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外延”，就是“与内涵，内包或意义相对，但有时用作所指或指称的同义词。普遍词项或谓词表达式的外延就是普遍词项或谓词表达式对之为真或所适用的那些实体的类或范围。”[1]内涵决定了词语的可应用性，而外延是词语可应用的若干对象，人们把内涵和外延的区别应用于谓词、特称词、语句和语境。审美人类学的外延就是指它的研究分类、对象视野和学科分支。

　　一、 审美人类学的三个层面

　　审美人类学是美学和人类学相交叉而形成的复合性交叉学科，是跨学科的综合性研究。就外延而言，人类学研究人类的体质、物种和人所创造的文明、文化；美学则研究美的本质和人类的审美活动和现象。研究美的本质问题既可以从客体出发，也可以从主体——人的心理现象出发，而人类的审美活动、审美现象在本质上都是人类的文化现象。因此，作为人类活动中的一个方面，人的审美并没有超越文化人类学的研究范围。美学和人类学的交叉点，主要就体现在心理学、社会学、文化学这三个维度。审美人类学把人类学和美学复合交叉后所形成的主要研究领域也不外乎这三个层面。

　　首先，在心理学层面，“由于心理学的研究对象是心理现象，因此其基本任务就是解释心理现象的实质，弄清它的产生、发展和变化的规律。”[2]人类学家通过深入研究人类心理机制，可以对人类的行为进行学理上的解释，而现代实验心理学、格式塔心理学和精神分析学的发展，使得对人类的心理的研究变得可能起来。从先秦和古希腊算起，美学思想的形成已有几千年的历程，但这个美的历程主要是一种哲学历程，虽然重要却只具有基础、前提和背景的意义。李泽厚认为，目前的美学还只是处在前科学的不成熟阶段，其原因就在于美学的中心和主体——审美心理学还不成熟。朱光潜在《文艺心理学》中也指出，“近代美学所侧重的问题是：‘在美感经验中我们的心理活动是什么样？’至于一般人所喜欢问的‘什么样的事物才能算是美’的问题还在其次。”[3]由此可见，心理学在美学研究中的重要意义。心理学作为美学和人类学共同关注的领域，对人类心理的研究成果和研究理论都可以直接地应用到对人类审美心理的分析中去，从而对人类的审美需要、生理机制、作用效果提供研究支撑。人类的心理现象是审美人类学关注的基本点。

　　其次，社会学层面。社会学是从社会整体出发，通过社会关系和社会行为来研究社会的结构、功能、发生、发展规律的综合性学科。人是社会的主体，社会是人类学研究的一个方面，社会为人类提供了不同于自然界的社会环境，它是人类独有的生存和发展要素，人类行为正是在社会环境的熏陶和滋养下塑造和形成的，人也是在适应社会环境的过程中学习其应有的行为和行为方式的。因此，研究人的活动，离不开研究他赖以生活的环境，人类学偏重于对社会环境所形成的文化、习俗、民族、种群、婚姻制度等方面的研究；美学则侧重对社会的意识形态、艺术形式、社会心理方面的研究。由于包括审美心理在内的人类全部心理结构、机制、功能都是在人类社会历史中形成发展的，都是社会的产物，都烙上了深深的历史的印记。所以，全面、深入地考察人类审美活动的来龙去脉——历史的生成与发展，不仅需要一个心理学的角度，同时还需要一个社会学的角度。因此，在社会学的背景下开展审美人类学的研究是可能而必须的。通过“审美人类学”这一视角而对人所处的社会环境进行考察，可以对人类的审美习俗、审美仪式、审美制度、审美文化、审美交流、审美意识形态等进行具体而深入的研究，其收获将是前所未有的。

　　再次，文化学层面。在文化人类学家看来，所谓“文化”，“就是人类为了适应自然生态环境、适应社会演进以期实现身心和谐而创造出来的文明成果。”[4]为了获取生存必须的物质资源，人类发明了各种技术手段以控制自然；为使人的心灵与自然之间建立起相互依存的关系，从而发明了社会规范和愉悦人身心的精神文化系列。不管各民族间文化的价值形式表现的差异如何，其核心都离不开抚慰人的心灵，提高人的生存质量这一终极目标。因此，如果按照人类学的文化整体观来拓展一个新的思辨空间，人们就可以发现，“作为审美文化核心的文学艺术，在本质上是相互渗透的人类文化浑融体中的一个侧面。”[5]艺术是人类创造的具有审美情感和形象特征的精神产品，它作为人类四种（艺术的、宗教的、实践—精神的、理论的）掌握世界的方式之一，是人类以心灵对世界整体的观照和对发挥其自身想象力的实际需求或内驱力的实现，所以，“社会都是通过发明一些兼具审美和实用性的独特艺术形式来理解和阐明他们周遭的生活世界的。”[6]而人类学家也发现，“世界上任何一种文化，任何一个族群，无论这种文化和这个族群的生活是如何的简单，他们都毫无例外的会有自己的艺术表达方式。”[7]如果缺少了那些给人以最基本精神享受的艺术形式，那么这世界也就没有了文化。但人类学涉及各种艺术形式，却并不止步于其审美层面，而总是试图寻找和解释隐蔽在艺术背后的文化叙事。他们通过对舞蹈、音乐、歌谣、绘画、雕塑、陶艺、服饰、诗歌及戏剧等文化表现的各种形式，阐释和还原艺术对于一个群体生活的意义，探寻艺术与文化之间的相关性。人类学可以通过研究一个人群的审美情况来揭示其背后独特的文化内涵，而审美现象借助于文化的研究也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在美学和文化研究双向互动中，审美人类学必将得到充分的阐释。

