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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朱锋,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博导,国际安全研究项目主任,主要从事国际安全、东亚地区安全与国际关系研究。
内容提要:六方会谈已有的两份重要成果——2005年9月的《共同声明》和2007年2月13日的《共同文件》,都把探讨和建立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列为重要目标。在朝核问题上,多边谈判并非只是寻求安全保障的多边途径,而是冀望通过“问题解决”进程带动建立地区多边安全机制。为此,加强现有六方会谈的制度建设、在六方会谈架构基础上发展出多边安全合作的能力建设,应该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可靠途径。
关 键 词:六方会谈 制度建设 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
自朝核问题六方会谈开始以来,有关在朝核多边会谈基础上建立东北亚安全机制的讨论就随之展开。但由于各方观点差异巨大,两者之间的挂钩难以真正付诸实施。① 朝核问题的外交谈判久拖不决,既暴露了缺乏多边安全机制困境下东北亚区域性安全行动能力的匮乏,也显示出在东北亚地区建立这种机制的迫切性。2007年2月13日第五轮六方会谈第三阶段会议所发表的《共同文件》打破了自2006年10月朝鲜核试验后的朝核僵局,使争取朝鲜弃核的多边进程在艰难中前进了一步。虽然六方会谈未来的前景和朝鲜是否真的就此愿意进入实质性弃核阶段,至少在目前还存在着诸多疑问,然而,朝核问题多边谈判在启动近4年之后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这是一个朝核问题有可能和“朝鲜问题”一起解决的新阶段,也是实现半岛无核化和结束半岛冷战体制的重要机遇。推动以六方会谈方式解决朝核问题,既考验区域各国能否真正发展出协调解决区域重大安全议题的意愿与能力,也为建立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契机与动力。本文认为,通过六方会谈实现建立东北亚区域安全机制的目标,首先必须加强六方会谈本身的制度化建设。
六方会谈与东北亚多边安全
冷战结束以来,东亚地区安全需要加强多边安全机制建设的分析和论证始终是区域安全研究的一大热点。许多学者认为,缺乏多边安全机制是东北亚区域安全与欧洲、东南亚等其他区域相比显得“脆弱”和“不确定”的重要原因。但在经济、政治、社会和防务战略等方面各国差异巨大的东北亚,想要直接建立多边安全制度的现实条件相当匮乏。因为现有的东亚安全秩序是“两极”或者“多极”的权力制衡机制,非对称性的核威慑仍然是和平的基础。②
2003年以来,解决朝核问题的政治与外交进程的确立以及推动六方会谈成功的迫切要求,再度引发了建立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的政策与学术讨论。美国前朝鲜问题谈判代表杰克•普里查是最早提出将六方会谈发展成为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的政府官员。他认为这种多边安全机制可以避免在六方会谈中出现“五对一”局面,以扭转朝鲜单独“受审”的困境,从而鼓励朝鲜在弃核问题上采取积极措施,并由此为结束朝鲜半岛的冷战体制创造条件。③ 普里查的看法反映了他本人对2003年8月启动的六方会谈机制是否能真正有效地谈判解决朝核问题的敏锐观察。其他政策分析人士对他的观点作出积极响应,认为六方会谈的构造、目标和大国参与的行动能力已使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具备“雏形”。④
然而,各方对于六方会谈制度究竟如何演化为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却有不同构想。福山提出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应该是由六方会谈中的中、美、日、俄、韩五国组成,超越朝核问题,建立永久性的地区安全组织。五国定期磋商,并在朝核问题上采取共同对策,以便共同向朝鲜施加压力和影响。⑤“普里查模式”是主张六方会谈直接升级为地区性安全组织,并在其制度框架内磋商和解决包括朝核问题在内的其他区域安全问题。⑥“福山模式”则更类似于一种“大国协调”方案,主张通过东北亚区域中的大国合作决定区域安全事务。