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英文标题】Re-evaluation of Jean Jaures' Socialist Thought
【作者简介】向国华(1976-)，男，湖南洪江人，华中师范大学政治学研究院博士研究生，湖北武汉430079；向文华(1966-)，男，湖南洪江人，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法学博士、经济学博士，北京100081
【内容提要】 作为法国社会主义运动中颇有影响力的领导人，饶勒斯对改良与革命大辩论中的改良主义，自由主义下的自由、民主等价值观以及如何看待马克思主义等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他的社会主义思想的全部实质就是在改良主义的旗帜下，力图将自由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结合在一起，作为取代资本主义的新理论。因此，他的思想既具有传统自由主义强调的，后为民主社会主义所认可的价值观，也综合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理论，极力在社会主义远大理想和改良实践之间保持一种平衡。
As one of the influential leaders in French socialism movement, Jean Jaures has his own unique insights into the reformism of the great debate about reformist and revolutionary activists, into the liberalism under the freedom, into the democracy and other values. He also gave his opoinions on how to look at Marxism. His essence of socialism ideology was trying to combine liberalism and Marxism, as an alternative new theory to capitalism under the banner of the reformism. Therefore, his thought not only includes the values of traditional liberalism stressed and recognized by democratic socialism, but also combines the Marxist theory of class struggle, trying to maintain a balance between the socialism ideals and practice.
【关 键 词】让·饶勒斯/社会主义/改良主义Jean Jaures/socialism/reformism
让·饶勒斯(Jean Jaurès)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第二国际和法国工人运动中的著名社会活动家，法兰西社会党的主要缔造者和1905年后法国社会党的主要领袖之一。他的政治思想迄今对法国社会党和左翼联盟都还有着重要影响，这其中就包括他的社会主义思想。学术界对他的社会主义思想看法不一。在其参加社会主义运动时，恩格斯多次评价他的政治立场，既批评过他，也说他“的确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社会主义者”[1](P261)，强调对他不要急于下结论，保持耐心。1914年饶勒斯遇刺身亡后，第二国际领导人胡斯曼(Husman)在悼词中把他誉为“社会主义理想最全面、最有说服力的化身”[2]。在中国，有学者称“他的所谓社会主义只能是在阶级合作下的社会改良主义”[3]。前苏联甚至有人一度把他斥为“无政府工团主义分子”[4](P168)。在笔者看来，他的社会主义思想就是在改良主义的旗帜下，力图将自由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结合在一起，作为取代资本主义的新理论。因此，他的思想既具有传统自由主义强调、后为民主社会主义所认可的价值观，也综合了资本主义理论和马克思的阶级斗争理论，极力在社会主义远大理想和改良实践之间保持一种平衡。
一、改良与革命大辩论中的改良主义立场
20世纪初欧洲无产阶级运动中就“社会主义道路该如何走”爆发了一场波及整个欧洲、影响深远的关于改良与革命的大辩论。对马克思、恩格斯等马克思主义者而言，他们的革命立场很鲜明。首先，工人阶级应联合起来，在经济上，对资产阶级施加压力以提高工资和缩短劳动时间；在政治上，组建无产阶级自己的政党，通过暴力革命一举推翻资产阶级的剥削统治，建立无产阶级民主共和国。这种彻底改造经济制度、无产阶级占主导地位的共和国在革命中虽会遭到资产阶级的顽强抵制，但最终共和国的成立是无法阻挡。在现实斗争中，无产阶级既要通过改良实践争取获得实际利益，也要保留未来进行革命的权利。马克思主义者认为只要阶级冲突和经济危机存在，社会革命就不可避免。然而面对资本主义世界的新变化，一些曾经是马克思主义的权威人物在新形势下却对此产生了迷茫，试图对社会主义重新加以修正。当德国社会民主党领导人、恩格斯生前指定的遗嘱执行人之一的伯恩施坦(Bernstein)抛出“最终目的毫不重要，运动才是一切”的主张时，立即引发了一场改良与革命的大辩论，并由此导致社会主义运动的分裂。在欧洲，尽管许多社会主义者不同意抛弃社会主义的最终目的，但伯恩施坦将工人运动全部注意力转向改良主义的观点还是得到了他们的认同。
