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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标题】Analysis on the Campaign for a Nuclear Weapons Free World【作者简介】孔光,军事科学院博士研究生;姚云竹,军事科学院世界军事研究部研究员,北京100091
【内容提要】由于核武器在国家安全战略中的作用降低、核恐怖主义的威胁日益迫近、国际防扩散体制面对多种挑战、核能的和平利用增加了核技术与核材料扩散的概率以及美国奥巴马政府的安全战略从追求“绝对安全”转向寻求“合作安全”,2007年1月,美国四位前政要再次呼吁建立“无核武器世界”,在国际政坛上得到了积极响应,拉开了新一轮无核运动的序幕。此次无核运动的基本主张涉及达成彻底消除核武器的广泛共识、采取渐进和有效的无核化措施以及确定迈向无核武器世界的模式等三个方面的内容,具有启动恰在其时、有更大的号召力、国际动员广泛、对决策形成冲击力、获得较多政府支持等特点。然而,此次运动仍面对着巨大的阻力,其成功冲击“无核武器世界”顶峰的机会依然渺茫,我们只能期待新一轮核裁军谈判。
【关 键 词】无核武器世界/核不扩散/核裁军
前英国首相丘吉尔曾将核时代的安全困境描述为“安全依附于恐惧,生存与毁灭并存”。①冷战期间,美苏核武器储备最多时达六万多枚,严重威胁着人类文明的存续。要消除长期笼罩世界的核阴霾,走出核安全困境,唯一的出路是全面彻底消除核武器,建立“无核武器世界”。2007年1月,四位美国前政要在《华尔街日报》撰文,提出建立“无核武器世界”的倡议,得到各方积极响应,从而拉开了新一轮“无核武器世界”运动(简称“无核运动”)的序幕。②
一 无核运动的历史溯源
美国史汀生中心(the Henry L. Stimson Center)的奠基人之一迈克·克莱彭(Michael Krepon)认为,核时代先后出现过四次废除核武器运动的高潮。③第一次出现在1945-1947年间,当时核武器刚刚研制成功,并在对日作战中首次使用;第二次出现在里根政府上台、美苏冷战正酣的20世纪80年代;第三次出现在冷战结束后的90年代中后期;第四次则以2007年美国四位前政要——乔治·舒尔茨(George P. Shultz)、威廉·佩里(William J. Perry)、亨利·基辛格(Henry A. Kissinger)和萨姆·纳恩(Sam Nunn)——在《华尔街日报》发表署名文章为开端,目前正以蓬勃之势席卷全球。
(一)核时代之初的无核运动
第一次废除核武器的运动发端于二战末期,当时德国和日本法西斯势力已日暮途穷,饱受战争之苦的世界人民终于看到了和平的曙光。然而广岛和长崎的悲剧再次使世界陷入战争的恐惧当中。这次无核运动的推动者主要是以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Los Alamos Laboratory)主任罗伯特·奥本海默(J. Robert Oppenheimer)为代表的科学家,他们起草了《弗兰克报告》(Franck Report),提出了控制和消灭核武器的建议,包括公开核技术,把核能置于严格的国际管制之下,使核武器的生产和使用非法化。美国政府在他们的推动下成立了“原子能国际政策专门委员会”,研究如何对核武器进行国际管制,并向美国政府提出政策建议。该委员会于1946年3月向杜鲁门总统提交了“艾奇逊-利连索尔报告(Acheson-Lilienthal Report)”,建议成立一个权威性国际机构,全面管理原子能的开发和利用。这个报告的政策思路一度为杜鲁门政府所接受。1946年6月,美国在国际原子能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提交了以“艾奇逊-利连索尔报告”为蓝本的“巴鲁克计划(Baruch Plan)”。但与前者相比,增加了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不能行使否决权等针对苏联的内容。苏联以该计划企图以国际体制保障美国的核垄断地位为由,拒绝接受,并提出了“葛罗米柯计划(the Gromyko Plan)”,要求在建立国际管控制度前宣布核武器为非法,并要求保留否决权。当美苏僵持不下时,苏联于1949年8月成功进行核试验,结束了美国对核武器的垄断,开启了美苏核对抗的时代。