无论是“普里查模式”还是“福山模式”,直接建立区域安全组织都并非其首选。然而,这两种方案各有其局限性。其一,布什政府东亚安全战略的优先选项仍是双边基础上的军事同盟,对朝鲜采取的是基于预防性防御基础上的压力政策。布什政府虽然曾多次谈到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建设问题,但由于其始终没有宣布排除军事手段解决朝核争议,在朝美会谈未能取得实质性突破及建立正式外交关系之前,美国不可能接受朝鲜成为一个新组建的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的正式成员。脱离六方会谈架构建立东北亚安全机制与美国目前的东亚安全战略和对朝政策存在着本质冲突。其二,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如果各方无法协调推进朝核问题的多边对话进程,让美国实质性地松动与朝鲜的关系,使朝鲜愿意“弃核”,另起炉灶地建立东北亚安全机制要么只能流于松散的、非实效性的论坛,要么就是“美国化”的强制机制。排除朝鲜之外的5国方案客观上只会激化朝鲜的对立情绪,延缓六方会谈进程。
依据区域安全制度建设的已有理论总结,多边安全对话在适用规则、规范和程序上的“实质化”,是检验制度有效性的关键指标。这些实质性内容只有在连续的“谈判过程”中才能真正实现。一旦谈判完成以规则和规范为导向的实质内容,就应该在多边机制中为参与多边安全对话的各方所共同遵守。而多边安全机制究竟采取什么样的制度形式,其实并不重要。⑦ 不过,多边安全机制建设的制度化进程,同样需要采取灵活但有强制性的行动,对于合作进程中所出现的“违规”行为,由其他各方共同商议“惩罚”等“集体执行”行动,以避免单独一方对六方会谈机制的制度权威构成挑战和冲击。⑧ 为此,通过六方会谈带动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的建立,最重要的应是以朝核议题为导向、以“问题解决”的能力发展为目标,通过各国合作解决朝核问题为突破口,创立区域内各国在危机问题上合作的习惯、程序和信念,培养和建立起相应的合作规则和合作意识,明确多边合作机制在应对区域安全冲突中的“路径选择”。
从这一角度出发,增强六方会谈机制的制度化建设,是引导和带动六方会谈实现三大任务——朝鲜半岛无核化、有关国家关系正常化和建立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的基本出路和战略保障。回顾六方会谈近4年的历程,2007年2月《共同文件》的签署凝聚了各方、特别是中国外交官的智慧与心血。但由于会谈在制度建设上相对薄弱,被武大伟副外长形容为“有6位船长的一艘船”,各种争议和分歧在所难免。在需要确定“方向和目标”时,六方会谈必须具备作为多边机制自身应有的权威与执行能力。当出现了某一方不遵守规则的行为时,其他各方能够采取维护制度权威的共同行动。这是推动多边会谈进程的必要步骤,也是未来任何形式的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必须具备的制度要素。
任何区域制度的行动能力,都需要培养和建立制度的权威。制度权威的核心是建立制度的执行能力,以便能够共同“惩罚”个体国家的“违规行动”,同时“奖励”符合制度要求的合作行为。在六方会谈机制建设上,促进制度化建设已成为未来六方会谈取得成效的核心。《共同文件》所规定的5个工作组能否顺利地展开对话进程,关系到整个六方会谈的作用。5个工作组涉及取消制裁、关系正常化、人质与绑架、“弃核”以及安全保障和东北亚安全机制建设等诸多问题,议题独立而又相互关联。2007年3月19日恢复的新一轮六方会谈必须具有对工作组谈判过程的引导、调节与一定程度的驾驭能力,否则六方会谈的整个机制就将成为工作组会谈的“人质”。⑨ 六方会谈已经积累了一些建设性的程序经验,例如避免“排斥”或者“共同审判”某一方,实现“多边与双边结合”、“会内会晤与会外会晤结合”。新一轮会谈的中心议题已经不是如何打破僵局,而是保障各自承诺到位以及在更为复杂和实质性的利益交换关系中对“弃核路线图”的制定与实施。可以想见的是,未来六方会谈的谈判任务会更艰巨,需要协调的关系更艰难。
朝核问题的紧迫性及其关联性
将六方会谈与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挂钩,通过六方会谈的制度化建设促进各国的制度化对话、制度化协调差异和争议及制度化推进行动议程,既可以避免1994年第一次朝核危机后《框架协议》失败的重演,也可以通过协调行动避免各方立场在宁边核设施从“去功能化”到今后朝鲜实质性“弃核”进程开始时任何一个环节上再度出现严重倒退。特别是当起步阶段共同行动难以很快走向“弃核”过程时,六方会谈必须能够面对朝核局势长期化的风险。如何避免新的危机事态使《共同文件》签署后所出现的积极势头发生逆转,保障2005年9月19日《共同声明》的逐步落实,更需要六方会谈的制度化建设。