在这场争论中，不同于当时代表正统马克思主义的考茨基(kautsky)和修正主义的伯恩施坦辩论双方中任何一方的观点，饶勒斯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首先承认阶级斗争的事实。他同意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阶级对立和矛盾是不可调和，认为“阶级斗争具有三重含义：反映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利益冲突的事实；促使工人阶级努力实现新的更公正社会的理想；体现工人阶级积极自我解放的理念”[5]。他谴责伯恩施坦试图用蜕化的方法使无产阶级融合到其他阶级之中，指出“在这一点上……和伯恩施坦相反，我认为，无论采取什么行动，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现在是，今后仍然是两个根本不同、根本对立的阶级”[6](P243)。但他又指出无产阶级不应该害怕与其他阶级的协作与合作。他强调阶级斗争并不适合日常政治斗争中无产阶级的行动策略，合法、改良的斗争也是一种革命手段。无产阶级不能只用暴力革命这一唯一手段，应当参与普遍的社会运动，通过改良以保卫其基本权利。大辩论中饶勒斯也驳斥法国马克思主义正统派代表人物盖德(Guesde)的主张。他明确反对盖德的用暴力革命摧毁资产阶级“巴士底狱”的主张，赞同改良主义道路。饶勒斯认为“一切伟大的革命所以能在世界上完成，都是因为新的社会在它蓬勃开展以前，就已经通过一切的裂缝，通过一切最细小的根茎，渗入到旧社会的土壤中去了”[7](P110)。因此，“强大起来的无产阶级不再指望借助于一场资产阶级革命，它要以自己的力量和名义促进民主……通过普选权和民主制，它拥有了一种可以无限扩展的合法力量。它不必作为资产阶级革命中铤而走险和求助于暴力的寄生物了。它要逐步地、合法地夺取生产权力和国家权力，有条不紊地准备，甚至开始自己单独的革命”[8](P128)。他相信通过无产阶级不断的运动，推动社会改良，社会主义将逐渐取代资本主义。饶勒斯设想进行阶级合作。他把资产阶级分为两类：资产阶级右翼保守势力和资产阶级民主派。后者在政治、经济、社会等领域与无产阶级有着广泛的共同利益，有可能在政治上成为无产阶级的政治同盟军。在现实政治生活中，无产阶级要想有所作为，就必须争取团结大多数，以达到最大限度孤立保守势力的目的。
从这场辩论中可以观察饶勒斯的改良主义理念：在资产阶级共和国的大环境下，政治上无产阶级利用已获得的普选权及其他民主权利，逐步取得地方和国家的政权，经济上实行一系列改善工农劳动者的改良措施，逐步实现向社会主义过渡的目的。
饶勒斯的这种改良主义理念与伯恩施坦的修正主义思想既有联系也有差异。一方面饶勒斯强调改良至关重要，社会主义应该为大多数人争取民主政治权利。为此他赞同伯恩施坦的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观点，也视社会主义为有组织的自由主义。另一方面两人之间也有不同。伯恩施坦只强调社会主义是工人阶级的直接利益，忽视工人阶级长期利益。饶勒斯则在利益和原则之间既保持联系又体现彼此的差别，认为原则不能屈服于利益，不同于伯恩施坦把社会主义仅仅定义为一种激进的伦理目标。饶勒斯强调社会主义在于未来的长远目标，而不是眼前的局部利益。饶勒斯在批判伯恩施坦修正主义的同时，又提出了自己的观点试图替代马克思主义。
虽然他的思想与伯恩施坦很接近，但在巴黎的一次演讲中他宣称，在社会主义实现道路的争论中，他站在考茨基一边。饶勒斯写了一系列宣扬他的社会主义思想的文章，引用了不少马克思的观点。这其中有一些只是打着马克思的幌子，并无马克思主义的精神实质。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也确实吸收了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一些观点，在保留了革命、共产主义等马克思主义词汇时又褪去它们的革命色彩，从而适应现实的改良主义方针。在这场争论中，当时的考茨基认为改良只是革命的中介，为革命开辟道路；伯恩施坦强调只要改良，完全放弃革命；而饶勒斯强调用一种新的社会主义理论来代替正统马克思主义的革命目标。他的改良主义是非革命的。他所认可的社会主义本质上是伦理和自由的要求，从而不再具有革命色彩。
二、对自由主义价值观的继承
饶勒斯赞同法国大革命中《人权宣言》颁布的公民权利，认为社会主义的实现与自由主义紧密相连。他强调“(社会主义)将使自由、使各种自由得到更广泛的发展，社会主义日益成为自由所必需的条件”[9](P65)。针对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疑问，即社会主义所有制全面取代资本主义私人所有制，岂不是抽调了个人自由的全部支撑，从而丧失个人活动的全部活力这一问题，饶勒斯认为，这种代替个人所有制的社会所有制在实行过程中必然会产生自由、公平、正义的认识。那些借口自由反对消灭个人所有制的人，实质就是为了维护工人阶级的依附地位。“对饶勒斯而言，社会主义自身就完全肯定了个人的所有权利，正如他宣称，个人主义至高无上。”[10]他明确地提出“社会主义中人是最高的目的，既然社会主义是一种高度自由的社会，所以社会主义绝不会取消利己主义，只是这种利己主义不是资产阶级利己主义”[11]。
饶勒斯认为资本主义制度是实现民主、自由、人权等自由主义价值观的最大障碍。由于资产阶级私有制的存在，使得少数人具有超出绝大多数人发展的活动能力。如果个人主义的自由发展是人权核心的话，公正就不可能实现。因此，资本主义制度仅仅只维护资产阶级和少数有产者的利益。无产阶级以及其他劳动人民并没有真正享有民主、自由、人权。要想把这些权利从资产阶级手中夺取过来，无产阶级必须团结一致，组织强大的运动以废除资本主义制度。他宣称，“一个阶级的统治是对人类的侵害……(因此)，惟有社会主义能赋予《人权宣言》全部意义……为了把民主从资产阶级陈旧过时的观念中解脱出来，无产阶级组织的强大行动是必不可少的”[8](P172)。
现阶段争取民主、自由、人权有没有必要？饶勒斯坚持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批判，承认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彼此处于水火不相容的状态，两者之中任何一个阶级的全面发展必须以另一个阶级的消亡为前提。但即使如此，饶勒斯同样指出：“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的法制可分为两部分。有一整套旨在保障当今社会根本不公正状态的法律。有维护资本主义所有制和有产者剥削工资劳动者的法律。这些法律我们要打碎，如有必要甚至通过革命废除资本主义法制以实现新秩序。但是……还有一些法律是人类可怜进步的结晶，是它通过多少世纪的努力和一系列革命才逐步争取到的微薄保障……我们革命社会主义者要在今天的法制中废除资本主义的部分，挽救人类的部分。”[8](P172-173)出于此考虑，饶勒斯认为在现实阶级斗争中，无产阶级应该积极捍卫每一项有关民主、自由、人权的正义斗争，争取无产阶级的早日解放。
