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恨水的《天上人间》《啼笑因缘》《夜深沉》等小说均聚焦于北京城市贫民的生活空间，呈现出相当独特的“古都”风貌——一个垃圾堆上的北京。张恨水的北京贫民故事既呈现出现代作家观察与想象城市的视角的多样性，也表现出其作为故事讲述者的“问题”所在——被其写作姿态和目的制约了深度的城市书写与思考。

　　一、垃圾堆上的北京城

　　“脏”是张恨水笔下北京贫民生活空间的标识之一。《天上人间》中的周秀峰，第一次去德胜门外的贫民窟探访玉子，发现“这一种脏象，简直不堪寓目”。《啼笑因缘》中的樊家树，第一次到“下等社会聚合”的天桥“探险”，看到的也是一个脏污的北京。

　　张恨水对城市贫困空间的呈现，首先集中在居住环境的脏乱上。对德胜门外和天桥两处贫民聚集点，都强调了这里是整个城市的“下处”。在贫困空间中呈现出来的城市意象也是“废弃”“破旧”“脏乱”的，它的存在对于北京这个城市而言是无法摆脱的症候。德胜门外的贫民窟，与周秀峰寓所所在的东长安街同属一个北京，从外在景观来看，则显然被划分成了两个世界。这似乎预示着城市居住空间的不可逾越，同时也就意味着城市人群间贫富等级的存在和等级对城市人的“限定”。

　　二、城市观光：底层贫民的日常生活

　　张恨水的北京书写，个性鲜明之处在于“有大量关于北京日常生活场景的精细描写”。在通过文字呈现“垃圾堆上的北京”这一主题时，张恨水从陈设、吃食、日常消费等方面，再现了底层贫民的日常生活。

　　张恨水笔下北京贫民的日常生活，是以极度的“粗陋”和“杂乱”为特征的。北京城贫民居住区外部的“脏”，延伸进了每一个贫困家庭的内部空间。这一延伸过程在城市文学中往往是具有象征意味的。表现为城市对个体的吞噬及个体的彻底沉沦。张恨水对底层贫民日常生活的书写，与其对外部居住空间的描写及对底层贫民人性的把握显然是暗相呼应的。

　　在张恨水的小说中，贫民家庭内部的脏乱程度无疑是随着贫困程度而加深的。《啼笑因缘》中沈凤喜家是一张炕占了2/3，剩下便是一张小条桌，两把破椅子，墙上贴的是大红大绿的年画。到了《美人恩》中，拾煤核的姑娘小南家中几乎没有收入来源，算是赤贫之家，院子里“满堆了破桌子烂板凳以及碎藤篓子断门板之类”，里屋一间大炕，全堆的破烂儿。这在杂乱基础上加上了“脏”。当一个家庭无力抵抗外部空间的“脏”入侵时，吞噬和堕落便已经开始。“脏”成为城市空间中具有隐喻意义的所在。人能否挣脱“脏”的环境或是最终在“脏”中沉沦，也成为张恨水城市贫民故事的主要叙事动力。

　　粗陋与脏乱既可以视作是贫民生活日常的实写，也可以视为对其生存状态的一种“隐喻”。能够在繁琐、贫寒的城市日常生活中保持一种审美情趣，无疑是张恨水自己城市生活中最具有个人性的体验之一。然而对于城市贫困空间中的人群，谋得温饱并在城市中生存下去是他们首先要解决的难题。城市生活带来的压迫感便集中体现在其衣食住等日常细节的粗陋上。《天上人间》中的陈大娘和两个女儿起冲突，导火索便是简陋到极点的饭菜。这些粗陋的吃食所能代表的生活状态中，显然已经没有了日常雅趣的空间。

　　将张恨水的北京贫民日常和“金粉世家”的传奇对照起来看，不难发现，他营造出了一个“分裂的”北京——城市空间被截然划分为“天上”与“人间”两部分。两个空间构成了北京城市的阴阳两面，看似互相隔绝，然而张恨水的言情故事，偏偏要在天上人间之中留下一条狭窄通道。底层人群的挣扎和城市空间、阶层的不可逾越——这些现代都市必须面对的问题，均聚焦于他笔下那些在垃圾堆上“放风筝的人”的故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