在历次无核运动中,第一次是最有希望取得成功的。当时核武器刚刚问世,在国家安全战略和国际政治中的作用还在确立过程中。首次使用核武器造成的核恐惧感仍然萦绕在人们的心头,容易在国际上达成无核共识。但是,二战结束后美苏从盟友迅速转变为对手,这决定了美国不可能主动放弃核垄断,苏联也不可能永久接受核劣势。冷战开始后,核武器成为美苏双方的重要战略工具,并进而成为影响国际政治的重要因素。
(二)冷战高峰期的无核运动
美苏关系经历了20世纪70年代的缓和后,在里根上台后再次进入激烈对抗时期。里根不接受“相互确保摧毁”的核威慑概念,上台伊始就提出一整套核战争观点,认为核战争不仅可以打,而且可以有控制地打,长期地打,以天空为基地打。他推出了“星球大战”计划,企图发展“天衣无缝”的战略防御系统。核大战阴云一时笼罩全球。研究表明,美苏两家的核弹头已经具备了毁灭地球数十次的“超杀”能力,核大战所导致的“核冬天”效应有可能彻底毁灭地球文明。④科学家和学者们的警示与宣传引发了美国民众的反核和平运动。美国学者、著名撰稿人乔纳森·谢尔(Jonathan Schell)于1982年出版的《地球之命运》(the Fate of the Earth)一书,以冷酷的笔触描写了“核浩劫(the nuclear holocaust)”后的地球,成为当年的畅销书,对公众舆论产生了巨大的影响。⑤在美国民众的强大压力下,里根开始冻结部署新式核武器及在西欧部署导弹的计划,以缓解美苏之间剑拔弩张的局势。此时,苏联共产党总书记戈尔巴乔夫提出了所谓的“新思维”。他在1986年1月15日发表的讲话中,提出到2000年前分步骤完成全面消除核武器的计划。同年,里根总统和戈尔巴乔夫在雷克雅未克会面,讨论了消除核武器和远程弹道导弹的问题。1987年,美苏达成《中导条约》,同意消除所有携带核弹头的中程导弹,第二次无核运动由此达到高潮。
第二次无核运动的特点是自下而上地发动了民众、部分精英和媒体,但是基本没有成功的希望。因为核武器已经成为维系美苏两个超级大国战略平衡的杠杆,要想实现无核世界,必须首先改变整个国际体系,而这是不可能的。但另一方面,核武器数量大大超过了维持平衡的实际需要,减少数量和缩小规模符合美苏双方的利益。因此,这次无核运动的结果主要体现在核裁军领域。⑥
(三)冷战后的无核运动
20世纪90年代以美苏对峙的结束和两极格局的解体拉开帷幕,美、俄综合国力对比出现严重失衡,美国作为唯一超级大国享有绝对军事优势,核武器在国家战略和国际政治中的作用大大下降,美国国内重新出现了要求实现无核武器世界的呼声。诸如史汀生中心、美国科学家联盟和国家科学院等美国智库开始研究废除核武器的必要性和可行性,并陆续发表了一些研究报告,其中比较有影响的是史汀生中心于1995年2月开始陆续发布的有关核问题指导委员会的报告,为报告提供咨询的有不少在任和前任政府官员和军队将领,包括前北约司令安德鲁·古德佩斯特(Andrew J. Goodpaster)上将,海湾战争时任联军空中部队司令、后任美国航空航天总部司令的查尔斯·霍纳(Charles A. Horner)上将、前国防部长罗伯特·麦克纳马拉(Robert S. McNamara)以及主持撰写“第68号国家安全委员会文件”、并于80年代担任美苏裁军谈判首席代表的保罗·尼采(Paul Nitze)。这些著名的冷战斗士公开质疑美国核态势,要求全面废除核武器,引起美国、甚至其他国家智库和非政府组织的讨论,并最终影响到一些国家的政府。澳大利亚工党政府于1995年11月成立了“消除核武器堪培拉委员会”,该委员会于次年8月向澳政府提交“堪培拉报告(the Canberra Report)”,并于同年9月向联合国散发了这一报告。报告认为冷战后核武器的用途已经丧失,如果不启动全面废核进程,核扩散和核恐怖主义的出现将不可避免。⑦1998年8月印度和巴基斯坦进行核试验后,日本首相桥本龙太郎提议资助日本国际事务研究所成立“核不扩散和核裁军东京论坛”。该论坛于1999年7月提交了题为《面对核危险:21世纪的行动计划》的最后报告,⑧但没有引起国际社会的足够重视。其后美国内形势出现反转,1999年美国会未批准《全面禁止核武器试验条约》,2001年九一一恐怖事件后美国先后对伊拉克和阿富汗发动战争,2002年小布什政府宣布退出《反导条约》和部署导弹防御系统。这一系列事件使核武器和核威慑的重要性再度上升,第三次无核运动也是无果而终。
尽管过往努力未能开启人类社会迈向无核武器世界的进程,但在塑造全球政治环境、教育民众和推动美苏(俄)裁军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些成果也为当前无核运动的兴起奠定了历史基础。
二 当前无核运动发展的基本情况和兴起原因
(一)当前无核运动发展的基本情况
