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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标题】Why India Communist Party (Marxism) Lost Its Power in West Bengal【作者简介】张淑兰,山东大学当代社会主义研究所研究员,山东大学政治学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为南亚政治经济与外交,济南250100
【内容提要】2011年5月以印共(马)为首的左翼阵线丧失了在西孟加拉邦长达34年的执政权,社会支持基础基本全面丧失。从短期看,2007年后的三大事件构成选举失败的导火线。从长期看,印共(马)引以为荣的功劳簿已经过时,且面目全非;新经济政策对其选民基础来说是得不偿失;长期与议会民主不协调的执政方式及其对自身政治纲领的偏离使印共(马)自毁江山。
【关 键 词】印度/印共(马)/土地改革/潘查亚特/新经济政策
1977年以印共(马)为首的左翼阵线在西孟加拉邦的议会选举中首次旗开得胜,尔后连续执政七届,直到2011年5月在邦议会选举中丧失了长达34年的执政权。对此,印度以国际著名的《经济政治周刊》为基地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到10月讨论的高潮基本过去,但直到现在讨论仍在继续。一开始的讨论以批评为主,到后来出现了各种声音,再到后来评论的目标转向了印度左翼的未来①以及新上任的草根国大党(Trinamool Congress)。从学术的视角看,有些印度学者选取了政党与社会或民主等理论视角进行了深入剖析。微观的分析能够深入细致地了解问题的某一层面,而宏观的分析则能够整体性地把握全局,特别是对于国外的问题研究,它有助于国人避免一叶障目不见森林的弊端。因此,本文尝试全面把脉印度左翼在西孟败北的原因所在。
社会基础的全面丧失
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西孟的左翼阵线是一种大自然的力量,它可以做任何有益或有害的事情,谁也无法扭转②。然而,2011年左翼阵线遭遇了全面的失败。
从社会群体来看,左翼阵线在上等种姓和其他落后种姓中的损失惨重。与2006年的邦议会选举相比,左翼阵线获得的婆罗门、卡雅斯特和其他落后种姓的支持率分别下降了17、18、14个百分点。在贱民和部落民中,左翼阵线的选票同样下跌,但仍然获得大量支持,在贱民选票中,左翼阵线只比草根国大党落后个零头。在部落民选民集中的地区,左翼阵线比草根国大党领先8个百分点。而在表列种姓/表列部落地区,草根国大党只领先左翼阵线3-4个百分点,而一般地区是领先9个百分点。就宗教群体而言,在穆斯林较为高度集中的地区,左翼阵线比草根国大党落后3个百分点③。
从社会阶层和城乡基础看,与2006年邦议会选举相比,上层阶级选民对左翼阵线的支持率下降了15个百分点。在城市地区,在拿工资的/职业的、商业阶层中,与2006年相比,左翼阵线分别损失了19%和12%的选票。城市中产阶级一直反对左翼阵线,在2011年选举中,似乎非组织部门中的穷人主体抛弃了左翼阵线,左翼获得的41%选票很可能来自大型制造业部门的工人④。与城市选民相比,左翼阵线在农村地区损失较小。与2006年相比,它在农村的选民减少了7%以下,而在城市地区,左翼阵线的成绩最差,落后于草根国大党16个百分点,在52个城市选区,甚至没有获得一个席位。左翼阵线在城乡结合部的损失也很大,比草根国大党落后11个百分点⑤。当然,邦首府加尔各答从来都不是左翼的选票基地⑥。早在2006年邦议会选举中大获全胜的印共(马)在加尔各答只获得了21席中的9席,2011年选举中只获得了60个席位中的一个,是这个地区的最低选票比例⑦。加尔各答仍然存在浓厚的反左翼情绪,认为左翼阵线主要是代表农民和城市中被忽视的群体的利益,例如下层中产阶级,而不是代表中上层阶级的利益。