2006年10月朝鲜的核试验是一个非常严重的事件。它让朝核危机及其对东北亚安全局势的冲击达到了新高度。其结果是,朝鲜拥有核武器不仅是“问题”,也是“现实”。国际社会拒绝承认朝鲜合法拥有核武器,坚定不移地要求朝鲜半岛无核化,却并不能说明朝的核力量不会发展壮大。国际社会对此次核试验本身的技术指标评价不高,一般认为其爆炸当量不足1000吨,甚至只有200吨左右,不是一次真正成功的核试验,⑩ 这和朝鲜自称的1500-5000吨爆炸当量之间存在着巨大差距。外界的普遍看法是核试验并没有展示朝鲜新的、超越过去预期的核能力。(11) 然而,如果朝鲜拥有核武器与核技术的现状得以维持,假以时日其核能力将会不断得到提升,到时再来解决“弃核”问题的艰巨程度会大大增加,因朝核而造成的东亚安全问题的不确定性也将更高。
首先,从朝鲜的核能力来说,虽然外界对此有不同的猜测与评估,但接近10枚原子弹的水平应该是一个较为保守的估计。按照美国助理国务卿希尔2007年2月28日的说法,即便在2007年3月之后朝鲜关闭宁边的5兆瓦反应堆,它从核燃料棒中提取出的武器级钚也已有50多公斤,(12) 这足以让朝鲜生产和制造6-8枚原子武器。国际上长期跟踪朝鲜的核科学家对朝鲜核武器计划的研究结论更为悲观,认为朝鲜武器级钚的储量已经可以制造8-12枚原子弹。如果加上原先所估计的朝鲜拥有1-2枚核弹的武器级铀能力,到2007年,朝鲜的原子弹制造能力理论上可以上升到12-14枚。(13) 朝鲜并不会仅仅将核能力局限在最简单的核炸弹层次上。2006年7月4日朝鲜“大浦洞2”导弹试验尽管没有成功,但提高拥有核武器的远程投掷能力应该是此次试验所传达的明确信息。核武器发展的历史证明,没有一个有核武器的国家在实验和发展核武器时,不平行采取对核弹投掷能力的研发计划。(14) 因为核武器的投掷能力和投掷方式,本身就是核武器能够“使用”和构成“威慑效应”不可分离的组成部分。在对朝鲜核能力的评估中,必须包括其正在进行的核弹头小型化、核弹头与导弹的匹配技术、多样化的发射手段以及空中运载与投掷方案等等相关的核武器投射能力。虽然国际社会对朝鲜是否能在短时间内发展出可靠的和可操作的核武器投掷能力并不看好,因为这需要的技术条件和制造成熟的核弹一样困难,朝鲜在目前经济状况窘迫、并遭受国际技术和贸易严密封锁的情况下,想实现投掷能力的技术和制造水平“跳跃”,难度相当大,但一旦取得某种进展仍可能意味着其核能力的实质性突破。
从理论上来说,拥核的朝鲜既可以把核武器当作“政治徽章”即谈判筹码来使用,也能将之视为“防御手段”,保障其政治制度与现有权力结构的安全。当然,也可以将核武器当作“进攻之剑”。(15) 更合理的解释来自于乔纳森•波拉克教授。他认为朝鲜的核武器发展有三种可能性:一是象征性的或者说保持极少量的核武器来进行政治性威慑;二是追求实战使用的核能力,建立自己的核威慑力量;三是继续改进核技术、设法完全实现可靠的核威慑力。(16) 从目前的各种迹象来看,朝鲜的核能力正处于从第一种可能性向第二种可能性转化的过程中。单纯的政治性威慑既不符合朝鲜的政治个性,也无法准确地反映其在六方会谈过去近4年曲折进程中有关“补偿”的高要价,更难以表现朝鲜力图借核问题一举改变其在东亚区域格局中饱受孤立的长期愿望。利用核武器作为“政治威慑”就是简单地将核武器作为谈判筹码。如果这样,过去4年的六方会谈早就可以完成“交易”了。因为朝鲜的核能力事实上不是2006年10月的核试验才证明的,2005年2月10日朝鲜的拥核声明就已经表明了这一点。六方会谈持续的僵局和朝鲜的核试验证明“核筹码”在朝鲜的心目中有着多样化功能。至少,尝试抵消美日的军事威胁和平衡所谓“周边大国”的战略压力一直是其核努力想要达到的战略目标。(17) 这些目标对朝鲜而言是从政治生存到国家生存都必不可少的条件,也是长期的战略目标,而核武器是朝鲜同时实现三个目标的唯一手段。这些目标背后的逻辑是:核能力建设进展越大,其保障和实现这些战略目标的可能性就越大。朝鲜在过去几年的六方会谈中一直在展示这种利用有限手段达到宽泛与深远目标的决心和技巧。(18) 当然,由于受到自身各种条件的约束,朝鲜过去没有、今后短期内也不可能发展出类似今天核大国的威慑能力。但六方会谈如果在未来10年内不能有效地实现朝鲜“弃核”的目标,那么,任何暂时的会谈进展都不可能实质性地阻碍其核能力的提升和发展。相反,拥有包括投掷能力在内的可安全、灵活和准确使用的核威慑力,将会继续成为朝鲜加大“核筹码”的重要发展方向。至少,从二战后中小国家的核力量发展历史来看,一个立足于“稳定的威慑制衡”(stable deterrence balancing)而非“简单的政治威慑”(sole political deterrence)才是核武器发展的基本逻辑。(19)