2007年1月4日和2008年1月15日,舒尔茨、佩里、基辛格和纳恩两次在《华尔街日报》上发表文章,⑨提出了“无核武器世界”的构想和实施建议。由于该建议是在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召开研讨会时提出的,所以也被称为“胡佛倡议(the Hoover Initiative)”。倡议的核心思想是核武器国家要减少对核武器的依赖,降低核武器的作用是防止核武器扩散到恐怖分子之手的治本之方。美国应该与其他国家一道,将无核世界确定为核政策的最终目标,促进建立支持无核世界的国际联盟,并就实现目标的实际步骤达成一致,防止产生新的核武器国家,减少恐怖分子获取核武器技术和材料的机会。2007年10月,胡佛研究所再次开会讨论无核武器世界的问题,邀请了从肯尼迪到克林顿六届美国政府中仍健在的国务卿、国防部长、国家安全顾问等参加,其中有2/3的人同意将实现无核世界作为美国核政策的指导方针。
此后,国际政坛对“无核武器世界”的倡议做出了积极的反应。2008年1月21日,英国首相布朗(Gordon Brown)在印度新德里发表演讲时将最终实现“无核武器世界”作为英国核政策的目标。2008年10月24日,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发表有关核裁军的专题讲话,这是多年来联合国秘书长第一次就这一主题发表演讲。⑩2008年12月5日,法国总统萨科齐(Nicolas Sarkozy)代表欧盟致信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11)提出了应对核挑战和核裁军的八点建议。同月,欧盟共同外交和安全政策高级代表贾维尔·索拉纳(Javier Solana)在欧洲议会的例会上提出了欧盟裁军和不扩散的建议。俄罗斯外长谢尔盖·拉夫罗夫(Sergei Lavrov)在2009年3月的日内瓦裁军会议上宣读了梅德韦杰夫总统的声明,支持“全球零核(Global Zero)”的理念。同年4月1日,奥巴马和梅德韦杰夫会晤时共同承诺美俄“两国将致力于实现一个没有核武器的世界”。但在所有政府表态中,影响最大的是美国总统奥巴马2009年4月5日在布拉格广场面对数万人发表讲话时提出的致力于“无核武器世界”的主张。(12)奥巴马宣称美国将推动建立无核世界,立即与俄罗斯谈判,达成《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后续条约;采取措施推动国会批准《全面禁止核武器试验条约》,寻求一项可核查的停止生产裂变材料的国际条约,推动国际民用核能合作,支持建立国际核燃料库,在四年内完成对全球不处于有效监管下的核材料的登记和监督工作,2010年在美国召集世界核安全峰会等。
同时,致力于无核武器世界的新组织和新倡议也大量涌现,包括卢森堡国际论坛、中间权力倡议、第六款论坛、国际废除核武器运动、和平市长运动、废核2000等。其中影响最大的有两个:一个是全球零核倡议。美国世界安全研究所所长、核战略专家布鲁斯·布莱尔(Bruce G. Blair)同美国罗德岛州州务卿迈特·布朗(Matt Brown)是这一组织的两位协调人。2007年12月9日,全球零核倡议在巴黎召开了发动大会,有近100名国际领袖级人物出席。他们在支持美国四位前政要提出的很多具体步骤的同时,强调达成一项有约束力的协议,在未来25年内全部消除核武器。全球零核倡议希望通过与个人或非政府组织间的合作,吸引有类似主张的国家加入,共同起草和推动废除核武器的国际条约。另外一个是核不扩散与裁军国际委员会(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n Nuclear Non-Proliferation and Disarmament)。该委员会由澳大利亚和日本政府联合出资赞助,于2008年9月25日成立,澳大利亚前外交部长加雷斯·埃文斯(Gareth Evans)和日本前外相川口顺子(Yoriko Kawaguchi)担任双主席,所以也称“埃文斯-川口委员会(Evans-Yoriko Commission)”。委员会由15名来自不同国家的前政要、军事战略家和核裁军专家组成,任务是在2010年《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审议大会召开前,通过发动国际讨论,凝聚对核裁军和核不扩散的共识,推动建立无核武器世界,探索和平利用核能的方式。