导火线
从2006和2011年选举结果来看,2006年邦议会选举中,左翼阵线获得234个席位,分别竞选的国大党和草根国大党共获得了57席。2011年的结果正好相反,联合竞选的国大党和草根国大党共获得227席,而左翼阵线只获得62席,其中印共(马)获得的席位竟然比国大党还少⑧。
两次大选之所以出现如此大的反差,是因为2006年后发生了一系列事件,成为2011年选举失败的导火线。导火线是由三个事件串联而成,首先是辛古尔(Singur)的土地征用风暴,紧接着在南迪格拉姆(Nandigram)刮起一阵大风,然后是拉尔噶尔合(Lalgarh)的杀人飓风,意味着印共(马)无法避免的彻底衰落。
在辛古尔,左翼阵线竟然利用殖民时代的土地征收条例法来为塔塔集团获得土地,在遭到了农民抗议之后,竟然还计划在南迪格拉姆做同样的事情。南迪格拉姆的农民以生命为代价,最终保住了他们的土地。因此,在2011年选举中,草根国大党的竞选口号“母亲、土地和人民(Ma—Mati—Manush)”,与以塔塔集团的纳诺(Nano)汽车为中心的印共(马)相比⑨,更能代表下层农民的呼声。南迪格拉姆事件不仅与土地有关,而且与穆斯林有关。当地农民主要是穆斯林,他们一直坚定地支持左翼阵线⑩。而左翼阵线在2006年后接连犯错:一是暴力征用土地;二是把孟加拉语小说家、穆斯林原教旨主义的拥护者塔斯里马·纳斯雷恩(Taslima Nasreen)的书列为禁书,且把她赶出了西孟加拉;三是在里兹瓦努尔(Rizwanur)案件中偏袒当地警察和印度教徒工业家。2007年,这位中产阶级的穆斯林青年被发现死于铁轨上。调查证实他是由于娶了富裕的印度教徒工业家多迪(Todi)的女儿而被警察和多迪家族逼迫自杀,但里兹瓦努尔家族认为他是被谋杀的。大部分穆斯林认为印共(马)拒绝将警察治罪,是在袒护印度教徒工业家多迪,从而能够从印度教徒商业财团那儿源源不断地获得资金。这一不满也被草根国大党充分利用,他们安排里兹瓦努尔的哥哥鲁克巴努尔(Rukbanur)做了草根国大党的候选人(11)。最后,左翼阵线借口毛派分子杀死很多印共(马)成员(12),命令警察和准军事力量采取联合行动血腥镇压拉尔噶尔合地区的毛派分子,引起同情毛派分子、支持印共(毛)的下层民众的不满。
这一系列的事件的影响在2011年选举前就已经显现出来。从2008年西孟农村的潘查雅特选举到2009年的全国性大选再到2010年西孟的市政选举,左翼阵线接连遭到失败,选民支持率急剧下跌。2008年左翼阵线在农村潘查雅特选举中遭到失败时,印共(马)的农民组织的领导人声称是“人民犯的一个严重的暂时性错误”(13)。但2009年全国大选的结果同样令人失望,2004-2009年间,左翼阵线在人民院的席位从2004年的35下降到15,选民的比例从50%左右下降到43%左右(14)。2010年市政选举的失败终于使左翼阵线意识到其大厦不稳,当时与左翼走的很近的高级记者雷乔杜里(Raychaudhuri)断言:“印共(马)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即使天才的领导也无力回天。”(15)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左翼阵线在2006年大获全胜的时候已经存在很多隐患。
过时的、面目全非的功劳簿