其次,什么将是朝鲜核武器的使用原则。尽管朝鲜声称拥有核武器是为了国家安全,但国际社会并不能准确地断定一个拥核的朝鲜在行动和战略选择上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
判断朝鲜核武器的使用原则目前能够找到的文件非常有限。2005年2月10日朝鲜发表拥核声明,提出朝鲜发展核力量是为了“威慑”来自美国的侵略意图。2006年10月3日朝鲜发表的核试验声明进一步提出,拥核是基于“美国极端的战争威胁、制裁和压力措施”而不得不采取的“相应防御性措施”;同时,将朝鲜的核力量使用原则定义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并禁止通过核武器或者核转让来制造威胁。(20) 10月17日朝鲜外务省就联合国通过制裁朝鲜的1718号决议迅速发表声明,再次强调朝鲜拥核就是拥有“可靠的战争威慑手段,保护国家最高利益和民族的安全,免于受到美国的侵略威胁,并防止朝鲜半岛出现新的战争”;同时朝鲜也将“履行其对核不扩散承担的国际义务,是一个负责任的有核武器国家”。(21) 综合起来看,朝鲜迄今所宣布的核力量使用及其承认的相关核安全措施,与中国1964年10月16日第一次成功试验原子弹后所发表的声明有极大相似性。这“让人很容易联想起1964年中国的声明”。(22) 然而,中国是在冷战的压力下、为打破当时美苏的核恐吓而自力更生发展起自己的核力量,况且,中国进行核试验的时候联合国还没有通过《核不扩散条约》。今天,冷战结束已经16年了,朝鲜进行核试验的时代环境和现实利益要求与当时的中国完全不同,两者并不具有可比性。
朝鲜核力量使用原则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强调“弃核”的前提是“共同核裁军”。在2006年10月3日的声明中,朝鲜尽管提出了“半岛无核化”作为自己的最终目标,但强调“半岛无核化”不应该是其单方面的核裁军,而应是解决“朝美之间敌对关系、从朝鲜半岛和其邻近地区撤除一切核武器”的无核化。(23) 朝鲜声明中的“共同裁军原则”非常令人玩味。至少,这一态度为朝鲜拖延从“冻核”到“弃核”转换期的时间、进一步发展自己现有技术条件下的核威慑能力提供了借口。从朝鲜的实力与军事防务来看,朝鲜没有必要、也不可能仿照西方核大国的威慑力量建设与使用原则来进行大规模核开发。因为朝鲜的核能力只需建立最低限度可有效投掷的军事威慑就足以遏阻有可能的侵略,在谈判桌上“打牌”以及迫使对手因为政治考虑而采取让步措施。
值得注意的是,美日等国对朝鲜不同程度的核能力水平和不同的核力量使用原则及相关战略动态的政策反应将会是相当不同的。近几个月来布什政府对朝采取“柔和态度”,愿意取消金融制裁、邀请金桂冠访美和考虑将朝鲜从支持恐怖主义的国家名单中剔除等一系列动作,并非是美国对朝战略的改变,而是策略上的大调整。未来美国随时可以依据自身的处境、判断及朝鲜的行为,采取重回“压力”与“孤立”政策,加紧军事遏制或者交叉使用温和的政治与经济接触政策,(24) 以达到最终敲开朝鲜这颗“坚果”的目的。
六方会谈制度建设的目的就是要能够超越单纯美朝政治与战略判断的局限,坚定不移地保证会谈成果的积累与发展。
六方会谈的制度建设与朝核问题的解决
为了实现朝鲜半岛的无核化及在朝鲜半岛彻底结束冷战,加强六方会谈的制度化建设是当务之急。在第五轮六方会谈第三阶段会议达成《共同文件》以及2007年3月5-6日美朝纽约谈判出现新进展的形势下,更需要积极推进六方会谈的制度化进程。
就积极因素而言,首先,布什政府的朝核政策出现了自2002年10月朝核危机爆发以来难得一见的松动和灵活。美国对朝政策出现“新思维”,使得外交解决朝核问题的“机会之窗”被打开了,一种真正意义上鼓励朝鲜“弃核”与解决美朝之间长期紧张关系、逐步取消经济制裁和实现关系正常化的“新策略”正在成型。美国要通过六方会谈架构在朝核问题上“谈出结果”的方针,已经从以往的“压力”与“孤立”政策为主,转向了早在2003年奥汉隆就曾大力提倡的“大谈判”(grand bargaining)(25)。这一谈判策略的核心是立足于整体上松动对朝政策来启动朝鲜“弃核”政策,又通过“弃核”进程的深入配合解决朝鲜问题,其骨子里仍然是“强硬”,但又主要采取“诱导”的方式逐步实现“弃核”及争取解决美国在朝鲜问题上的其他战略关注。(26) 为此,从2007年1月以来,美国在和朝鲜经历了一系列双边会谈之后,于3月宣布把冻结澳门BDA银行朝鲜2400万美元的问题移交给中国澳门特区处理,等于宣布美国取消了自2005年11月以来对朝金融制裁。美国还邀请朝鲜副外相金桂冠访问美国,并已初步承诺将会把朝鲜从支持恐怖主义的国家名单中剔除。(27) 与此同时,美国媒体开始报道国家情报部门过去对朝鲜浓缩铀(HEU)问题的分析可能并不完全“确凿”。(28) 美国情报部门的刻意“小心”,一方面可能是为避免再度在朝核问题上陷入情报不准的尴尬,但从另外一方面也反映了美国从它长期坚持的朝鲜必须坦白其秘密浓缩铀计划的原有立场上有所退缩。这似乎显示布什政府不愿意更多地纠缠于浓缩铀这一技术性细节的新态度。