除此之外,网络宣传、媒体关注和公众教育也为无核运动的开展提供了坚实的社会舆论基础。美国四位前政要发表评论后,立即被德国、意大利和英国媒体转载,世界各国报纸纷纷发表评论文章。时至今日,无核运动已形成政治精英领衔、非政府组织主导、各国政府支持的局面,形成了人类进入核时代后声势最为浩大的无核浪潮。
(二)当前无核运动兴起的原因
目前来看,虽然实现无核武器世界的条件远未成熟,但出现了一些有利于推动核裁军的因素。
第一,核武器作用减小、核危险却不断增大。二战结束以来,核禁忌一直未曾打破,主要大国对使用核武器的后果也基本形成了共识,即:如果对手是有核武器国家,首先进行核攻击的后果是遭到恐怖的核报复;如果对手是弱小国家,尤其是宗教信仰不同或不同种族的国家,首先进行核攻击所造成的消极政治、外交等后果远远超过其军事价值。因此,核武器在大国安全战略中的地位在逐渐降低。其次,蓬勃兴起的世界新军事变革主要集中在常规军事领域,各国通过不断提高常规打击的精度和效度,增强军事威慑能力,进一步降低了核武器的地位和作用。美国国防部在其2002年的《核态势评估报告》中,已经将远程常规打击能力列入了战略进攻能力范畴,同时相应减少了使用核武器的需求。(13)最后,误判断和误操作带来的核风险越来越高。在涉及核武器使用问题上,有核国家最高领导层的决策正确与否直接关系到世界的安危。在得知进攻方发射洲际核导弹的预警后,被攻击方必须在3~4分钟内对形势做出判断,发出反击指令。在这么短时间内,要做出如此事关重大的决策,出错的概率显然不可避免。
第二,核恐怖主义已经成为世界安全的新隐忧。随着科技的发展和全球化进程的加快,核武器技术已经算不上是最高级、最尖端的技术和机密,国际“地下核扩散网络”日益发达。1993年以来,全球发现的核材料走私案件达175起。2004年2月暴露的以巴基斯坦首席核科学家、“核弹之父”卡迪尔·汗(Abdul Qadeer Khan)为首的核技术、核材料地下交易网络曾经震惊了国际社会。恐怖组织也在力图获取核技术和核材料,进行核恐怖威胁和袭击。从目前技术水平和核武器不断扩散的趋势来看,恐怖组织获得核武器的生产技术并非没有可能。一旦核武器失控,流入恐怖组织手中,对世界安全的危害将是毁灭性的。目前,各国普遍认识到,只有“合作”才是有效控制和消除核威胁的有效途径。九一一恐怖袭击后,美国依赖军事优势,在全球燃起反恐战火,不仅未能消灭恐怖主义,反而刺激了更多国家的核追求。美国也逐渐认识到,只有大幅度裁减核武器,有效控制核武器的扩散,才是避免核战争和核恐怖威胁最根本的途径。
第三,传统防扩散机制面对各种挑战。冷战结束后,核武器横向扩散加剧,并出现了一些新的特点:一是宗教矛盾成为核诉求的重要因素。巴基斯坦和伊朗都认为自己追求的是“伊斯兰核弹”,其目的是为整个伊斯兰世界提供保护,印巴之争也体现了印度教与伊斯兰教的对峙,而巴基斯坦与伊朗的矛盾也部分源于逊尼派与什叶派的对立。宗教矛盾错综复杂的中东地区成为核扩散的重灾区。二是核扩散呈恶性循环之势。随着伊朗核能力的增长,周边的埃及、约旦、土耳其和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都开始对核武器产生兴趣,中东地区已有15个阿拉伯国家制定、启动或恢复了核能开发战略,这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以色列的核压力,而以色列事实核国家的地位是刺激伊朗核诉求的重要原因。朝鲜拥有核武器,也有可能改变东北亚地区其他国家的核政策。三是美国的“双重标准”与传统防扩散机制形成冲突。传统防扩散机制由条约规定的一系列规范构成,(14)对所有国家具有同等的法律约束力。但布什政府将追求核武器的国家分为负责任国家和“无赖”国家,在寻求与印度进行和平利用核能合作的同时,对朝鲜、伊朗一味采取打压措施,削弱了防扩散机制的公平性。
第四,世界各国和平利用核能的需求日益增加。随着石油价格的不断走高和对全球气候变暖的担心,对清洁能源的需求渐趋旺盛,世界上正在出现核能的复兴(nuclear renaissance)——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重视核能的开发和利用,特别是发展中国家更将开发核能作为可持续发展战略的重要支柱。截至2009年1月,全球共有432个核反应堆,分布在30多个国家,并在15个国家还有52个在建反应堆。(15)《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对核武器国家的要求包括:进行认真的谈判,采取有效措施尽早停止核军备竞赛,推动核裁军,寻求在严格和有效的国际控制下完全彻底地消除核武器。