　　二、 人类学研究的审美方向

　　对人类学的研究可以有多种角度，既可以从生物的、心理的，也可以从民族的、文化的。不同的切入视角会得到不同的结果，形成不同的研究方向。审美人类学首先是“审美的”，在人类学的研究中，通过对人类审美现象、审美活动和审美共同性与差异性的关注，结合美学的研究方法而对人类审美问题进行深入透彻的分析和总结，是研究本学科的基本要求和基本途径。

　　首先，在方法的借鉴上，美学尤其是西方美学擅长进行哲学的抽象和思辨，从古希腊时期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德国古典时期的康德、黑格尔，他们对美学的研究无不是建立在对形而上学的探讨上的，哲学思辨是美学研究的基本方法。人类学研究中的主要方法是田野调查和实证分析，这种方法虽然可以获得充足的例证而具有极强的说服力，但缺乏普遍性。引进哲学思辨的方法，不但是当今人类学发展的必然选择，而且也是研究审美人类学的基本态度。其次，人类学对美学关注视野的借鉴。人类用科学技术创造了一个庞大的物质世界，尽管人类可以运用这个世界的规律为自己服务，但从根本上说，人不可能驾驭这个世界，人反而被自己制造的东西控制着，由此产生了异化现象，物质成了衡量人的价值的唯一尺度。在这种情况下，人一方面失去了对自然的尊重和敬畏，失去了精神的满足感，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不安于现状；另一方面，人类越来越表现为要物质还是要精神的两难选择，进而迷失了前进方向。美学是人类精神的最高体现，擅长对人类最敬畏、复杂、微妙的情感和思想作出研究、评价，它关注人类的生存境遇的变化，关注人的精神世界，关注人类物质、精神领域所面临的危机。但以往的人类学却偏重于对人类生活物质文化层面的研究，缺乏对人类精神世界和人类存在现状的关注。作为一门以人为研究对象的科学，人类学不关注人的精神世界就无法深入了解人类的深层需要和当今人类面临的困境。因此，“今天的人类学需要对人类精神领域做更多的探索，否则人类学无法进入到现当代人文学科前沿开展富于建设性的学术对话，无法进入存在着种族危机、生态危机，信仰危机等与时代有关的人类文化价值的深层次讨论。”[8]

　　三、 美学研究的人类学视角

　　王杰教授认为：“审美人类学应该是一门用人类学的方法和概念系统来研究和阐释美学问题和审美现象的理论。”[9]因此他认为：“审美人类学的研究应当是在田野调查基础上，比较分析不同种族、民族在审美习惯、审美制度、审美传统方面的区别与联系。”[10]所以，从人类学的角度研究审美人类学的必要性是显而易见的。西方传统美学侧重通过抽象的思辨演绎出宏大的理论体系，然后再将这种演绎的结果推广到普遍。形而上的演绎固然可以获得普遍性的品格，却缺乏必要的实证，当黑格尔从“美的理念”来探寻美的本质的时候，马克思却认为他这种研究方法是“首足倒置。”

　　所以，在方法上，审美人类学的研究应加强实证研究，借鉴人类学的田野调查、实证分析的手段。在审美人类学研究中，人类学方法是重要的基础，通过这种跨学科的研究引入实证方法来改造美学中的唯心主义色彩和形而上学倾向。这样既可以使审美人类学有实证的基础，又可以在此基础上上升到理论的探讨。其次，由于西方美学的基础之一具有较强的欧洲中心论和与此相伴的男权中心论色彩，所以有必要结合人类学对之进行超越和批判。此外，依据王杰教授的观点，西方美学的另一个基础是视觉思维、造型艺术，强调主客划分、感性和理性、艺术与现实相区别，而人类学可以在“研究原始文化、民族文化时通过少数民族艺术的调查可搜集到大量原生态的音像资料，这些资料对美学的学科发展，对研究音乐性形象的审美表达机制，建立一种超越主客体对立、超越理性与感性截然划分的理论框架提供了学术资源。”[11]当代美学必须借助于人类学才能超越这两点，而审美人类学恰好为这种超越提供了可能。

　　注释：

　　[1][英]尼古拉斯•布宁，余纪元编著.西方哲学英汉对照辞典[M].王权平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353 页

　　[2]龚晓杰，张剑主编.人的行为和社会环境[M].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11.21 页

　　[3]朱光潜.文艺心理学[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9.1 页

　　[4][5]覃德清.审美人类学的理论与实践[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23 页

　　[6][7]周大鸣.文化人类学概论[M].中山大学出版社，2009.230 页

　　[8][9][10][11]王杰著.童庆炳，钱中文主编.审美幻象与审美人类学[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147 页，148 页，148 页，147 页

　　作者简介：齐留柱，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