有一种极端的观点认为:“在过去三十年,左翼在西孟的执政记录一直是令人失望的。其任何的社会或经济指标,都远远低于全国的许多其他邦。”(16)是,在执政头十年,左翼阵线政府取得了一系列成就。一方面是土地再分配,打破了土地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的现象,把小块土地分给了农村的无产者。另一方面,在成人普选权的基础上建立了早期的三级潘查亚特制度,把权力赋予地方。因为没有潘查雅特,土地改革的一些条例无法得以实施。这在印度属于首创,1993年印度才通过宪法第73和74条修正案在全国推行潘查亚特制度。这些就是以印共(马)为首的左翼阵线及其支持者一直炫耀和吹嘘的土地改革和地方治理。靠着这些,左翼阵线成功执政34年。然而,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西孟加拉的工农业经济一直陷入停滞状态。而且,从1977年到2011年,土地改革过去了34年,潘查亚特改革过去了33年,获益的人们早已经忘记或逝去。如今的孟加拉农民嘲笑印共(马)习惯于靠着过去的成就来维持政权,就像孟加拉的俗语所说:“我们许多年以前吃了肉饭,到现在其香味仍然萦绕在手指头!”(17)
最重要的是,土地改革和潘查亚特改革到21世纪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土地改革从1980年以后就走入了死胡同。农民获得了小块土地,但土地产出一直很低。高产出需要高投入,而农民普遍缺乏高投入的资金。邦政府既没有注意农工业的发展,也没有为农民提供别的工作机会来补贴家用,所以分到土地的小农越来越穷。而且,农民的需求也发生了改变,以前是要求吃饱饭,现在是要求为孩子提供教育机会,他们认为只有通过教育而不是土地改革才能摆脱其下层的社会地位。此外,1993年的调查显示,西孟政府在改革和发展的再分配方面一直是失败的,在实践中更多是偏向地主和中产阶级(18)。2010年的研究证实,尽管西孟的人均收入在全国处于中等,增长率也不突出,但邦财政在各方面都很糟糕,难以维持哪怕是贫乏的发展支出,而且陷入恶性循环的可能性很大(19)。
潘查亚特本来是让地方民众参与地方决策,但最后都被印共(马)及左翼阵线的人所把持。“根源在于第一次潘查亚特选举就不是公正的。在1978年6月的第一次潘查亚特选举中,大多数的候选人是由印共(马)及其左翼阵线政府挑选的,来自中产阶级的农民占50.7%,学校教师14%,农村的穷人,即佃农只占1.8%,农业工人占4.8%。在1982年,时任潘查亚特部长声称,大多数的潘查亚特成员是腐败的,3242个潘查亚特中只有1160个上交审计报告。”(20)印共(马)作为老大哥一直垄断了三级潘查亚特的席位,1989年6.4万个潘查亚特席位中,仅印共(马)就竞争约6.1万个,左翼阵线的伙伴们对2.5万个席位的候选人抱有不同意见(21)。随着时间的推移,潘查雅特没有变成地方民众自己的政府,而是变成党派控制下的政府机构的延伸。最可悲的是,到后来,那些思想自由的乡村教师被禁止提名进入潘查雅特。在左翼政权的初期,乡村的学校老师曾积极支持印共(马),现在,思想活跃的老师被踢出了地方政治,地方政治因此而与学校处于对立状态。人们普遍认为学校不仅仅是文化资本的储存场所,在政治风暴刮起的时候,老师能够成为乡村社会的关键角色(22)。
此外,土地改革和潘查亚特制度也是双刃剑,使左翼阵线失去了农村中其他社会阶层的支持。例如失去土地的人抱怨道:“民主使事情颠倒了个:底层的人成了统治者,中间阶层成为他们的代理人。”(23)但,无论如何,左翼阵线获得了乡村下层民众和左翼人士的持久性支持,直到2006年。2006年左翼阵线获胜主要是依靠传统的农村选民,在八个选区获得了50%以上的选票(24)。
得不偿失的新经济政策