条约要求无核武器国家做出不制造或获取核武器的承诺,保障所有签约方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但条约签署以来,有核武器国家并未很好地履行诺言,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无核国家的利益。核扩散及核恐怖袭击的威胁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核能的利用,无核国家认为解决这一问题的根本途径是全面彻底消除核武器。和平使用核能的愿望成为无核国家推动“无核武器世界”运动的重要动力。
第五,奥巴马政府上台后,正在从布什政府追求“绝对安全”的政策,转向寻求“合作安全”的政策。布什政府坚持“先发制人”的用兵思想及夺取“全谱优势”的军事转型目标,试图寻求军事力量保障下的“绝对安全”,军事实力成为美国外交政策的重要支撑。目前,美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燃起的战火仍在蔓延,2008年爆发的金融危机使美国经济迅速衰退、国库空虚、债台高筑。奥巴马政府提出了利用“巧实力(smart power)”的外交路线,强调国际协调和大国合作,在处理核威胁方面也采取了更为务实的措施。2009年3月20日,奥巴马对伊朗人民发表了视频讲话,宣称要结束两国30年来的对抗局面,尊重伊朗的主权和内政,并寻求美伊高层会晤。2009年5月,朝鲜再次进行核试验,美国没有像以往那样采取强硬打压态度,而是力促联合国通过新的制裁决议。2009年7月6日,美俄就进一步裁减战略核武器形成了初步意见,同意将核弹头削减到1 500~1 675枚之间,将远程导弹数量削减至500~1 100枚之间。(16)同时,奥巴马政府还力促国会批准《全面禁止核武器试验条约》。与布什政府相比,奥巴马政府更注重发挥外交接触和军控手段的作用,这也为无核运动提供了契机。
三 当前无核运动的基本主张和特点
(一)当前无核运动的基本主张
虽然此次无核运动方兴未艾,但主要的倡议和主张已经基本清晰。从总体上讲,涉及达成无核共识、采取无核措施和建立迈向无核武器世界的模式等三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无核运动的积极分子力促国际社会对核武器的作用进行重新定位,在重要问题上达成共识。一是要达成消除核武器有利于所有国家安全的共识。他们认为,核武器无法应对21世纪的安全威胁,包括恐怖主义、核扩散、国家内部或国家之间的武装冲突以及其他正在出现的安全问题,如网络安全,太空武器、常规武器的开发和转让等。核武器的存在造成安全隐患,误操作或误使用都会给人类和环境带来灾难性后果。核武器的研发、生产和存储耗费大量资源和成本。核武器不应该作为大国身份或特权的象征,而应视为对世界安全的诅咒。二是要达成无核目标可以实现也可以操作的共识,并具体提出无核过程应分清轻重缓急、循序渐进,即先确定重点问题,对其进行分类,然后设定时间表,分阶段解决,从而制定通向无核世界的路线图。各种倡议普遍将无核进程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敦促美、俄深度削减核武器,力促印度、巴基斯坦回归不扩散核武器体系,实现朝鲜的无核化和伊朗核能力开发的非核武器化;第二阶段是所有核国家进行多边核裁军,争取把全球核武器的总体数量裁减到临界点,即数百枚核弹头;第三阶段是实现无核或将核武器最少化,为无核武器世界建立国际核查、管控、制裁和惩罚等机制。
第二,无核运动还就核政策、核裁军、防扩散及和平利用核能等四个领域提出了具体的建议。核政策方面的建议包括:倡导无条件不首先使用原则,主张消除冷战思维,以国际条约形式明确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承诺;借鉴禁止化学武器的国际范式,先以国际法形式使核武器的使用非法化,进而禁止生产和拥有核武器;撤回部署在本土以外的非战略核武器,降低核武器警戒等级,延长核预警和核打击的决策时间;向无核国家和无核地区无条件提供安全保证;采取核互信措施,提高核透明度,促进大国关系的稳定和平衡,弱化核威慑在国际政治中的作用。