其次,朝鲜的立场也在明显松动。虽然还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朝鲜最终同意冻结宁边核设施、开放核查以及报告自己所有核计划等等起步阶段的行动,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2006年10月联合国1718号决议通过之后加大的国际制裁压力,以及进一步受到孤立的窘境,让其不得不开始谋求新的妥协。从朝鲜的立场看,核试验后虽然遭到了更大的制裁,但拥有核武器已经成为一个“事实”,尽管还不是其他各国能够正式接受的事实。但新的制裁措施,包括日本采取的“禁运、禁航和禁汇”措施,对朝鲜经济的对外交往是一种近乎“窒息性”的打击。美国的灵活姿态恰好给了它一个“体面的”台阶。(29) 此外,朝鲜急于和美国“做交易”,以便利用对美外交的突破打破在六方会谈中的被动局面,借助对美外交的紧张“平衡”周边其他国家的影响,在东北亚地缘政治环境中谋求“自主性”等需求,恐怕也是它这次作出让步的重要原因。朝鲜一直强调“自主”外交,对周边长期给予其慷慨援助的国家总是不信任,一直想要在大国之间“借力打力”,利用大国之间的矛盾与竞争为自己赢得最大的实利。2006年12月以来的这一波布什政府对朝政策调整,似乎让朝鲜嗅到了特别的“味道”。朝鲜特使金桂冠在3月访美期间甚至公开表示,中国对朝鲜“摇摆”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力,美国不应将解决朝核问题的希望“钉死”在中国身上。(30) 2007年1月17-18日的美朝柏林会谈、1月末美国助理财政部长帮办与朝鲜代表的北京会谈,一系列密集的双边对话为双方下定决心采取妥协姿态铺平了道路。2007年2月《落实共同声明起步阶段行动》共同文件的签署,是一个美朝双方共同采取新的“柔和”姿态的产物,是都想“求变”的结果。随后美国邀请金桂冠访问美国并和希尔举行纽约会谈,证明双方所采取的“新办法”引起了琴瑟共鸣,也反映了彼此对于打破僵局的迫切感。2007年2月27日,美国国家情报局局长麦康奈尔在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举行的听证会上表示,根据已经掌握的情报,朝鲜在执行“弃核”起步阶段的行动上“正在走向正确方向”。(31)
然而,影响《共同文件》具体落实的消极因素仍然存在。首先,第五轮六方会谈第三阶段会议中,日本以朝鲜拒绝对人质绑架问题采取挂钩解决为由,拒绝参加起步阶段对朝鲜的能源、经济和人道主义援助。2007年3月8日的朝日河内会谈也不欢而散。朝鲜坚持人质问题已经解决,而日本则强调这是日本给予朝鲜援助必须解决的先决条件。日本提出,朝鲜拒绝与其认真讨论人质问题是旨在采取“孤立日本”的策略。(32) 由于美日分别与朝鲜就关系正常化进行纽约和河内谈判,失败的日朝河内谈判显然与气氛积极的美朝纽约谈判形成了鲜明对比。如果日朝关系无法如美朝关系那样有所进展,不仅意味着六方会谈内部会有新的分裂,也将给美国推动朝鲜“弃核”的双边外交努力投下阴影。事实上,朝鲜绑架日本人质是美国将朝鲜列入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的重要依据,如果美国将朝鲜从该名单上剔除,而日本还在抗议绑架人质问题远远没有解决,对美日密切的盟友关系来说显然也是一种冲击。3月希尔与金桂冠的纽约会谈专门探讨了人质问题。(33) 美日两国究竟对这一事件采取何种立场,将会对后续谈判产生微妙影响。美国恐怕很难完全脱离日本的立场,单方面满足朝鲜不再是支持恐怖主义国家的“黑名单”的要求。这一切都会增加美朝对话的变数。
其次,落实《共同声明》起步阶段的行动能否与下一步朝鲜“弃核”行动有一个紧凑与实效的衔接,还存在着很大的疑问。在这个问题上,“不要相信出现奇迹”是国际观察家们的普遍心态。(34)
从美国的角度看,起步阶段之后的后续“弃核”行动才是布什政府朝核政策真正想要得到的“干货”。2月份的《共同文件》遭到了美国国内来自左右两翼的共同批评。右翼认为这一协议充其量是1994年《框架协定》的翻版,朝鲜不会真正放弃核武器,是一种“以拖待变”的行动。而自由派则攻击布什对朝鲜的让步太大,政策“转弯”太急,不利于和朝鲜进行真正到位的谈判。(35) 布什政府朝核政策的“柔性调整”也使白宫面临着巨大的压力。由于受到国内政治的牵制,出于对《框架协议》失败的教训以及对核不扩散问题的战略性重视,美国政府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和以什么样的步骤让朝鲜得到它想要的安全承诺、关系正常化和经济与能源补偿,疑问始终是存在的。