1991年拉奥政府在印度实行自由化和全球化的经济改革时,遭到了左翼政党的激烈批评,但是从1995年开始,以巴苏为首的西孟左翼政府顶着印共(马)中央的压力开始了积极吸引外资的自由化改革。针对停滞发展的农业,他们认为,农业的成功已经是过去式,土地改革的益处要维持下去只有把以小农占主导地位的经济转变成工业经济,尤其是考虑到土地一个人比率的递减,这样才能保证未来一代的农民的生活——尤其是小农和边际农。2006年邦议会选举时左翼阵线的口号是“农业是我们的基础,工业是我们的未来”,所以很多人认为:“前二十多年的经济欠增长和欠发展使得人们从巴德哈德卜·巴塔恰吉(Buddhadeb Bhattacharjee)的鼓励投资和企业家发展的政策中看到了打破过去的束缚从而取得进步的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25)但是,2006年选举结果“与工业化改革无关”,当时“很多人警告左翼不要想当然地以为自由化改革会继续使左翼阵线保留其‘安全’的农村选票库”。(26)最终果不其然。
左翼阵线的新经济政策与国大党在全国推行的新经济政策基本一致,但问题是印共(马)不是国大党,西孟不是全印。
左翼阵线发展工业的措施有三个特点:一是通过对投资者友好的政策,提高商业信任。2007年西孟加拉成为在印度最受欢迎的投资地中的第三名,位于古吉拉特和马哈拉施特拉之后(27)。但是,与国大党主要利用与大财团的“同志”关系来吸引私人投资不同,印共(马)等左翼主要靠政府财政的让步和牺牲工人利益来吸引私人投资。本来“西孟加拉是邦议会通过的倾向劳工的规章制度最多的邦”(28),但是,从80年代开始,巴苏警告工人阶级“将不再容忍那些影响工业增长的不负责任的工会活动,在各自的单位和地区的经济发展中,工人应该与政府的利益保持一致。”(29),但他却允许工厂主停业和停工。结果,工人的罢工次数从1981年的43次减少到1982年的29次,而同一时期有54个工厂停工,12个工厂关门,1.23万名工人失业。2005年西孟的罢工次数是26,停工次数是182,表明工会处于不利的境地(30)。从1980年到2005年,西孟有组织的制造业从60%多下降到50%以下,同时增长的是无组织的行业(31)。而无组织部门的工人的境遇非常恶劣(32),对政府很不满,从而使左翼阵线丧失了城市中大量工人的支持。2006年邦议会选举中邦劳工部长竞选失败就是例证。二是进行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西孟加拉政府制定了庞大的计划建工厂、建经济区、扩大城区覆盖范围,其关于特区(SEZ)的立法比中央政府的还早。自然,“中产阶级对购物商厦的需求会毁掉小商贩;商业集团对高速公路和道路的需求会占用农业土地;房地产设施和娱乐性公园的建立会将原来的居民撵走”(33),但是“国大党能够把胁迫和劝说的手段灵巧结合起来为工业财团们获得农业土地,而左翼阵线政府却用殖民时代的立法和强迫手段,使大批居民失去家园、远离工作场所,而且没有得到妥善的安置,结果,左翼被民众看成是资本原始积累的同伙”(34)。三是主要发展资本密集型行业,重点是IT及其相关服务业。这对西孟加拉近700万名失业的人来说几乎没有任何的前途可言,对年青一代的农民来说也没有意义,因为他们都缺乏新的工作所要求的教育技能等条件。可是,“左翼的工业化和城市化使小农经济面临着巨大的压力:非农民化的可能性越来越大”(35),因此,农民特别是年青的一代对左翼越来越不满,不再认为左翼是他们的利益保护者。
全球化自由化改革还使左翼阵线丧失了下层中产阶级妇女的支持。全球化给妇女带来的较多的就业机会只适合下层妇女,不适合下层中产阶级妇女。全球市场的话语是促进女性消费,但只是有利于上层中产阶级妇女,因为物价的上涨和社会安全网的丧失都使没有额外收入的下层中产阶级妇女对家庭的依赖越来越严重,家庭不平等也日益严重,她们处于更加不利的境地。而强调公众参与的发展主义理念却使下层中产阶级妇女的参与意识越来越强烈(36),因此,在2009年大选的时候该邦妇女就走上街头抗议左翼政党。2011年草根国大党主席玛玛塔·班纳吉(Mamata Banerjee)就职当天,在长达七公里路的拥护者队伍中,妇女们把全身都涂成了绿色,呼喊着“玛玛塔·班纳吉万岁”的口号(37)。