核裁军方面的建议包括:推动《全面禁止核武器试验条约》的早日生效,停止新式核武器的研发和部署;大幅度削减美、俄两国的核武库,包括核武器运载工具、非部署核武器以及对从核武器中取出的裂变材料进行安全处理等;启动多边核裁军进程,促使美、俄以外的有核武器国家裁减核武器;开始进行《禁止生产裂变材料条约》(《禁产条约》FMCT)谈判,加强对现存核裂变材料的管控;重申核裁军倡议的四个最基本原则,即核查性、透明性、不可逆性和规约性;采取同步行动,消除其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核不扩散方面的建议包括:筑牢传统防线,强化以《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为基础的防扩散机制,提高退约门槛和惩罚力度;增强和拓展国际原子能机构的职权,使其制度措施、技术手段和对违约方的监测切实成为防扩散的第一道防线;通过“全面安全保障条约(Comprehensive Safeguards Agreements)”及“附加议定书”,赋予国际原子能机构相应的核查和验证权力,增强国际社会对《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信心;针对新威胁,签订辅助协议,如将现行的“防扩散安全倡议(Proliferation Security Initiative)”和“打击核恐怖主义全球倡议(Global Initiative to Combat Nuclear Terrorism)”等转变为永久性国际机制;加强对核裂变材料生产和出口的监管,尤其是防止恐怖分子对核裂变材料的获取;缓解地区矛盾,尽早解决伊朗、朝鲜核问题,维护国际核不扩散体制的权威性。
和平利用核能方面的建议包括:一是和平利用核能的国家必须允许国际原子能机构对其核设施进行监督检查,各国在核设施的建设、运行和维护过程中要确保稳定与安全;二是加强核设施安保措施,防止核原料及其他放射性物质失窃,预防恐怖分子对核设施进行破坏;三是建立国际核燃料库或国际核燃料银行,统一向无核国家提供核燃料,同时核燃料供应者还负有安全生产、核废料回收处理、核乏料的循环利用、核不扩散等责任;四是建立核行业规范和行为准则,履行各种行业安全规范(如《核安全公约》),遵守国际标准和行为准则形成核不扩散文化;五是对各国民众进行核安全教育,以确保人员、社会及环境的安全。
第三,无核武器世界的主张中设想了若干种操作模式:一是以联合国为中心的模式。这一模式是资深军控专家马克斯·坎珀尔曼(Max M. Kampelman)一直提倡的。具体地讲,联合国安理会首先召集五大核常国家、其他有核能力国家以及有生产核裂变材料能力的国家进行磋商,获取对无核目标的支持,为实现无核世界奠定思想基础。然后,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号召消除所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核生化武器)。联合国大会还将授权安理会制定消除核武器的具体步骤、严格的核查措施和严厉的惩罚措施以防止国家违约。这一模式的优势是可以更好地凝聚国际社会的支持,具有最大的包容性,而且联合国大会所赋予的合法性会为无核进程留下深刻的印记,使这一目标深入世人之心。不利因素是同为核武器国家和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五个国家都拥有否决权,任何一国依据本国利益使用否决权都会使无核努力遭遇挫折。同时,核俱乐部之外的核国家如印度、巴基斯坦、以色列的政策摇摆,也会延缓无核进程。
二是以美俄谈判为核心的模式。美国在与盟友进行协商的基础上,与俄罗斯达成深度核裁军协议。这一步骤以美俄双边谈判为主要方式,不涉及其他有核国家,一方面为美、俄核裁军提供了灵活度,另一方面也在内容和程序上为其后的多边谈判提供了基本框架。进入多边核裁军阶段后,将不以联合国为中心或特别倚重联合国,而只涉及相关国家群体,例如,以65国裁军会议为平台达成《禁产条约》。
三是非政府组织推动的模式。正如全球零核倡议组织所建议的那样,此模式鼓励发动联合国和国家政府之外的进程。20世纪90年代的渥太华进程曾成功推动了《禁止杀伤人员地雷公约》的签署。这一进程首先由民间组织倡导,而后在很多国家的响应和参与下达成国际条约,突破了传统的国家间外交谈判模式。有人主张此次无核运动应借鉴此模式,由非政府组织提出《全面彻底废除核武器公约》草案,通过社会精英人士和非政府组织的游说和斡旋,凝聚无核共识,推动有核国家签署这一公约。尽管这一模式受到不少非政府组织的推崇,但如果哪个有核国家政府认为条约内容有悖于国家利益而置身其外,条约仍将是一纸空文。
(二)当前无核运动的特点
与前三次无核运动相比,当前无核武器世界运动表现出如下特点:
