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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头一个十年的尾声中,世界各地不同身份的人开始提出各不相同的“新汉学”概念。这些“新汉学”的提出者主要由两类人组成,一为学者,二为政治家,说明学术界和一般社会中都有人感觉到“新汉学”的律动,预判它也许会在新世纪中应运而生,发生影响。
“汉学”研究重心或将返回东亚
从2010年开始,笔者始终在台湾清华大学执行汉学“典范大转移”的研究计划,邀请世界一流汉学家到台湾交流,并在大陆联合举办一系列两岸高端会议,这可以说是本次演讲的学术背景。要清晰勾画这一背景,需先简单谈谈什么是汉学的三次“典范大转移”。笔者在《剑桥中华文史丛刊》中文版的缘起说明中提出汉学史上有三次“典范大转移”:第一次是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从“传教士汉学”到“学院派汉学”的典范转移,以欧洲为中心。第二次发生在二次大战后,重心从欧洲移到美国,完成了从一门“象牙塔”中的“古典”学问到与20世纪人文与社会科学发展同步的“新”学问的典范转移。第三次目前还是一种“有迹象的预测”,亦即也许只要在本世纪再过短短的十五到二十年,“汉学”研究的重心就会从欧美返回到东亚来,出现第三次国际性的“典范大转移”。值得注意的是,在这已经发生或将要发生的汉学的三次“典范大转移”中,清华大学都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
百年清华的“汉学”传统,如百川曲折入海,波澜壮阔,一言难尽,此处限于篇幅不能详,兹引台湾“蒋经国基金会”前董事长李亦园先生为拙编《汉学与物质文化》序言中的论述如下,或可略见一斑:“一百年来,清华的文科师生中,成名人物辈出,而其中与汉学结下不解之缘者,亦不在少数。当年清华国学院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与李济之师等,与西洋和东洋汉学界的一流学人互相切磋的逸事,长期以来,传为美谈。而清华文科学生中的名人如历史学家张荫麟、翻译家梁实秋、佛学研究家汤用彤、文学史家陆侃如、语言学家王力、考古学家夏鼐、作家钱钟书、比较文学家吴宓等,也都与汉学有千丝万缕的渊源,更不要说后来执教哈佛的一代汉学名家杨联升的成就了。这些老清华的掌故,读者耳熟能详,这里不多辞费。我想要进一步指出的是,清华不仅受国际汉学界影响,也影响了国际汉学界。举一个例子,二十世纪美国汉学界的领航人物费正清,年轻时来华,曾拜在清华历史系主任蒋廷黻门下,受业从游。这段经历,对其日后在哈佛叱咤风云的学术生涯有极大影响。这一双向的传统,是很值得注意的”。
两岸清华为促进同仁在相关研究领域的密切合作,两校校方从2009年底开始,合力推出“两岸清华合作研究计划”。在开始执行两岸清华“汉学的典范转移”合作研究计划时,笔者即意识到“汉学典范转移”的研究,逐渐会自然导出“新汉学”,于是2010年3月在香港大学接受“饶宗颐学术馆”名誉研究员聘约时,请饶宗颐先生题写“新汉学”三字,准备用作为两岸清华“汉学的典范转移”合作研究计划酝酿在2011年举办的“新汉学”论坛的坛标。饶先生赐书赠我的同时嘱咐,他认为“新汉学”的提法,容易让人混淆为和思想史上的“汉学”与“宋学”之争的公案有关,或未尽妥,所赠之题书,希望不要出现在将来“新汉学”论坛的海报上。虽然如此,饶先生的这件法书,却成了笔者研究“新汉学”起点的一份重要纪念品。
新世纪“新汉学”在律动
新世纪头一个十年的尾声中,世界各地不同身份的人开始提出各不相同的“新汉学”概念。这些“新汉学”的提出者主要由两类人组成,一为学者,二为政治家,说明学术界和一般社会中都有人感觉到“新汉学”的律动,预判它也许会在新世纪中应运而生,发生影响。据笔者见闻之所及,这首先是北京清华大学李学勤先生在一次记者的访谈中提出的,以“大发现时代需要新汉学”为题,发表在2009年11月8日的《中国教育报》上。李学勤先生在这篇访谈中认为,目前“正处在一个重新发现和认识中国经典的时期,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可以有新的汉学”。次年的4月23日,时任澳大利亚总理的陆克文在澳洲国立大学发表题为“澳大利亚与中国在世界扮演的角色”的演讲,提出在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建立“新汉学”基地,研究崛起的中国,并将此观点写成文章,旋在《华尔街日报》刊出,影响甚大。然显而易见,陆克文的“新汉学”是政治家言,能不能成为一种站得住脚的学术论述,恐怕还要看其一手推动成立的澳洲国立大学“中华全球研究中心”,在未来许多年中的成果做得如何,才能知晓。时至2011年12月,大陆孔子学院总部理事会主席刘延东宣布,将实施“新汉学国际计划”,随后大陆有一些具体的新闻报道,披露该计划的相关内容,目前主要是资助各国研究汉学的研究生来大陆大学联合培养的方案。凡此种种,都有助于“新汉学”学理上的探讨。如上所述,笔者关注“新汉学”的提法和研究“新汉学”学理的构想,即是从2010年初,笔者主持两年期的两岸清华“汉学的典范转移”合作研究计划的时候开始的。