总起来看,左翼阵线政府的新经济政策是为了发展工农业,但从根本上看,是偏向工业、跨国公司和印度的工业财团,疏远了农村的穷人和城市的穷人以及中产阶级。党内的老同志如西孟左翼阵线第一任首席部长、土地改革的发起者乔杜里(Chowdhury)在90年代公开指出,党组织被那些与承包商和(地产)赞助商同流合污的领导人所控制。2006年,左翼学者警告印共(马)必须在满足新选民的需求与愿望的同时协调好其传统的选民基础,即农民和工人的需求与愿望。然而,巴塔查吉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一新政策的潜在陷阱(38)。印共(马)中央则置之不理。最终的结果是不但没有赢得大量的新选民,反而失去了大量的传统选民。
暴力、专权、不民主的执政方式
印度实行西方式的议会民主制,但印共(马)在西孟加拉邦实行的是暴力的、专权的、不民主的政党统治。
首先,印共(马)利用旧警察实行暴力统治,违背人权。印共(马)上台后没有改革警察系统,仍然留任以前犯下暴行的臭名昭著的警察,利用他们去镇压民众抗议。例如,左翼阵线政府以违背森林法等为理由,在1979年5月派警察屠杀了大批来自东孟加拉的男女老幼移民。1980-1981年间警察在至少248个事件中杀死62人,包括妇女和小孩。1992年加尔各答高等法院的法官巴苏(D. K. Basu)忍无可忍,要求警察关押犯人必须遵循严格的程序,严禁拷打犯人致死。西孟政府对此置之不理,最后高等法院在1996年作出了支持巴苏法官的判决,否定了11件案子(39)。2007年3月14日在南迪格拉姆警察奉命杀死了14名地方委员会的支持者,2011年1月7日在内泰(Netai)又奉命杀死了一些委员会的支持者(40)。2011年的调查数据显示,左翼阵线政府在法律秩序方面的评价最低(41)。长期的政治暴力是左翼渐渐失去人心的原因之一。
其次,印共(马)以党代政,蓄意架空行政管理机构。印共(马)把其位于加尔各答的党总部上升为不受法律约束的中心,而且鼓励其在地区和乡村的党支部控制日常行政的命脉,取代国家机关及其官员。例如,印共(马)任命自己的(常常证明是完全不合格的)党羽控制了那些富有声望的行政事业机构,如加尔各答大学,加尔各答医学院,最终破坏了西孟的教育和医疗卫生等基础设施。
再次,印共(马)压缩政治空间,试图消除政治竞争者。在资产阶级议会体制中,所有的政党都要容忍民主空间里的政治竞争。但是印共(马)在其控制区域内,不允许批评政党和政府的报纸流通,也不允许任何的反对活动。在1990-2000年间,印共(马)因用不法手段阻止真正的选民投票而不断遭到选举舞弊的指控。实事求是地讲,印共(马)的手段是胁迫和劝说(42)。2000年之前,印共(马)不靠舞弊也能赢得选举,因为有农村的大量选民,而且选民也没有其他的政党可以选择。但是,大量事实证明,印共(马)的确一直采取不民主的措施有组织地、严密地消灭农村地区的反对派,甚至不放过其左翼阵线内的农村小伙伴,试图建立一党统治。如2003年选举前前所未有的暴力夺去了约80人的生命,结果在2003年选举中印共(马)获得的没有人竞争的席位大大增加。在2008年潘查雅特选举中,印共(马)与其同伴革命社会党之间发生了严重冲突,五名革命社会党的支持者被杀(43)。2009年的调查显示,学校老师抱怨政府仅仅因为学校董事会和大多数成员是反对党就拒绝给地方的初级中学划拨14万卢比的建筑款项。在学校委员会选举中,秘书一直是印共(马)任命的,只有那些获得信任的家庭的孩子才能优先入学(44)。
