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扎克曾指出，能让自己扬名于后世的并非《人间喜剧》，而是模仿《巨人传》而作的《都兰趣话》。巴尔扎克认为在弗朗索瓦·拉伯雷身上，兼具了苏格拉底与阿里斯托芬的体貌特征。

　　1532年8月，一本名为《庞大固埃》的书出现在法国里昂的书店里。十年之后，加入高康大故事的《高康大与庞大固埃》问世，这是《巨人传》的法文书名。汉译名可能源于书中两位主人公的巨人形象，还可能因为它成书于“需要巨人而且产生了巨人”的文艺复兴时期。如今所看到的全集版《巨人传》共五部书，最后一部为拉伯雷逝世9年之后出版的，其是否出自拉伯雷手笔一直存在争议。《巨人传》前四部书的出版历时30年之久，从“七星文丛”的《拉伯雷全集》中可见，它们几乎是拉伯雷传之于后世的全部文字。

　　在遥远的16世纪，拉伯雷并没有想到自己这部“酒后戏作”会被归为“小说”这一体裁，他将自己的作品比作西勒纳斯魔盒，表面看似滑稽可笑，里面却装着无穷宝藏，只有那些勇于钻研并且心怀敬畏的读者，才能一窥内中的惊人奥妙与神圣哲理。

　　文艺复兴时期，西方政治、思想等均处于巨大变革之中，拉伯雷以嬉笑怒骂的独特方式，对当时的各种病症进行着独到的诊断。他用以治疗时代病的药方来自于希伯莱神学、古希腊喜剧与哲学，以及欧罗巴民间狂欢传统。在看似随意的故事中，拉伯雷针砭时弊，以融合了阿里斯托芬与苏格拉底的洞察与反讽，折射出了一幅独特的时代画卷。在《巨人传》的酒言醉语背后，隐藏着作者对于当时宗教、政治、经济等各方面的深刻思考，因此才有了巴尔扎克、雨果、昆德拉等人对于拉伯雷的极度推崇，雨果甚至认为拉伯雷是可与荷马、莎士比亚等比肩的所谓十四位“天才作家”之一。

　　16世纪的法兰西，可称之为现代意义上的第一个民族国家，当时欧洲各民族语言尚处于萌芽之中。《巨人传》所使用的是拉丁语向现代法语过渡的中古法语，很多语词因拉伯雷的作品而流传于世，代表着乐观精神的庞大固埃主义（Pantagruelism）可作一例。

　　庞大固埃主义除了词典中所指的乐观精神之外，在拉伯雷的作品中，还包括宽容、正直等含义，拉伯雷用这个词来表达对中世纪禁欲传统的反抗。在统治了欧洲长达千年的教会传统中，世俗欢乐是被禁止的。原教旨主义的宗教徒认为，笑是魔鬼的声音，人在笑时，脸部会变形，这中间隐含着对上帝的嘲笑，神会在笑声中被消解掉。拉伯雷高举着亚里士多德所宣称的动物中人所独有的“笑”，以及代表着欢乐的“狄俄尼索斯精神”，努力恢复着人之尊严。“笑”和“酒”是拉伯雷用以对抗教权的最重要武器，二者在庞大固埃主义中得到了升华。

　　《巨人传》博杂的内容主要围绕“人”这一主题而展开，看似独立的几部书，可以视为描述了人的一生。《高康大》和《庞大固埃》讲述了巨人出生、童年和青年的故事，《第三部书》是人到中年所面临的家庭和婚姻问题，《第四部书》中人近衰老，逐渐向冥府下行。随着人生阅历的不断增长，拉伯雷写作手法的隐喻性与讽刺性也愈来愈强，这些似乎是现代读者理解《巨人传》的最大障碍。拉伯雷为古希腊罗马喜剧赋予了新的时代内容，喜剧可能是一个时代最直接的反映，而读者要想理解喜剧，需要回到作品得以产生的时代氛围中。

　　喜剧与哲学一样，具有精神治疗作用。早在古希腊时期，“西方医学鼻祖”希波克拉底就将喜剧作为一种治疗手段应用于临床，“西方喜剧之父”阿里斯托芬针对雅典城邦的各种病灶，给出了不同于苏格拉底和悲剧诗人的诊疗方法。在喜剧中，各色人等粉墨登场，作家并非要对他们进行某种简单的道德判断，而是要通过人物形象的塑造，反映出一个时代的问题，并进而让读者反观自身。喜剧的艺术手法使拉伯雷笔下的人物仿佛行走在真理与谬误的钢丝上，使他们在亦正亦邪的张力中，呈现着人世的一个个断片。喜剧的严肃性来源于，它通过讲故事的方式让思想自身“显现”，而非直接“说出”。

　　拉伯雷与“巨人的时代”已离我们远去，但文艺复兴时期的思想已经成为了西方新的传统，按照巴尔扎克的说法，拉伯雷永远活在他的哲学所发扬光大的精神里面，“这一如此合用的哲学，吾人世世代代受用不尽”。

　　（作者单位：武汉轻工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