概念。面子主要有以下五方面的特征：一是关系性概念。它只有依托关系圈和社会圈才能存在，才有意义。二是要得到某一社会圈的共同认同。在不同时空场域的认同标准不同，可能是权力、财富、声望，也可能是三者的综合或其他因素，而后根据所在社会圈的认同标准，进行心理和行为上的努力和整饰来被认同。三是向外性。从最初“争”面子到最终“有”面子，个体的面子心态都是面向自己的关系圈的，即希望自己的面子能够在关系圈中发挥效力。四是在本质上是一种客观存在的心理地位。面子是彼此之间对各自所具有的关系影响力的心理考量。五是面子有羞耻属性和竞争属性两种基本属性。这两种属性是面子对现实社会运行和发展影响最大的特征。羞耻属性主要与道德性的面子有关，是一个人在关系圈中的立足之本，面子的羞耻属性注重向内，规范着人们的行为，使其符合日常伦理要求，具有维持社会秩序的功能，尤其表现在传统熟人社会中。竞争属性主要与“社会性的面子”有关，注重向外，即有无面子、面子大小决定了一个人在其关系网中的话语权。

　　虽说面子普遍存在于各社会阶层中，但是，不同阶层所具有的面子属性是不同的。总体来看，在传统熟人社会中，普通大众更注重面子的羞耻属性，如何维护自身的形象以达到关系伦理的要求是人们行为的支配逻辑。由于受客观竞争条件、竞争内容、竞争利益的限制，竞争属性位于从属地位，嵌于羞耻属性之中，使得面子的竞争属性没有太多的施展空间和意义。也正是羞耻属性对竞争属性的压制，使社会更加稳定，每个人都按既定的规范行事，维护了当时社会条件下的社会秩序。而在拥有权力的社会圈层中，面子的竞争属性往往会压制羞耻属性，对行为起主导作用。这主要是因为在掌权者的生态圈中，面子竞争的收益更大。争面子就是争权力、争关系、争地位，不争与争失败者往往会出局，甚至有生命危险。因此，就形成一种“恶性”的面子竞争生态，即违反社会伦理规范的竞争，违背面子羞耻属性的竞争。

　　二、人口流动与面子属性的脱嵌

　　现代化转型下面子心态的流变过程，是面子的竞争属性与羞耻属性脱嵌的过程，即以财富为基础的竞争性面子脱离以价值规范为基础的羞耻性面子并逐渐支配后者的过程。面子内涵以及获取方式的流变主要与其存在土壤的嬗变有关，而这一嬗变主要源于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的引入所引发的现代化转型，人口流动对传统面子心态赖以存在的社会土壤和伦理价值造成了强有力的冲击。

　　流动是现代社会的一个基本特征，它在本质上是一种“瓦解力量”，赋予现代要素瓦解传统要素的力量。面子心态是一种传统固态社会运作逻辑的产物，现代人口流动持续不断地冲击着传统面子观存在的社会基础、经济基础和心理基础。首先，人口流动使村民减弱并逐渐摆脱了对土地的依赖，以土地为核心的互助关系模式率先受到冲击。其次，经济上的相互依赖是面子心态存在的经济基础。流动使务工收入代替农业收入成为人们的主要收入来源，伴随着收入的极大增长，家庭乃至家庭内部个人的经济独立性不断增加，家庭事务的解决所依靠的关系圈不断缩小，以地缘、血缘为基础的互惠关系进一步弱化。再次，流动让人们体验和学会了市场社会中的处事哲学，即有钱是被看得起、被尊重的基础。至此，流动中的人们所获得的经济利益和城市体验，使传统面子观赖以存在的以互惠情感为基础的乡土关系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以个体利益为核心的社会关系的形成。

　　但是，人口流动对面子心态的存在基础的冲击非但没有消解人们的面子心态，人们“要面子”与“争面子”的心态反而更强了。这主要是因为在流动、开放的社会中，人们生活的不确定性大大增加，遇事能得以妥善解决成为生活的法则，有面子也就成为这一法则的重要基础。这就形成一种排外的关系网，通过关系网，彼此之间可以利用各自的资源达成更大的利益。可以看出，市场转型下的人口流动造成传统面子观的流变和新面子观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