由于“汉学的典范转移”合作研究计划的发展,自然而然导向了“新汉学”的探索,于是在此研究计划的尾声中,笔者发起创办了“新汉学”台北论坛,随后又继之以“新汉学”京都论坛。目前,这个平台正在发展为“新汉学”全球论坛,计划今后经常性举办,由刚成立的国际“汉学与物质文化”研究联盟参与,联袂全世界各地的汉学重镇,在亚、欧、美轮流主办,用中外文双语发表论文,使之成为一个推动中文世界更多的学者“走出去”的国际化高端学术交流场域。这一论坛的问世,始之于“汉学的典范转移”合作研究计划执行的初期,经过一年多筹备。
“金萱会”推动形成“汉学交流圈”
笔者从去年开始,在主持的大型研究计划的支持下,创办了台北“金萱会”,定期把国际一流汉学家“请进来”,与中文世界的学者一起,从容规划一系列本领域内的“热点”主题,再在国际上推出。台北“金萱会”是一个新创的国际研究性学术聚会,也可以说是一个设立在中文世界的“汉学交流圈”。笔者前不久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和《文汇报》上向大陆读者这样介绍其来龙去脉:其实,这样的“汉学交流圈”在英文世界和日文世界中早已存在,例如名闻遐迩的美国“康桥”(哈佛与麻省理工学院所在地,有别于英国同名的“剑桥”)“红粥会”和日本京都“蟠桃会”。“红粥会”的创办人是如今已届九十高龄的哈佛教授赵如兰(其父正是当年清华国学院“四大导师”之一的赵元任)。哈佛常有世界各地的汉学名流去去来来,赵如兰常年邀请这些过境的“神仙”到家中客厅发表演讲,席间招待一碗“红粥”,座下的听众不乏该校重量级教授,也有初出茅庐的年轻研究生,宾主童言无忌,谈笑风生,讲者与听者均人才一时之选,成为重要学术信息的一个前沿交换场域,是名副其实的“神仙会”。“蟠桃会”的创办人则是现已退休的京都大学教授小南一郎,乃吉川幸次郎的弟子,辈份颇高,在以京都为圆心的日本关西地区“汉学圈”中,影响力甚大,其以校园名胜“乐友会馆”为主场办“蟠桃会”,围绕文学、考古、宗教诸领域,宣读论文,自印辑刊,凡二十余年,煞是热闹,成为京都汉学的一大景观。这个东瀛“神仙会”的命名,令人油然想起小南闻名于世的《神仙传》研究,还有《西游记》中的“王母娘娘蟠桃会”。笔者在主持两岸清华“汉学的典范转移”合作研究计划时,便开始设想在中文世界也设立这样的一个“汉学交流圈”。两年来,作为筹备,该合作研究计划在台北和北京举办了一系列会议,邀得一大批世界各地的一流学者参与,呈现海外、大陆、台湾等不同的据点之间的各自视野。其中海外学者包括牛津大学讲座教授柯律格(Craig Clunas) ,哈佛大学特级教授宇文所安和教授田晓菲,普林斯顿大学讲座教授太史文(Stephen Teiser) 和荣誉教授浦安迪等;大陆学者包括北京大学教授李零和王邦维等,中国人民大学副校长杨慧林,中国社会科学院陆建德等;台湾学者包括台大教授陈弱水和陈葆真等。在这些会议逐步形成“汉学交流圈”的基础上,笔者从2012年开始,以“国际汉学与物质文化研究联盟”为主要依托,将这种交流“制度化”,创办了借镜“红粥会”和“蟠桃会”的台北“金萱会”,奉一杯台湾阿里山的金萱清茶飨客,定期研究“专题”,邀请国际和大陆学者来台以文会友,分享各自研究中的新发现,推动中文世界的“新汉学”研究。
未来的展望
笔者认为:毫无疑问,作为刚冒出国际学术地平线的一个新领域,“新汉学”的内涵与边限尚十分模糊,不同的学者和不同的学术社群各有各解,绝不是一天两天所能解决的问题,其型塑过程也许需要一二十年的时间。作为一个新的领域,“新汉学”在其未来一二十年的发展中,不仅应该包括肯定汉学研究的各种不同意见,也需要涵盖批判或否定汉学价值的各种意见,让所有意见都有平等竞争的一席之地,才能完成它的型塑过程,在学术界达成真正的共识。例如,近年来在大陆的学报和刊物上有论者提出“汉学主义”的问题,即为一种批判或带有否定汉学价值倾向的意见,引起争论。换言之,“新汉学”有容乃大,未来需要经过世界各地意见不同的学者共同努力, 才能逐步完成其型塑过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以上这些国际学术活动的目的,即旨在提供一个高层次和常设性的跨国学术平台,推动“新汉学”学理研讨的展开。
正像上世纪初出现“新史学”一样,本世纪初出现的“新汉学”也是学术思想跨世纪大动荡的产物。回顾过去,无论是西文世界的“新史学”,还是中文世界的“新史学”,在20世纪中,都出现过种种意见和流派,都经过了好多个十年的争论和发展,才逐步成熟。放眼未来,“新汉学”的进径也应该是如此,亦即经过不同学者提出不同的见解、方案、理论等,在不同的学理层面,经过深入和从容的探讨,渐趋成熟。鉴往知来,笔者个人研究“新汉学”的起点,是从汉学史的回顾与重探开始的,而这些回顾与重探,又都以笔者近年提出的汉学史上的三次“典范大转移”观念为出发点。笔者在这篇粗浅的讲稿中,将个人研究的初步结果,绘成一张学术旅行者摸索行进的草图,提供给学界参考。这张草图的方向不一定正确,路径与路径之间还留有许多空白,尚待求正于读者。
(作者单位:台湾清华大学;本文系作者日前在华东师范大学“大夏讲坛”的演讲。题目与小标题为编者另加。)
责任编辑:王村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