“关系正常化”定义本身就很复杂。是把建立外交代办关系、正式建交还是把取消贸易制裁称之为“正常化”,这涉及到不同的衡量标准和白宫对朝鲜行为的判断依据及其战略目标。如果再考虑到2005年10月美国国会通过的《朝鲜人权法案》及之后一定限度开放对朝鲜难民庇护的规定,美朝之间的关系正常化绝非短期内可以实现。美国从1986年就开始同越南就关系正常化进行接触和谈判,但直到1994年才取消对其全部经济制裁。2003年12月利比亚放弃核计划,但美利关系正常化也一直拖到2006年6月。中国自1972年尼克松访华到1979年1月中美正式建交,也经历了7年。从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到2007年,朝鲜是美国制裁与贸易禁运、出口控制最为严厉的国家,美国国内有超过13项法律、法规涉及到对朝鲜的制裁和禁运。(36) 美朝关系正常化,注定是一个艰难的历程。
那种简单地认为只要美朝之间关系“搞定”就能推动六方会谈走向成功,是一种错觉。美朝之间在国内政治问题上所存在的结构性对立,以及朝鲜战争结束54年来所积累起的不信任甚至是厌恶,并非靠一朝一夕的努力或者哪一方的单方面让步就可以解决的。希尔助理国务卿在2007年3月6日美朝纽约会谈后即对记者坦诚表示:“我看到朝鲜今天在路上,但我看不清楚朝鲜还会在路上的非常明确的未来”。(37)
结论
如果美朝双方确实都希望通过近一段密集的双边交往所积累的“新感觉”,引领各方按计划落实《共同文件》、具体实施起步阶段的行动,那么,六方会谈的制度化建设应该同时起步。《共同文件》要求建立5个工作组共同推进“弃核”谈判,既为未来六方会谈触及更为实质性的问题奠定了基础,同时也给一揽子解决包括朝核问题在内的半岛安全议题打开了大门。如果5个工作组的谈判能够同时顺利展开,建立东亚多边安全机制的迫切性将更为突出。5个工作组的对话框架要想真正取得成功,必须要有制度建设能力为保障的六方会谈机制的配合。而六方会谈能否提升为未来的东北亚安全机制,多边会谈本身的制度建设是重要的阶梯。朝鲜半岛无核化还是“有核化”,都是东北亚安全在后冷战时代没有一个国家可以躲避的“巨大变革”,在多边协商基础上逐步构建多边安全机制是保证朝核问题解决的最好途径。需要争论的问题并非东北亚是否需要建立多边安全机制,而是六方会谈究竟能和什么样的多边安全机制挂起钩来。从六方会谈延伸出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其目标就是通过区域各国的共同努力,采取区域性的解决方案,以求实现各方在朝核问题上不同安全关注的协调解决,并在条件成熟的时候将六方会谈开创的多边安全机制扩展到其他区域性安全议题。
注释:
①中国国内对六方会谈和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建设之间关系的探讨,请参见魏玲:“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建立——以朝核问题六方会谈为例”,《外交评论》,2006年第2期,第44-50页;任晓,“六方会谈与东北亚多边安全机制的可能性”,《国际问题研究》,2005年第1期,第38-41页;杨伯江:“东北亚安全机制:现实与前景”,《现代国际关系》,2004年第4期,第43-53页。
②Douglas T. Stuart and William Tow, " A US Strategy for the Asia Pacific: Building a Multipolar Balance-of-System in Asia, " Adelphi Paper, No. 229, 1995; Charles A. Kupchan, " After Pax Americana: Benign Power, Regional Integration, and the Source of Stable Multipolarity, "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23, No. 2( Fall 998) , pp. 62-66; Robert S. Ross, " The Geography of the Peace, East Aisa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23, No. 4( Spring 1999) , pp. 49-80;阎学通,“东亚和平的基础”,《世界经济与政治》,2004年第3期,第8-14页。