饶勒斯也极力维护自由主义传统下形成的共和制和普选权。资本主义进入垄断阶段后，经济发展比较平稳、劳资关系比较缓和；政治上，无产阶级已能享有结社、信仰、罢工、普选等权利；日常政治生活中通过竞选、议会斗争等合法手段无产阶级也能达到部分要求。饶勒斯就是在共和制基本稳定的这种背景下进入政坛的，早在作为资产阶级激进派议员时，他就参加过反对保皇派、捍卫共和制的斗争，极力维护大革命传统以及人权宣言所提倡的各种原则，并赋予它们一种普遍价值。成为社会主义者后，饶勒斯还是坚信法国的共和制是“国家的永久性法则、法兰西生活的最终形式、世界上一切民主制度演变的方向”[12]。当然，他也指出现存共和制正处于发展不完善的阶段，存在不少的缺陷，例如尽管目前政治上人民群众可以通过普选权决定国家事务，“但是，人民还不会有效地使用普选权达到完全的经济解放。成百万的劳动者和工人农民虽然在理论上不再是消极公民，但由于长期受到奴役和没有接受解放的新思想，他们实际上还处在消极公民的地位”[8](P170)。怎样才能使人民在政治生活中享有的民主权利、普选权扩展至经济、社会生活领域？他指出的方向是：“只有社会主义能够解决现今社会的这个基本矛盾，因为社会主义主张政治共和必须发展到社会共和，因为它主张不但议会需要共和，工厂也需要共和，因为它主张人民不但在政治上享有最高权力，而且经济上也享有最高权力，以便铲除不劳而获的资本主义特权，就是由于这些原因，社会主义便从共和运动中产生出来了”。[13](P35)可以说，饶勒斯的社会主义“是民主共和制的延续和体现……这种共和、民主和社会主义的统一是指导饶勒斯全部政治和社会主义行动的原则。”他本人也承认，“我始终是一个共和派和社会主义者”[13](P232)。
也正是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饶勒斯虽然对伯恩施坦进行了一系列的批判，但从来没有放弃修正“最终目标”的含义。他坚持认为实际政治生活中的工人运动经常发生在理论的灰色区域之中，既远离未来的革命后的社会主义社会，也远离纯粹的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的目的并不在于坚持对社会进行彻底的、质的改变，而是一个不断反抗压迫者的阶级解放运动。只有这样，社会主义就不会再只是一个遥远的体制目标，也不会只关注无产阶级自身的切身利益。通过重新规范无产阶级的利益，工人运动与社会主义理想相结合就不会永远只满足于改良所取得的成果，而会成为扩展人类团结能力的训练场。因为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无产阶级就会从只追求自己的利益转向能推进他们利益的普遍性原则之上。饶勒斯批评那种把集体主义和共产主义视为遥远的天堂，但却要求无产阶级在资本主义世界中为此行动的观点。他强调如果我们把社会主义不是作为未来的社会制度，而是视为指导日常政治斗争的替代性准则的话，那么社会主义的天堂就能到来。
这样，饶勒斯重新定义了社会主义的含义：作为资本主义的一种替代性理想。社会主义追求的不再仅仅是一种社会制度的变迁，而是一种价值观，包含了人类心灵深处对公平、正义的道德诉求，“社会主义中首先具有的是一种精神、一种意识、一种对道德和人的尽善尽美的不断追求”[14]。
三、对社会主义一些基本概念的看法
关于社会主义的来源，饶勒斯认为社会主义学说的产生与德国哲学尤其是黑格尔辩证法有着极大的渊源关系。他在《德国社会主义的起源》一书中谈到：“如果马克思没有在他的思想里铭刻过黑格尔辩证法，他是不会把英国的全部经济运动同这种社会主义辩证法连接起来的”。经过一番考察，对比英国工业、德国哲学、社会主义学说三者的联系，饶勒斯得出结论，“英国提供了事实，德国哲学为这些事实做出了解释。社会主义在其巨大的工业不正常的壮大之前，在经济社会主义的基本条件出现之前，早就在德国思想中产生了。”[15]因此，社会主义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德国哲学家路德(Luther)、康德(Kant)、费希特(Fichte)、黑格尔等人。饶勒斯强调社会主义是为推翻现实的市民社会而斗争和战斗的，不是一种纯粹的、思辩的哲学，在他的眼中，社会主义的起源不只是马克思主义一家，而是包括费希特、拉萨尔、舍夫勒等其他思想。
具体到法国社会主义运动的渊源，饶勒斯认为可上溯至法国大革命。因为大革命提供了民主制和资本主义两大基础，为无产阶级登上政治舞台间接地创造了条件。大革命中广大人民群众积极投入运动的洪流之中，是支持废除封建专制制度和王权的主力，他们不仅响应资产阶级建立民主制的号召，还在社会主义的先驱者巴贝夫(Babeuf)领导下建立了具有社会主义萌芽性质的平等派组织。使社会主义从理论走向生活实践。
同样，社会主义来源的多样化促使饶勒斯对马克思主义抱着一种实用主义的态度。他只是借用马克思对阶级社会的某些分析，来构建对自己改良主义有用的理论体系。如他采纳马克思阶级斗争的一些观点，作为他阶级政治观的核心，并与他强调的民主、公平理论互为补充。一方面饶勒斯赞同马克思主义阶级斗争的实质，另一方面他又否认这种阶级冲突迫在眉睫，完全没有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信仰。
饶勒斯对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历史观进行了修改，认为经济关系可能是历史前进的基础，但并不意味着其他社会方面的变化完全受其制约。他强调科学、民主、思想等都有自己的内在逻辑，完全独立于经济，三者彼此相互影响推动历史发展的。通过这种修改，饶勒斯反对正统马克思主义者关于改良就是加快革命步伐的观点，不再视改良只是革命的试验场，而是强调社会制度的变迁也能通过改良加以改变，不必再等待未来的革命。饶勒斯拒绝在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划上分界线，认为社会主义是可以逐渐渗入到资本主义的土壤之中。资本主义由于存在一定的民主，运用革命以外的手段可以对它加以显著的改变。社会主义最好的写照就是能通过现有的设施像泉水一样涓涓细流对资本主义加以影响，潜移默化直至喷涌而出，最后水到渠成。
事实上，饶勒斯的社会主义思想从来就不是建立在资本主义突然崩溃的假设之上的。他的社会主义理论强调的既不是马克思主义暴力革命的最终目的，也不是伯恩施坦完全拒绝革命目标的思想，而是把社会主义作为一种能指引工人运动的行为规范，通过这些行为规范激起广大劳动人民对社会主义的向往。遵守这些行为准则才是其重点所在。因此，他的思想既不同于正统的马克思主义者在很多观点上存在分歧，也与右翼势力布鲁斯(Brousse)、伯恩施坦等人有着难以弥合的裂缝。