第一,由冷战斗士和领袖级人物发起,具有更大的号召力。美国的四位发起人中,基辛格在20世纪50年代就是美国核威慑理论的缔造者之一,舒尔茨是里根政府中积极主张对苏强硬的国务卿,为无核运动奔走呼吁的卡特和戈尔巴乔夫都是冷战时期的国家元首。冷战专家和领袖人物的参与不仅增强了此次运动的现实主义色彩,而且有助于汇聚旺盛的人气。
第二,启动时机恰当,增加了运动的紧迫感。2009年底,《美俄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将到期,美、俄需要进行新一轮军控谈判。2010年5月即将召开《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审议大会,各国的核裁军和防扩散政策与建议已经成为国际关注点。美国奥巴马总统上台伊始、又是两党政权交替之时,为调整美国核政策、核战略创造了机会。
第三,广泛进行国际动员,重点影响决策者层。在公众层面,无核运动的领导者非常重视民众的作用,通过媒体宣传、公众教育和民意调查等方式吸引全球公众的眼球,提升对核灾难的关注度。在精英层面,通过发动广泛的辩论,不断缩小分歧,扩大共识,协调立场和提出政策建议。在国家和重要国际组织的领导层面,通过当面游说和获取表态,敦促领导人把口头上的道义支持转变为具体实在的政策步骤。
第四,迅速得到政府支持,民间倡议有望变为官方政策。此次无核运动的理念和构想提出后,没有像以往历次运动那样遭到很多质疑和反对,反而受到不少追捧,特别是有核武器国家的领导人大多表示支持“无核武器世界”的理念。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美国总统奥巴马的态度。在2008年竞选期间,他曾承诺“将彻底消除核武器作为美国核政策的‘核心要素’”。(17)2009年4月5日他在布拉格发表演讲时,宣布美国将致力于推动建立无核武器世界,同时全面阐述了自己的核裁军政策。(18)
第五,既有造势行动,又有务实对策。当前的无核运动虽然不乏联名签署、召开全球峰会和领袖级人物穿梭游说类的造势活动,但重点却放在了制定具体可行的措施上。从美国四位前政要的“八个步骤”到“全球零核倡议”的“四个阶段”,再到核不扩散与裁军委员会实现无核武器世界的近、中、远期目标,重点都是制定无核的路线图,以克服以往运动中未能跨越的障碍。(19)
四 结束语
当前的无核运动虽然波澜壮阔,但仍面临诸多挑战:
首先,国际核秩序的根基仍然稳固,核威慑仍然是稳定大国关系的基础。奥巴马曾明确表示,只要世界上还有核武器,美国就不会完全消除核武器。对俄罗斯来说,核武器的重要性进一步上升,成为应对北约东扩和美国战略挤压的重要手段,不可能轻易放弃。英、法等欧洲国家拥有美国的保护伞,核武器的地位相对下降,但也不会轻易放弃作为大国标志的核武器。印度、巴基斯坦等新核国家的核武器具有互相制衡的作用,很难考虑放弃。核武器和核威慑作为国家安全关系定位器的地位不改变,无核武器世界努力就很难跨越“最低核威慑”的门槛。
其次,各国履行国际承诺的国内政策、法律、法规和机构并不健全。从历史上看,如果没有国内法律法规和机构保障,国际条约或国际承诺很可能流于形式,也很容易出现反复。如美国虽然签署了《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禁止杀伤人员地雷公约》,但都没有获得国内法律的支持。无核运动也是一样,如果没有国内法律支撑,很难保证核裁军的可信度和不可逆性。从长远来看,无核武器世界的建立很大程度上依靠各国国内法律和机构的保障。
最后,民众和精英层对无核武器世界的质疑和异议不绝于耳。一是认为无核目标是不切实际的“乌托邦”;二是无核武器世界将刺激处于核保护伞下的国家寻求独立的核威慑能力;三是“不负责任”的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会无视国际规约,隐蔽发展核武器;四是无核目标可能重新开启大规模常规战争的大门;五是无核武器世界具有不可核查性;六是已经发明的东西不可能回到发明前,存在了60多年的核武器在国际政治中的作用已经不可替代等。目前,无核运动对这些质疑还未做出有力的回应。
综上所述,虽然此次无核运动面临前所未有的机遇,但传统障碍仍然根深蒂固,其成功冲击无核武器世界顶峰的机会依然渺茫,人们能够期待的,是新一轮核裁军进程的开启。
注释:
①"Defense by Deterrents ",Time, March 14, 1955, http://www.time.com/printout/0,8816,807084.html.