③Charles L Pritchard, " A Guarantee to Bring Kim into Line, " The Financial Times, October 10, 2003; " Beyond Six Party Talks: An Opportunity to Establish a Framework for Multilateral Cooperation in the North Pacific, " Hokkaido Conference for North Pacific Issues, October 7, 2004.
④Balbina Y. Hwang, " Resolving the North Korean Nuclear Crisis, " The Heritage Foundation: Executive Memorandum, No. 875, May 8, 2003.
⑤Francis Fukuyama, " Re-Envisioning Asia, " Foreign Affairs, Vol. 84, Iss. 1( January/February 2005) , pp. 75-83.
⑥Charles L Pritchard, " Beyond Six Party Talks: An Opportunity to Establish a Framework for Multilateral Cooperation in the North Pacific, " p. 5.
⑦David Lake, " Beyond Anarchy: The Importance of Security Institutions, "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26, No. 1( Summer 2001) , pp. 129-160.
⑧Barbara Koremenos, Charles Lipson, and Duncan Snidal, " The Rational Design of 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s, "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Vol. 55, No. 4( Autumn 2001) , p. 762.
⑨James L. Schoff, " Make the Working Groups Work, " CSIS Pacific Forum: PacNet Newsletter 10, February 27, 2007.
⑩Jungmin Kang and Peter Hayes, " Technical Analysis of the DPRK Nuclear Test, " Nautilus Institute Policy Forum, 06-89A, October 2006; Richard Garwin and Frank N. Von Hippel, " A Technical Analysis: Deconstructing North Korea' s October 9 Nuclear Test, " Arms Control Today, November 2006, pp. 14-16.
(11)Michael Swaine, Randall Schriver, Allen Romberg, " Next Steps on North Korea: Options Beyond Sanctions, " 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 October 12, 2006.
(12)“希尔表示朝鲜已有的钚不在第一阶段冻核行动中处理”,中新网,2007年3月1日。
(13)David Albright and Paul Bannan, " The North Korean Plutonium Stock Mid 2006, " Institute for Science and International Security, 2006, http: //www. isis-online. org/publications/dprk/dprkplutonium. pdf/.
(14)Geoffrey Kemp, " Nuclear Forces for Medium Powers, Part I: Targets and Weapons System, " Adelphi Paper 106, 1974.
(15)Victor D. Cha, " North Korea' s Weapons of Mass Destruction: Badges, Shields, or Swords? " Political Science Quarterly, Vol. 117, No. 2( 2002) , pp. 209-230.