四、对饶勒斯社会主义思想的再思考
饶勒斯提出的社会主义理论对法国社会党、法国社会主义运动的影响不可忽视。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再次回顾和评价他的这一思想时，有必要考虑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饶勒斯的社会主义思想力图符合当时法国的具体国情。自由主义所宣扬的民主、自由等价值观在法国有一定的社会基础。经过大革命的熏陶，广大人民群众对革命成果比较珍惜。无产阶级通过合法斗争，既推动了社会的政治民主化进程，也带动了社会主义运动的发展壮大。另外，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导致小资产阶级人数众多。饶勒斯提倡的改良主义道路和阶级合作的思想也是对此的一种反映。正因为此，他的社会主义思想对当时法国社会党打下了深深的烙印。饶勒斯本人也成为法国新社会党事实上无可争辩的精神领袖，尤其是在1914年因反对帝国主义而遇刺身亡之后，他的光环更是达到了新的高度。
其次，饶勒斯的社会主义思想是建立在对资本主义不公正现象的一种道德批判之上。它来源于这种假设：工人阶级的直接能力和永远也难以实现的公平之间存在着极大的差距，这种差距能促使无产阶级产生不断的动力进行改良。由于社会主义的理想要求和工人运动下所争取的结果不会完全的匹配，社会主义理论在实践中就会遇到不少问题。如何解决？饶勒斯对社会主义的定义作出了重大改变，进行了新的解释。即社会主义不再仅代表无产阶级自身利益，而是着重对资本主义社会出现的不公正现象进行道德上的批判，从而使社会主义的内涵扩展至代表全人类的普遍利益。这样，饶勒斯所设想的社会主义就不会再为未来社会遥不可及的目标所束缚，在道德批判的旗帜下，开辟一条能促进政治民主改良的新道路。在这条道路上社会主义除了强调道德革命外已无需其他任何革命。
既然饶勒斯的社会主义不再寻求制度替代，那么取而代之的自然就是自由主义的价值观。在否认经济因素不是历史发展的唯一时，人类道德中的自由、公正、人权等价值观就会逐步显现，从而使道德原则成为评价社会进步的唯一原则。饶勒斯在批判资本主义的深层原因时就在于资产阶级违背了人类的伦理和道德原则。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区别就在于承不承认这些原则，并是否愿意实现它。
第三，饶勒斯的社会主义思想吸收了马克思主义和自由主义的部分观点。它“清楚地表明了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牢不可破的联系”[16](P213)，既保留了马克思主义阶级斗争下的一些革命词汇，又带有自由主义的价值观，同时在实践中注重争取工人阶级的实际利益，通过工人运动为中介将社会主义理想和现实结合起来。他的思想可概括为三个方面：用一种规范性的理想指引社会运动；用马克思主义解释存在的阶级冲突；把自由主义原则点缀到社会主义运动中。从某种程度上说，饶勒斯既要追求实际的改良成果，又要保持政治上的革命色彩，它已经超出了无产阶级自身利益的需求范围。在实践中饶勒斯将社会运动和伦理道德的价值观相结合，平衡马克思主义和自由主义之间的差异，以便不倒向其中任何一方。
饶勒斯思想的核心在于试图将理想和改良实践结合起来。他强调社会主义改良只有在遵循社会主义原则和工人阶级追求自身利益的改良实践的相互作用下才能实现，在社会主义运动中必须将追求工人阶级自身利益转向具有价值观的社会目标，否则社会主义的目标就永远也不会实现。饶勒斯对在资本主义世界中建立和谐的政治政权不抱任何期望。但他坚持认为普世观念应指引工人运动的前进方向。社会主义运动只有将规范性的价值观念和马克思主义对阶级社会的评价相结合，才能不断前进。
第四，饶勒斯的社会主义思想极大地左右了法国社会党此后对社会主义的态度。无论从何种角度而言，今天的法国社会党无论在解释资本主义面临的困境，还是鼓励它的追随者为党设想的社会主义理想奋斗时，都可以从中发现饶勒斯思想的痕迹。简而言之，饶勒斯对法国社会党的影响主要分为两个方面。一是影响法国社会党注重伦理价值观的追求。饶勒斯之后的法国社会党继承了这一思想，强调社会主义的实现要以放弃制度代替为前提，在资本主义框架下进行社会改良以及社会主义要体现伦理道德要求；二是促使法国社会党走上改良主义道路。改良与革命的大辩论导致社会主义运动出现大的分裂，马克思主义和民主社会主义从此分道扬镳。法国社会党同欧洲其他社会民主党一样，也走上了民主社会主义的道路，专注于改良实践。它明确宣布自己是改良主义政党，坚持改良主义是改良资本主义、实现社会主义的最好方法，并强调社会党与右派政党之间的显著区别之一就是改良主义。若斯潘认为，改良是“将一项政治计划转化为行动和使我们的信念获得生命力的最有效的方法……改良是我们的政治特性的一个中心要素：我们的社会主义是改良主义的……改良主义始终是进步的同义词”[17]。
【参考文献】
[1]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
[2]马胜利.饶勒斯研究的历史和现状[J].当代世界与社会主义，1982，(3)：177-178.
[3]王令愉.饶勒斯[J].历史教学，1980，(12)：48-49.
[4][苏]克利沃古斯·斯切茨凯维奇.第一国际与第二国际简史[M].北京：三联书店，1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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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马胜利.争取社会主义和民主：饶勒斯评传[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
[9]让·饶勒斯.社会主义思想史文选：让·饶勒斯卷[C].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10]Aaron Noland, "Individualism in Jean Jaures' Socialist Thought",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 Vol. 22, No. 1, 1961.
[11]陈学明.评第二国际让·饶勒斯对马克思主义的修正[J].上海财经大学学报，2008，(3)：3-9.