最后,印共(马)严密控制西孟加拉的社会,在社会生活的每一个领域发挥关键的作用,从潘查雅特到学校,从运动俱乐部到家庭。即使最隐秘的私人事务也诉诸政党的干预,以至于忠诚于不同政党的家庭之间很少有婚姻关系。“家庭的党派归属超越了社会地位和社会身份”,这种“政党—社会是西孟加拉邦独一无二的社会环境”(45)。形成这一独特社会环境既有历史因素,也有印共(马)的特殊手段。尽管西孟加拉的乡村社会被分裂成各种种姓、阶级、种族和宗教团体,但印共(马)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就领导下层民众的反抗斗争,能够代表所有这些社会阶层的利益。当然,“棍棒、枪支和旗帜”是印共(马)控制社会的强硬手段(46)。还有一种手段是“救济金发放的政治”。农村的穷人被分成忠诚于印共(马)的受益者和不忠诚或不是那么忠诚于印共(马)的非受益者。只有那些与党有联系的人才能得到好处。党派忠诚似乎成为最重要的身份,决定了一个人在孟加拉乡村的生存(47)。政党社会的发展困境注定了印共(马)的统治不可能长久。
结语
归根到底,在实行议会民主制和联邦制的印度,在西孟加拉长期执政的印共(马)偏离了其本身的政治纲领,丧失了其立足的支柱,从而自毁其政权。上世纪60年代中期印共(马)的政治纲领是动员乡村劳苦大众起来争取权力并改变社会关系,呼吁实现印度的民主宪法。然而土地改革和潘查亚特制度实行后,左翼阵线政府的主要政治议程变成巩固政权,而不是利用政权来进一步实现党的政治纲领。任何人、任何措施,只要有利于维护党的政权,都可以得到左翼阵线的接受,包括国大党的新自由主义思想,从而渐渐地丢失了其立足的三根支柱:意识形态中反对资本的话语、团结城里的边缘人和农村的劳动大众,丧失了与右翼截然不同的三个特征(48)。“党成为年青一代获得工作、生意、收入和权力的入门券”(49),年青一代的领导人麻木不仁、傲慢自大,更不用说无能和腐败,最终,印共(马)失去了与人民的联系,为其他政党的发展与强大提供了社会和政治空间。边缘化的公民社会开始重申自己的主张,对统治联盟抱有不满情绪的反对派联合起来,一种新的反对政治学在西孟加拉出现(50)。草根国大党就在这种背景下于1998年建立,经过各种方式的经营,2011年靠着与国大党(英)的合作终于推翻了印共(马)。
但是很多印度左翼对草根国大党不抱信心,认为2011年与1977的选举相比,民众的选择不是政治,而是生存,因为该党没有任何的改变政治、经济或文化的意识形态设想。其获胜是一个富有魅力的个体借用左翼的某些口号来吸引各种反对左翼阵线的力量,其胜利归功于其技巧,应验了西孟古老的格言:不太了解的魔鬼好于十分了解的魔鬼(51)。尽管如此,印共(马)在西孟的前景仍然不容乐观。从过去的五个月来看,无论印共(马)中央还是其地方党组织都没有表现出认真反省的迹象。有的保持沉默,有的拒绝承担责任,但没有一位领导人引咎辞职。人们感到,既然印共(马)的现任领导者仍然拒绝承认过去的错误并清除党组织的腐败和犯罪行为,那么,在未来的西孟政治领域,印共(马)将会弱化得无足轻重。这种观点有待商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那些在辛古尔、南迪格拉姆和拉尔噶尔合激起民众愤怒的党的高级领导人仍然在位,印共(马)想卷土重来恐怕还要等一阵子”(52)。不过,对西孟加拉的印共(马)来说,最大的挑战是在议会民主制和联邦制的体制下创立一种富有创新力的包容性的左翼政党政治学。
注释:
①印共(马)只是印度的一个左翼政党,不能等同于印度的左翼。印度左翼不仅包括各种左翼政党,还包括非政党的左翼人士。
②Editorials, "Rebuff after a Long Union",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I, No. 23, 2011, pp. 78.