②George P. Shultz, William J. Perry, Henry A. Kissinger and Sam Nunn, "A World Free of Nuclear Weapons," Wall Street Journal, January 4, 2007; George P. Shultz, William J. Perry, Henry A. Kissinger and Sam Nunn, "Toward a Nuclear-Free World," Wall Street Journal, January 15, 2008.
③Michael Krepon, "Ban the Bomb. Really," The American Interest, Vol. 3, No. 3, 2008, pp. 88-93.
④吴展:《美苏在战略武器上的斗争》,载《美国研究》,1987年第1期,第37页。
⑤Jonathan Schell, The Fate of the Earth, New York: Viking, 1982谢尔的《地球之命运》出版后不断获得各种奖项,包括美国国家图书奖、国家评论家奖和普利策奖提名,并于2009年5月获得《洛杉矶时报》图书奖。
⑥1986年的雷克雅未克峰会开启了一轮核裁军军控进程:1987年美苏签订《中导条约》,1991年签署《第一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1995年《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在审议大会上获得无限期延长,1996年通过《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2002年美俄达成《莫斯科条约》。
⑦Report of the Canberra Commission on the Elimination of Nuclear Weapons, Department of Foreign Affairs and Trade, Commonwealth of Australia, August 1996.
⑧"Facing Nuclear Dangers: An Action Plan for the 21st Century," The Report of the Tokyo Forum for Nuclear Non-Proliferation and Disarmament, Japan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and Hiroshima Peace Institute, Tokyo, July 1999.
⑨George P. Shultz, William J. Perry, Henry A. Kissinger and Sam Nunn, "A World Free of Nuclear Weapons," Wall Street Journal, January 4, 2007; George P. Shultz, William J. Perry, Henry A. Kissinger and Sam Nunn, "Toward a Nuclear-Free World," Wall Street Journal, January 15, 2008.
⑩"UN Secretary-General Ban Ki-Moon Message to the Conference on Disarmament," January 10, 2009, http://www.acronym.org.uk/docs/0901/doc08.htm.
(11)Sarkozy Letter to Ban Ki Moon on Nuke Weapons, December 5, 2008, http://www.gsinstitute.org/pnnd/updates/uptate22docs/Sarkozy.doc.
(12)"Remarks by President Barack Obama", delivered at Hradcany Square, Prague, Czech Republic, Office of the Press Secretary, the White House, April 5, 2009.
(13)美国防部从未公开发表2002年提交国会的《核态势评估报告》,但其主要内容却通过美国媒体透露出来,参见"Nuclear Posture Review[Excerpts]," Submitted to Congress on December 31, 2001, http://www.globalsecurity.org.
(14)主要指1968年签署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目前,有188个缔约国,印度、以色列和巴基斯坦没有签署这一条约,朝鲜于2003年宣布退出这一条约。
(15)Nuclear Energy: Policies and Technology for the 21st Century, Nuclear Energy Advisory Committee, November 2008.
(16)Press Conference by President Obama and President Medvedev, the Kremlin, Moscow, Russia, July 6, 2009, http://www.whitehouse.gov/the_press_office/Press-Conference-by-President-Obama-and-President-Medvedev-of-Russia/.
(17)Arms Control Today 2008 Presidential Q&A: President-elect Barack Obama, and the answers were received on September 10, 2008, http://www.armscontrol.org/2008election.
(18)"Remarks by President Barack Obama," delivered at Hradcany Square, Prague, Czech Republic, Office of the Press Secretary, the White House, April 5, 2009.
(19)参见George P. Shultz, William J. Perry, Henry A. Kissinger and Sam Nunn, "A World Free of Nuclear Weapons," A15; Global Zero Action Plan, June 29, 2009, http://www.globalzero.org/files/pdf/gzap_3.0.pdf; Working and Background Documents, 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n Nuclear Non-Proliferation and Disarmament, Commission Meeting I, Sydney, October 19-20, 2008.
责任编辑:项 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