[12]马胜利.论饶勒斯主义[J].当代世界与社会主义，1989，(2)：23-28.
[13][法]拉波波尔.饶勒斯传(陈祚敏，王鹏译)[M].北京：三联书店，1982.
[14]马胜利.饶勒斯主义与马克思主义[J].当代世界与社会主义，1988(3)：111-120.
[15]王养冲.饶勒斯笔下的马克思主义与社会主义[J].法国研究，1986，(1)：92-97.
[16]Irving Howe, "Introduction to Jean Jaure's, 'From the Rights of Man to Socialism,'" in Howe(ed.), Essential Works of Socialism,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76.
[17]殷叙彝.法国社会党近年来关于社会主义的论述[J].国际政治研究，2002，(4)：55-65.^
【作者简介】向国华(1976-)，男，湖南洪江人，华中师范大学政治学研究院博士研究生，湖北武汉430079；向文华(1966-)，男，湖南洪江人，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法学博士、经济学博士，北京100081
【内容提要】 作为法国社会主义运动中颇有影响力的领导人，饶勒斯对改良与革命大辩论中的改良主义，自由主义下的自由、民主等价值观以及如何看待马克思主义等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他的社会主义思想的全部实质就是在改良主义的旗帜下，力图将自由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结合在一起，作为取代资本主义的新理论。因此，他的思想既具有传统自由主义强调的，后为民主社会主义所认可的价值观，也综合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理论，极力在社会主义远大理想和改良实践之间保持一种平衡。
As one of the influential leaders in French socialism movement, Jean Jaures has his own unique insights into the reformism of the great debate about reformist and revolutionary activists, into the liberalism under the freedom, into the democracy and other values. He also gave his opoinions on how to look at Marxism. His essence of socialism ideology was trying to combine liberalism and Marxism, as an alternative new theory to capitalism under the banner of the reformism. Therefore, his thought not only includes the values of traditional liberalism stressed and recognized by democratic socialism, but also combines the Marxist theory of class struggle, trying to maintain a balance between the socialism ideals and practice.
【关 键 词】让·饶勒斯/社会主义/改良主义Jean Jaures/socialism/reformism
让·饶勒斯(Jean Jaurès)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第二国际和法国工人运动中的著名社会活动家，法兰西社会党的主要缔造者和1905年后法国社会党的主要领袖之一。他的政治思想迄今对法国社会党和左翼联盟都还有着重要影响，这其中就包括他的社会主义思想。学术界对他的社会主义思想看法不一。在其参加社会主义运动时，恩格斯多次评价他的政治立场，既批评过他，也说他“的确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社会主义者”[1](P261)，强调对他不要急于下结论，保持耐心。1914年饶勒斯遇刺身亡后，第二国际领导人胡斯曼(Husman)在悼词中把他誉为“社会主义理想最全面、最有说服力的化身”[2]。在中国，有学者称“他的所谓社会主义只能是在阶级合作下的社会改良主义”[3]。前苏联甚至有人一度把他斥为“无政府工团主义分子”[4](P168)。在笔者看来，他的社会主义思想就是在改良主义的旗帜下，力图将自由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结合在一起，作为取代资本主义的新理论。因此，他的思想既具有传统自由主义强调、后为民主社会主义所认可的价值观，也综合了资本主义理论和马克思的阶级斗争理论，极力在社会主义远大理想和改良实践之间保持一种平衡。
一、改良与革命大辩论中的改良主义立场
20世纪初欧洲无产阶级运动中就“社会主义道路该如何走”爆发了一场波及整个欧洲、影响深远的关于改良与革命的大辩论。对马克思、恩格斯等马克思主义者而言，他们的革命立场很鲜明。首先，工人阶级应联合起来，在经济上，对资产阶级施加压力以提高工资和缩短劳动时间；在政治上，组建无产阶级自己的政党，通过暴力革命一举推翻资产阶级的剥削统治，建立无产阶级民主共和国。这种彻底改造经济制度、无产阶级占主导地位的共和国在革命中虽会遭到资产阶级的顽强抵制，但最终共和国的成立是无法阻挡。在现实斗争中，无产阶级既要通过改良实践争取获得实际利益，也要保留未来进行革命的权利。马克思主义者认为只要阶级冲突和经济危机存在，社会革命就不可避免。然而面对资本主义世界的新变化，一些曾经是马克思主义的权威人物在新形势下却对此产生了迷茫，试图对社会主义重新加以修正。当德国社会民主党领导人、恩格斯生前指定的遗嘱执行人之一的伯恩施坦(Bernstein)抛出“最终目的毫不重要，运动才是一切”的主张时，立即引发了一场改良与革命的大辩论，并由此导致社会主义运动的分裂。在欧洲，尽管许多社会主义者不同意抛弃社会主义的最终目的，但伯恩施坦将工人运动全部注意力转向改良主义的观点还是得到了他们的认同。