③Sanjay Kumar, "Fifteenth Assembly Elections in West Bengal",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 Vol. XLVI, No. 25, 2011 pp. 142-146.
④Suhit Sen, "The Left Rout: Patterns and Prospects",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I, No. 24, 2011, pp. 14-16.
⑤Sanjay Kumar, "Fifteenth Assembly Elections in West Bengal",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I, No. 25, 2011 pp. 142-146.
⑥Suhrid Sankar Chattopadhyay, "Left Landslide", Frontline, June 2, 2006.
⑦Sanjay Kumar, "Fifteenth Assembly Elections in West Bengal",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 Vol. XLVI, No. 25, 2011, pp. 142-146.
⑧Suhit Sen, "The Left Rout: Patterns and Prospects",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 Vol. XLVI, No. 24, 2011, pp. 14-16.
⑨Editorials, "Rebuff after a Long Union",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 Vol. XLVI, No. 23, 2011, p. 8.
⑩左翼政府一直以防止教派冲突而著名,尤其是在2002年古吉拉特的反穆斯林大屠杀中为穆斯林提供了避难场所。
(11)Sumanta Banerjee, "West Bengal's Next Quinquennium, and the Future of the Indian Left",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 Vol. XLVI, No. 23, 2011, pp. 14-19.
(12)Arup Kumar Sen, "SPOs in West Bengal?"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 Vol. XLV, No. 28, 2010, p. 5.
(13)Dwaipayan Bhattacharyya, "Left in the Lurch: The Demise of the World's Longest Elected Regime?"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 No. 3, 2010, pp. 51-59.
(14)Editorials, "Rebuff after a Long Union",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I, 2011, No. 23, p. 8.
(15)参见Diptendra Raychaudhuri,Understanding CPI(M):Will the Indian Left Survive? New Delhi:Vitasta Publishing Pvt. Ltd.,2010,扉页。
(16)Buddhadeb Ghosh, "Who Supported the Left in West Bengal?"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 Vol. XLIV, No. 48, 2009, p. 4.
(17)Sumanta Banerjee, "West Bengal's Next Quinquennium, and the Future of the Indian Left",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I, No. 23, 2011, pp. 14-19.
(18)Ross Mallick, Development Policy of A Communist Government: West Bengal Since 1977,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p5.
(19)Debabrata Datta, "West Bengal Government Finances: A Critical Look",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 No. 44, 2010, p. 99.
(20)Sumanta Banerjee, "West Bengal's Next Quinquennium, and the Future of the Indian Left",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I, No. 23, 2011, pp. 14-19.
(21)Prasanta Sen Gupta, "Politics in West Bengal: The Left Front versus the Congress(I)", Asian Survey, Vol. 29, No. 9, 1989, pp. 883-897.
(22)Dwaipayan Bhattacharyya, "Left in the Lurch: The Demise of the World's Longest Elected Regime?"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 No. 3, 2010, pp. 51-59.
(23)Dwaipayan Bhattacharyya, "Left in the Lurch: The Demise of the World's Longest Elected Regime?"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 No. 3, 2010, pp. 51-59.
(24)Ashok Mitra, "Suffrage in West Bengal", Economic and Political Weekly ,Vol. XLI, No. 21, 2006, p. 2050.
(25)Prabhat Patnaik, "Left in Government, " Frontline , May 20-June 6, 2006.
(26)Ashok Mitra, "Suffrage in West Bengal", Economic and Political Weekly ,Vol. XLI, No. 21, 2006, p. 2050.
(27)Suhrid Sankar Chattopadhyay, "Left Landslide", Frontline, June 2, 2006.
(28)Deepita Chakravarty, "Trade Unions and Business Firms: Unorganised Manufacturing in West Bengal",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 Vol. XLV, No. 6, 2010, pp. 45.
