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大卫在哲学和文化史上具有重要意义。他深入评注了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被视为亚里士多德乃至希腊哲学阐释传统的一个重要环节。

　　在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构建了古希腊哲学体系之后的数百年，古希腊语思想界进入了传承和阐释两人经典著作的时代。与此同时，希腊哲学也开始了东传的过程，这有两个主要脉络：以古叙利亚文为基础，流布到阿拉伯世界；凭借古亚美尼亚文传播到亚美尼亚。前者已得到了国内学界的关注，而后者在国内尚未被学者论及。

　　亚美尼亚是世界上第一个尊奉基督教为国教的国家，在406年该国神学家梅斯洛布·玛什托奇创建古亚美尼亚文后，其学者一面翻译《圣经》，一面学习希腊科学文明。5世纪，当地出现了一个希腊化学派，以学习先进的希腊哲学和科学为宗旨。为了反抗外国的侵略、振兴国势，该学派的学者到境外求学，逐渐通晓古希腊文并开始用其写作；他们也把自己的作品翻译为母语向本国传播，亚美尼亚的哲学和科学得到迅速发展。这些学者中最著名的领军人物就是无敌大卫（David the Invincible，盛年6世纪晚期）。大卫在拜占庭帝国的亚历山大里亚学习新柏拉图主义（他也可能去过雅典），著名的亚历山大里亚学派就在这里，他的老师据传是著名的奥林匹奥多罗斯。

　　由于史料繁多驳杂，关于大卫生平和著作有不同的描述。按照主流意见，大卫本人既是基督徒，熟读圣经，又通晓古希腊哲学知识，对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都有精深的研究。由于大卫知识渊博，无人可驳，遂有“无敌”的美誉。今日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还有他的塑像和以他命名的干道。

　　大卫在西方学界不断受到关注，尤其是进入21世纪，巴恩斯（J. Barnes）和卡尔佐拉里（V. Calzolari）出版了系统研究大卫的文集，其有关大卫研究的项目也逐步展开，陆续提供完备的古亚美尼亚文校勘本和精良的英译本，这进一步推动了西方学界对大卫的研究。

　　就其思想而言，大卫在哲学和文化史上具有重要意义。他深入评注了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被视为亚里士多德乃至希腊哲学阐释传统的一个重要环节。他继承了亚历山大里亚学派的学说，并融入了基督教思想，因此他也被称为基督教柏拉图主义者。基督教、古亚美尼亚和古希腊三种文化交汇于大卫，对东西方文化交流有极大的促进作用。

　　大卫的作品很多，希腊哲学方面，通常学界公认的、可以归于其名下的著作有四部，其中三部，古亚美尼亚文和希腊文抄本都有存留：（1）《哲学序言》；（2）《波菲里〈导论〉评注》；（3）《亚里士多德〈范畴篇〉评注》。第四部为《亚里士多德〈前分析篇〉评注》，只有古亚美尼亚文本，尤为珍贵。

　　《哲学序言》是一部按照亚历山大里亚学派模式撰写的哲学导论作品，阐明了亚里士多德哲学的四个问题：哲学是否存在；哲学是什么（哲学本质）；哲学是如何的（哲学存在方式）；哲学为何存在（哲学的目的）。大卫分别加以解说，证明了亚里士多德哲学（也就是主流哲学）的意义和价值。《波菲里〈导论〉评注》是对波菲里《导论》的阐释。《导论》概述了亚里士多德逻辑学，是中世纪经典逻辑学教材。大卫就其中的核心部分作了梳理和总结，大体没有脱离前人的传统。

　　大卫对《范畴篇》的评注，一直存有争议，有人认为它是大卫同时代同门的艾利阿斯所作。但主流意见还是倾向其中大部分出自大卫之手。《范畴篇》是亚里士多德逻辑学的起点，因此备受古代学者重视，大卫在评注中秉承亚氏传统，并结合亚氏其他哲学作品，剖析了词项理论。

　　更为重要的当属《亚里士多德〈前分析篇〉评注》，在亚历山大里亚学派那里，《前分析篇》是最高端的科学文献。学生只有先掌握比较基础的《范畴篇》、《解释篇》，才有资格学习《前分析篇》。大卫的评注只阐释了《前分析篇》的第1章和第2章开头，但详述了亚氏逻辑学的核心。这部评注共分14讲，最有价值的地方如下。

　　首先，前4讲是导论，对《前分析篇》提出了6个问题：目标、用途、次序、《分析篇》书名的成因、章节的划分、书的真伪；处理了几个要点：完全证明推论和一般推论的关系、相应的灵魂能力的五种层级、亚里士多德的“分析”概念、《分析篇》与其他逻辑学著作的递进关系。每一点都蕴含了大卫深入而且富有创新的观点，其中还阐发了“两种直观”以及逻辑学和神学的连续性问题。

　　其次，第3讲和第4讲讨论了古代哲学中关于“逻辑学是哲学的一部分还是工具”的问题。这个问题争论已久，斯多亚派认为是一部分，逍遥学派认为是工具，柏拉图派则认为两者兼有。大卫对争论作了简要梳理，反驳了前两派的观点，主张两者兼有，并区分了两种逻辑学。他认为逻辑学不能仅仅是思维工具，而应该言说事物，与形而上学相关，这对于现代人如何发展逻辑学颇有启发。

　　再次，第8讲讨论“词项”，分析了“存在”，描述了其基本功能。大卫的分析旨在将存在模态化，因为按照大卫一派的观点，存在先于本质，所以模态问题要先于一般谓述。只有先确定事物的可能性，才能对之定义。此外，大卫认为，存在不意指任何含义，却是命题获得内容的关键。它不仅连接量和质，而且规定它们。

　　最后，第9讲和第10讲讨论“推论（三段论）”，提出了与阿弗萝蒂西阿斯的亚历山大不同的看法，认为亚里士多德不只定义了直言推论，还定义了假言推论。大卫引入假言推论的意义在于，将“存在”的潜在性和现实性结合起来。即直言推论不关涉前提的真假，而假言推论留出了真假的余地；假言推论限定了直言推论的真假值；假言推论和模态逻辑有紧密的关系。

　　通过大卫的这些作品连同他宗教方面的著作，人们可以掌握亚历山大学派的哲学观点、教学制度以及古亚美尼亚基督教和柏拉图主义的关联，了解古亚美尼亚文化以及它与希腊文化的交汇，进而探究整个希腊化时期希腊文明的流布、接受和赓续，乃至东西方思想的碰撞与融合。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