在这场争论中，不同于当时代表正统马克思主义的考茨基(kautsky)和修正主义的伯恩施坦辩论双方中任何一方的观点，饶勒斯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首先承认阶级斗争的事实。他同意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阶级对立和矛盾是不可调和，认为“阶级斗争具有三重含义：反映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利益冲突的事实；促使工人阶级努力实现新的更公正社会的理想；体现工人阶级积极自我解放的理念”[5]。他谴责伯恩施坦试图用蜕化的方法使无产阶级融合到其他阶级之中，指出“在这一点上……和伯恩施坦相反，我认为，无论采取什么行动，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现在是，今后仍然是两个根本不同、根本对立的阶级”[6](P243)。但他又指出无产阶级不应该害怕与其他阶级的协作与合作。他强调阶级斗争并不适合日常政治斗争中无产阶级的行动策略，合法、改良的斗争也是一种革命手段。无产阶级不能只用暴力革命这一唯一手段，应当参与普遍的社会运动，通过改良以保卫其基本权利。大辩论中饶勒斯也驳斥法国马克思主义正统派代表人物盖德(Guesde)的主张。他明确反对盖德的用暴力革命摧毁资产阶级“巴士底狱”的主张，赞同改良主义道路。饶勒斯认为“一切伟大的革命所以能在世界上完成，都是因为新的社会在它蓬勃开展以前，就已经通过一切的裂缝，通过一切最细小的根茎，渗入到旧社会的土壤中去了”[7](P110)。因此，“强大起来的无产阶级不再指望借助于一场资产阶级革命，它要以自己的力量和名义促进民主……通过普选权和民主制，它拥有了一种可以无限扩展的合法力量。它不必作为资产阶级革命中铤而走险和求助于暴力的寄生物了。它要逐步地、合法地夺取生产权力和国家权力，有条不紊地准备，甚至开始自己单独的革命”[8](P128)。他相信通过无产阶级不断的运动，推动社会改良，社会主义将逐渐取代资本主义。饶勒斯设想进行阶级合作。他把资产阶级分为两类：资产阶级右翼保守势力和资产阶级民主派。后者在政治、经济、社会等领域与无产阶级有着广泛的共同利益，有可能在政治上成为无产阶级的政治同盟军。在现实政治生活中，无产阶级要想有所作为，就必须争取团结大多数，以达到最大限度孤立保守势力的目的。
从这场辩论中可以观察饶勒斯的改良主义理念：在资产阶级共和国的大环境下，政治上无产阶级利用已获得的普选权及其他民主权利，逐步取得地方和国家的政权，经济上实行一系列改善工农劳动者的改良措施，逐步实现向社会主义过渡的目的。
饶勒斯的这种改良主义理念与伯恩施坦的修正主义思想既有联系也有差异。一方面饶勒斯强调改良至关重要，社会主义应该为大多数人争取民主政治权利。为此他赞同伯恩施坦的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观点，也视社会主义为有组织的自由主义。另一方面两人之间也有不同。伯恩施坦只强调社会主义是工人阶级的直接利益，忽视工人阶级长期利益。饶勒斯则在利益和原则之间既保持联系又体现彼此的差别，认为原则不能屈服于利益，不同于伯恩施坦把社会主义仅仅定义为一种激进的伦理目标。饶勒斯强调社会主义在于未来的长远目标，而不是眼前的局部利益。饶勒斯在批判伯恩施坦修正主义的同时，又提出了自己的观点试图替代马克思主义。
虽然他的思想与伯恩施坦很接近，但在巴黎的一次演讲中他宣称，在社会主义实现道路的争论中，他站在考茨基一边。饶勒斯写了一系列宣扬他的社会主义思想的文章，引用了不少马克思的观点。这其中有一些只是打着马克思的幌子，并无马克思主义的精神实质。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也确实吸收了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一些观点，在保留了革命、共产主义等马克思主义词汇时又褪去它们的革命色彩，从而适应现实的改良主义方针。在这场争论中，当时的考茨基认为改良只是革命的中介，为革命开辟道路；伯恩施坦强调只要改良，完全放弃革命；而饶勒斯强调用一种新的社会主义理论来代替正统马克思主义的革命目标。他的改良主义是非革命的。他所认可的社会主义本质上是伦理和自由的要求，从而不再具有革命色彩。
二、对自由主义价值观的继承
饶勒斯赞同法国大革命中《人权宣言》颁布的公民权利，认为社会主义的实现与自由主义紧密相连。他强调“(社会主义)将使自由、使各种自由得到更广泛的发展，社会主义日益成为自由所必需的条件”[9](P65)。针对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疑问，即社会主义所有制全面取代资本主义私人所有制，岂不是抽调了个人自由的全部支撑，从而丧失个人活动的全部活力这一问题，饶勒斯认为，这种代替个人所有制的社会所有制在实行过程中必然会产生自由、公平、正义的认识。那些借口自由反对消灭个人所有制的人，实质就是为了维护工人阶级的依附地位。“对饶勒斯而言，社会主义自身就完全肯定了个人的所有权利，正如他宣称，个人主义至高无上。”[10]他明确地提出“社会主义中人是最高的目的，既然社会主义是一种高度自由的社会，所以社会主义绝不会取消利己主义，只是这种利己主义不是资产阶级利己主义”[11]。
饶勒斯认为资本主义制度是实现民主、自由、人权等自由主义价值观的最大障碍。由于资产阶级私有制的存在，使得少数人具有超出绝大多数人发展的活动能力。如果个人主义的自由发展是人权核心的话，公正就不可能实现。因此，资本主义制度仅仅只维护资产阶级和少数有产者的利益。无产阶级以及其他劳动人民并没有真正享有民主、自由、人权。要想把这些权利从资产阶级手中夺取过来，无产阶级必须团结一致，组织强大的运动以废除资本主义制度。他宣称，“一个阶级的统治是对人类的侵害……(因此)，惟有社会主义能赋予《人权宣言》全部意义……为了把民主从资产阶级陈旧过时的观念中解脱出来，无产阶级组织的强大行动是必不可少的”[8](P172)。