(16)Jonathan D. Pollack, " North Korea' s Nuclear Weapons Program to 2015: Three Scenarios, " Asia Policy, No. 3( January 2007) , pp. 105-123.
(17)Robert Carlin and John W. Lewis, " What North Korea Really Wants, " The Washington Post, January 27, 2007.
(18)Bennett Ramberg, " Why North Korea Loves the Bomb, " Los Angeles Times, November 1, 2006; Editorial, " Faith-Based Nonproliferation: We' ll Believe it When Kim Jong Il Hands over His Plutonium, "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February 14, 2007; Editorial, " The Lesson of North Korea, " New York Times, February 14, 2007.
(19)Avery Goldstein, Deterrence and Security in the 21st Century: China, Britain, France, and the Enduring Legacy of the Nuclear Revolution,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Ivo H. Daalder, " What Vision for the Nuclear Future? " The Washington Quarterly, Vol. 18, No. 2( Spring 1995) , pp. 127-42;
(20)Statement of the DPRK Foreign Ministry, Korean Central Broadcasting Station and Korea Central News Agency( KCNA) , October 3, 2006.
(21)Spokesman Statement of the DPRK Foreign Ministry, Korean Central Broadcasting Station, October 17, 2006.
(22)Jonathan D. Pollack, " North Korea' s Nuclear Weapons Program to 2015: Three Scenarios, " p. 112.
(23)Statement of the DPRK Foreign Ministry, Korean Central Broadcasting Station and Korea Central News Agency( KCNA) , October 3, 2006.
(24)有关布什政府对朝政策的战略构想,请参见:Victor D. Cha, " Hawk Engagement and Preventive Dfense on the Korean Peninsula, "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27, No. 1( Summer 2002) , pp. 40-78; Victor D. Cha, " Korea' s Place in the Axis, " Foreign Affairs, Vol. 81, Iss. 3( May/June 2002) , pp. 17-29.
(25)Michael O' Hanlon, " A Master Plan to Deal With N. Korea, " Washington, DC. : The Brookings Institution Policy Brief 114, January 2003; Michael O' Hanlon and Mike Mochizuki, " Toward a Grand Bargaining with North Korea, " The Washington Quarterly, Vol. 26, No. 2( Autumn 2003) , pp. 2-12.
(26)对“大谈判”的扩大解释,请参见:Michael O' Hanlon and Mike Mochizuki, Crisis on the Korean Peninsula: How to Deal With A Nuclear North Korea, Washington, DC: A Brookings Institution Book, 2003.
(27)Edith M. Lederer, " U. S. , N. Korea Optimistic after Talks, " AP, March 6, 2007.
(28)Mark Mazzetti, " Latest Reports on Iran and North Korea Show a Newfound Caution Among Analyst, " New York Times, March 2, 2007.
(29)David E. Sanger, " U. S. to Offer North Korea Face-Saving Nuclear Plan, " New York Times, March 5, 2007.
(30)" China Warns Distrust Tests N. Korea Nuclear Talks, " Yahoo News, March 9, 2007, http: //news. yahoo. com/s/nm/20070309/w1_nm/korea_north_china_dc_1&pr.
(31)J. Michael McConnell, " Annual Threat Assessment of Director of National Intelligence for the Senate Arms Service Committee, " Statement in the Hearing of Senate Arms Service Committee, February 27, 2007, http: //www. dni/testimonies/20070227_testimony. pdf.
(32)Harumi Ozawa, " Japan Accuses N. Korea of Isolation Tactics, " AP, March 9, 2007.
(33)P. Parameswaran, " Japan Impasse Casts Shadow on US Bid to End Korean Nuclear Crisis, " Yahoo News, March 9, 2007, http: //news. yahoo. com/s/afp/20070310/p1_afp/nkoreausjapapnnuclearwea.
(34)James E. Goodby, " Don' t Expect Miracles in North Korea Deal, " OhmyNews International, February 20, 2007.
(35)Richard Lloyd-Parry, " Comment: Caution Required after North Korea Breakthrough, " Times, February 14, 2007; Editorial, " North Korea Comes in From the Cold, "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 February 14, 2007; Editorial, " Nuclear Bargaining, " The Washington Post, February 14, 2007.
(36)Nicholas Eberstadt, " The Persistence of North Korea, " Policy Review, No. 127( 2004) , p. 22.
(37)Warren Hoge, " U. S. Presses North Korea over Uranium, " New York Times, March 7, 2007.
责任编辑:王萍