(29)Prasanta Sen Gupta, "The 1995 Municipal Election in West Bengal", Asian Survey , Vol. 37, No. 10,1997, pp. 905-917.
(30)Sumanta Banerjee, "West Bengal’s Next Quinquennium, and the Future of the Indian Left",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 Vol. XLVI, No 23, 2011, pp. 14-19.
(31)Debabrata Datta, "West Bengal Government Finances: A Critical Look",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 No. 44, 2010, pp. 104-105.
(32)参见张淑兰《全球化与印度的工人》,载《当代世界社会主义问题》2008年第4期。
(33)Ashok Mitra, "Suffrage in West Bengal", Economic and Political Weekly ,Vol. XLI, No. 21, 2006, p. 2050.
(34)Dwaipayan Bhattacharyya, "Left in the Lurch: The Demise of the World’s Longest Elected Regime?"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 No. 3, 2010, pp. 51-59.
(35)Dwaipayan Bhattacharyya, "Left in the Lurch: The Demise of the World's Longest Elected Regime?"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 No. 3, 2010, pp. 51-59.
(36)Ruchira Ganguly-Scrase, "Paradoxes of Globalization, Liberalization, and Gender Equality: The Worldviews of the Lower Middle Class in West Bengal, India", Gender and Society , Vol. 17, No. 4, 2003, pp. 544-566.
(37)Suhrid Sankar Chattopadhyay, "A bastion stormed", Frontline , May 21-Jun. 03, 2011.
(38)Ashok Mitra, "Suffrage in West Bengal”, Economic and Political Weekly , Vol. XLI, No. 21, 2006, p. 2050.
(39)Sumanta Banerjee, "West Bengal's Next Quinquennium, and the Future of the Indian Left",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I, No. 23, 2011, pp. 14-19.
(40)Editorials, "Hoodlum Years: A Rerun on the Anvil?" Vol. XLVI, No. 13,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2011, p. 8.
(41)Sanjay Kumar, "Fifteenth Assembly Elections in West Bengal",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 Vol. XLVI, No. 25, 2011, pp. 142-146.
(42)Sumanta Banerjee, "West Bengal’s Next Quinquennium, and the Future of the Indian Left",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 Vol. XLVI, No. 23, 2011, pp. 14-19.
(43)Partha Sarathi Banerjee, "Party, Power and Political Violence in West Bengal",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I, No. 6, 2011, pp. 16-18.
(44)Dwaipayan Bhattacharyya, "Left in the Lurch: The Demise of the World's Longest Elected Regime?"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 No. 3, 2010, pp. 51-59.
(45)Dwaipayan Bhattacharyya, "Left in the Lurch: The Demise of the World’s Longest Elected Regime?"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 No. 3, 2010, pp. 51-59.
(46)Dwaipayan Bhattacharyya, "Left in the Lurch: The Demise of the World’s Longest Elected Regime?"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 No. 3, 2010, pp. 51-59.
(47)Partha Sarathi Banerjee, "Party,Power and Political Violence in West Bengal",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I, No 6, 2011, pp. 16-18.
(48)Dwaipayan Bhattacharyya, "Left in the Lurch: The Demise of the World’s Longest Elected Regime?"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 No. 3, 2010, pp. 51-59.
(49)Editorials, "Hoodlum Years: A Rerun on the Anvil?" Vol. XLVI, No. 13,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2011, p. 8.
(50)Dwaipayan Bhattacharyya, "Left in the Lurch: The Demise of the World’s Longest Elected Regime?"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Vol. XLV, No. 3, 2010, pp. 51-59.
(51)Sumanta Banerjee, "West Bengal's Next Quinquennium, and the Future of the Indian Left",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 Vol. XLVI, No. 23, 2011, pp. 14-19.
(52)Editorials, "Hoodlum Years: A Rerun on the Anvil?” Economic & Political Weekly , Vol. XLVI, No. 13, 2011, p.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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