现阶段争取民主、自由、人权有没有必要？饶勒斯坚持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批判，承认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彼此处于水火不相容的状态，两者之中任何一个阶级的全面发展必须以另一个阶级的消亡为前提。但即使如此，饶勒斯同样指出：“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的法制可分为两部分。有一整套旨在保障当今社会根本不公正状态的法律。有维护资本主义所有制和有产者剥削工资劳动者的法律。这些法律我们要打碎，如有必要甚至通过革命废除资本主义法制以实现新秩序。但是……还有一些法律是人类可怜进步的结晶，是它通过多少世纪的努力和一系列革命才逐步争取到的微薄保障……我们革命社会主义者要在今天的法制中废除资本主义的部分，挽救人类的部分。”[8](P172-173)出于此考虑，饶勒斯认为在现实阶级斗争中，无产阶级应该积极捍卫每一项有关民主、自由、人权的正义斗争，争取无产阶级的早日解放。
饶勒斯也极力维护自由主义传统下形成的共和制和普选权。资本主义进入垄断阶段后，经济发展比较平稳、劳资关系比较缓和；政治上，无产阶级已能享有结社、信仰、罢工、普选等权利；日常政治生活中通过竞选、议会斗争等合法手段无产阶级也能达到部分要求。饶勒斯就是在共和制基本稳定的这种背景下进入政坛的，早在作为资产阶级激进派议员时，他就参加过反对保皇派、捍卫共和制的斗争，极力维护大革命传统以及人权宣言所提倡的各种原则，并赋予它们一种普遍价值。成为社会主义者后，饶勒斯还是坚信法国的共和制是“国家的永久性法则、法兰西生活的最终形式、世界上一切民主制度演变的方向”[12]。当然，他也指出现存共和制正处于发展不完善的阶段，存在不少的缺陷，例如尽管目前政治上人民群众可以通过普选权决定国家事务，“但是，人民还不会有效地使用普选权达到完全的经济解放。成百万的劳动者和工人农民虽然在理论上不再是消极公民，但由于长期受到奴役和没有接受解放的新思想，他们实际上还处在消极公民的地位”[8](P170)。怎样才能使人民在政治生活中享有的民主权利、普选权扩展至经济、社会生活领域？他指出的方向是：“只有社会主义能够解决现今社会的这个基本矛盾，因为社会主义主张政治共和必须发展到社会共和，因为它主张不但议会需要共和，工厂也需要共和，因为它主张人民不但在政治上享有最高权力，而且经济上也享有最高权力，以便铲除不劳而获的资本主义特权，就是由于这些原因，社会主义便从共和运动中产生出来了”。[13](P35)可以说，饶勒斯的社会主义“是民主共和制的延续和体现……这种共和、民主和社会主义的统一是指导饶勒斯全部政治和社会主义行动的原则。”他本人也承认，“我始终是一个共和派和社会主义者”[13](P232)。
也正是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饶勒斯虽然对伯恩施坦进行了一系列的批判，但从来没有放弃修正“最终目标”的含义。他坚持认为实际政治生活中的工人运动经常发生在理论的灰色区域之中，既远离未来的革命后的社会主义社会，也远离纯粹的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的目的并不在于坚持对社会进行彻底的、质的改变，而是一个不断反抗压迫者的阶级解放运动。只有这样，社会主义就不会再只是一个遥远的体制目标，也不会只关注无产阶级自身的切身利益。通过重新规范无产阶级的利益，工人运动与社会主义理想相结合就不会永远只满足于改良所取得的成果，而会成为扩展人类团结能力的训练场。因为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无产阶级就会从只追求自己的利益转向能推进他们利益的普遍性原则之上。饶勒斯批评那种把集体主义和共产主义视为遥远的天堂，但却要求无产阶级在资本主义世界中为此行动的观点。他强调如果我们把社会主义不是作为未来的社会制度，而是视为指导日常政治斗争的替代性准则的话，那么社会主义的天堂就能到来。
这样，饶勒斯重新定义了社会主义的含义：作为资本主义的一种替代性理想。社会主义追求的不再仅仅是一种社会制度的变迁，而是一种价值观，包含了人类心灵深处对公平、正义的道德诉求，“社会主义中首先具有的是一种精神、一种意识、一种对道德和人的尽善尽美的不断追求”[14]。
三、对社会主义一些基本概念的看法
关于社会主义的来源，饶勒斯认为社会主义学说的产生与德国哲学尤其是黑格尔辩证法有着极大的渊源关系。他在《德国社会主义的起源》一书中谈到：“如果马克思没有在他的思想里铭刻过黑格尔辩证法，他是不会把英国的全部经济运动同这种社会主义辩证法连接起来的”。经过一番考察，对比英国工业、德国哲学、社会主义学说三者的联系，饶勒斯得出结论，“英国提供了事实，德国哲学为这些事实做出了解释。社会主义在其巨大的工业不正常的壮大之前，在经济社会主义的基本条件出现之前，早就在德国思想中产生了。”[15]因此，社会主义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德国哲学家路德(Luther)、康德(Kant)、费希特(Fichte)、黑格尔等人。饶勒斯强调社会主义是为推翻现实的市民社会而斗争和战斗的，不是一种纯粹的、思辩的哲学，在他的眼中，社会主义的起源不只是马克思主义一家，而是包括费希特、拉萨尔、舍夫勒等其他思想。
具体到法国社会主义运动的渊源，饶勒斯认为可上溯至法国大革命。因为大革命提供了民主制和资本主义两大基础，为无产阶级登上政治舞台间接地创造了条件。大革命中广大人民群众积极投入运动的洪流之中，是支持废除封建专制制度和王权的主力，他们不仅响应资产阶级建立民主制的号召，还在社会主义的先驱者巴贝夫(Babeuf)领导下建立了具有社会主义萌芽性质的平等派组织。使社会主义从理论走向生活实践。
同样，社会主义来源的多样化促使饶勒斯对马克思主义抱着一种实用主义的态度。他只是借用马克思对阶级社会的某些分析，来构建对自己改良主义有用的理论体系。如他采纳马克思阶级斗争的一些观点，作为他阶级政治观的核心，并与他强调的民主、公平理论互为补充。一方面饶勒斯赞同马克思主义阶级斗争的实质，另一方面他又否认这种阶级冲突迫在眉睫，完全没有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信仰。
饶勒斯对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历史观进行了修改，认为经济关系可能是历史前进的基础，但并不意味着其他社会方面的变化完全受其制约。他强调科学、民主、思想等都有自己的内在逻辑，完全独立于经济，三者彼此相互影响推动历史发展的。通过这种修改，饶勒斯反对正统马克思主义者关于改良就是加快革命步伐的观点，不再视改良只是革命的试验场，而是强调社会制度的变迁也能通过改良加以改变，不必再等待未来的革命。饶勒斯拒绝在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划上分界线，认为社会主义是可以逐渐渗入到资本主义的土壤之中。资本主义由于存在一定的民主，运用革命以外的手段可以对它加以显著的改变。社会主义最好的写照就是能通过现有的设施像泉水一样涓涓细流对资本主义加以影响，潜移默化直至喷涌而出，最后水到渠成。
事实上，饶勒斯的社会主义思想从来就不是建立在资本主义突然崩溃的假设之上的。他的社会主义理论强调的既不是马克思主义暴力革命的最终目的，也不是伯恩施坦完全拒绝革命目标的思想，而是把社会主义作为一种能指引工人运动的行为规范，通过这些行为规范激起广大劳动人民对社会主义的向往。遵守这些行为准则才是其重点所在。因此，他的思想既不同于正统的马克思主义者在很多观点上存在分歧，也与右翼势力布鲁斯(Brousse)、伯恩施坦等人有着难以弥合的裂缝。
四、对饶勒斯社会主义思想的再思考
饶勒斯提出的社会主义理论对法国社会党、法国社会主义运动的影响不可忽视。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再次回顾和评价他的这一思想时，有必要考虑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饶勒斯的社会主义思想力图符合当时法国的具体国情。自由主义所宣扬的民主、自由等价值观在法国有一定的社会基础。经过大革命的熏陶，广大人民群众对革命成果比较珍惜。无产阶级通过合法斗争，既推动了社会的政治民主化进程，也带动了社会主义运动的发展壮大。另外，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导致小资产阶级人数众多。饶勒斯提倡的改良主义道路和阶级合作的思想也是对此的一种反映。正因为此，他的社会主义思想对当时法国社会党打下了深深的烙印。饶勒斯本人也成为法国新社会党事实上无可争辩的精神领袖，尤其是在1914年因反对帝国主义而遇刺身亡之后，他的光环更是达到了新的高度。
其次，饶勒斯的社会主义思想是建立在对资本主义不公正现象的一种道德批判之上。它来源于这种假设：工人阶级的直接能力和永远也难以实现的公平之间存在着极大的差距，这种差距能促使无产阶级产生不断的动力进行改良。由于社会主义的理想要求和工人运动下所争取的结果不会完全的匹配，社会主义理论在实践中就会遇到不少问题。如何解决？饶勒斯对社会主义的定义作出了重大改变，进行了新的解释。即社会主义不再仅代表无产阶级自身利益，而是着重对资本主义社会出现的不公正现象进行道德上的批判，从而使社会主义的内涵扩展至代表全人类的普遍利益。这样，饶勒斯所设想的社会主义就不会再为未来社会遥不可及的目标所束缚，在道德批判的旗帜下，开辟一条能促进政治民主改良的新道路。在这条道路上社会主义除了强调道德革命外已无需其他任何革命。
既然饶勒斯的社会主义不再寻求制度替代，那么取而代之的自然就是自由主义的价值观。在否认经济因素不是历史发展的唯一时，人类道德中的自由、公正、人权等价值观就会逐步显现，从而使道德原则成为评价社会进步的唯一原则。饶勒斯在批判资本主义的深层原因时就在于资产阶级违背了人类的伦理和道德原则。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区别就在于承不承认这些原则，并是否愿意实现它。
第三，饶勒斯的社会主义思想吸收了马克思主义和自由主义的部分观点。它“清楚地表明了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牢不可破的联系”[16](P213)，既保留了马克思主义阶级斗争下的一些革命词汇，又带有自由主义的价值观，同时在实践中注重争取工人阶级的实际利益，通过工人运动为中介将社会主义理想和现实结合起来。他的思想可概括为三个方面：用一种规范性的理想指引社会运动；用马克思主义解释存在的阶级冲突；把自由主义原则点缀到社会主义运动中。从某种程度上说，饶勒斯既要追求实际的改良成果，又要保持政治上的革命色彩，它已经超出了无产阶级自身利益的需求范围。在实践中饶勒斯将社会运动和伦理道德的价值观相结合，平衡马克思主义和自由主义之间的差异，以便不倒向其中任何一方。
饶勒斯思想的核心在于试图将理想和改良实践结合起来。他强调社会主义改良只有在遵循社会主义原则和工人阶级追求自身利益的改良实践的相互作用下才能实现，在社会主义运动中必须将追求工人阶级自身利益转向具有价值观的社会目标，否则社会主义的目标就永远也不会实现。饶勒斯对在资本主义世界中建立和谐的政治政权不抱任何期望。但他坚持认为普世观念应指引工人运动的前进方向。社会主义运动只有将规范性的价值观念和马克思主义对阶级社会的评价相结合，才能不断前进。
第四，饶勒斯的社会主义思想极大地左右了法国社会党此后对社会主义的态度。无论从何种角度而言，今天的法国社会党无论在解释资本主义面临的困境，还是鼓励它的追随者为党设想的社会主义理想奋斗时，都可以从中发现饶勒斯思想的痕迹。简而言之，饶勒斯对法国社会党的影响主要分为两个方面。一是影响法国社会党注重伦理价值观的追求。饶勒斯之后的法国社会党继承了这一思想，强调社会主义的实现要以放弃制度代替为前提，在资本主义框架下进行社会改良以及社会主义要体现伦理道德要求；二是促使法国社会党走上改良主义道路。改良与革命的大辩论导致社会主义运动出现大的分裂，马克思主义和民主社会主义从此分道扬镳。法国社会党同欧洲其他社会民主党一样，也走上了民主社会主义的道路，专注于改良实践。它明确宣布自己是改良主义政党，坚持改良主义是改良资本主义、实现社会主义的最好方法，并强调社会党与右派政党之间的显著区别之一就是改良主义。若斯潘认为，改良是“将一项政治计划转化为行动和使我们的信念获得生命力的最有效的方法……改良是我们的政治特性的一个中心要素：我们的社会主义是改良主义的……改良主义始终是进步的同义词”[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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